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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京剧的确是一门艺术,是中国文化的一项重要遗产,对于那些著名的老艺术家们,老百姓至今也是家喻户晓的,像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马连良……”

循循善诱着,一点点引林老奶奶回到过去的时光,渐渐引动谈性,将旧时风月一一重演。“最记得是那一天,8月15号,我唱穆桂英,全身大靠,刚上台,突然观众乱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撑着往下唱,老板上台把我拉下来,告诉我,日本人投降了。哎呀我们那个高兴呀,抱在一起又唱又叫,这时候观众连声喊着,‘穆桂英出来!穆桂英出来!穆桂英出来!’我又重新上场,给大家唱起来。我唱一句,台下就叫一声好,他们不是在看戏,是在发泄,太开心了,不知道怎么庆祝才好,拼命把头上戴的手上拿的都扔到台上来,又是花又是糖又是金银首饰的,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红赏,那场戏,唱得真是高兴,一辈子最开心最风光的一次演出……”

话题渐说渐深,老人沉浸在回忆中,苦辣酸甜,都涌上心头:“人生如戏,戏弄人间哪。这戏与历史从来都分不开。想当年马连良一出《海瑞罢官》,不起眼儿的一出戏,也还算不得马连良的扛鼎之作,可是竟然引发出一场‘史无前例’来。牵三扯四地,由此冤死了多少伶人戏子……啊,那个时候,已经叫人民演员了,现在,又拔一层高儿,叫艺术家。有什么用?来场运动,还不是头一批当炮灰……”

老人家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双手抖颤着,犹如窦娥喊冤:“惨哪,那可真叫个惨哪!我这辈子都不会忘,那是1966年的8月23日,在北京太庙,几百名

文化人集体挨斗,荀慧生,老舍,若梅英,全部都被押在太庙前跪着挨批……”

“若梅英?”小宛和张之也蓦地紧张起来:“若梅英也在里面?”

“在,哪能不在呢?几百个文化界名人哪!齐齐跪在太庙前,看着戏衣成堆地被点着,烧成灰烬,那是戏人们一生的心血呀。若师姐的头被人家摁着,看大烧衣,烧到她自个儿的箱子时,她哭得那个惨哪,那么傲性的人,当时就软了,使劲儿地磕着头,叫着‘别烧我的戏装,要烧烧我,别烧我的箱子!’”

隔了近三十多年,老人家忆及当年惨况,犹自惊心,她扎撒着手,仰起头,凄厉地模仿着若梅英当年的惨呼,寒冽至极。

小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人眼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怪异地亮着,情绪完全沉浸在回忆中:“若师姐当时的样子,就像发了疯,不顾红卫兵小将的鞭打,一次次往火里冲,要抢救那些戏衣,她越冲,那些小将就打得越凶……那次大烧衣,逼死的,可不只是若师姐,还有不知多少文化名人因为不堪羞辱而自尽,大作家老舍,也是在那次大烧衣后的第二天就投了太平湖……”

“若梅英,也是在批斗中死的?”

“也是,也不是。”老人皱紧眉头,“若师姐到底是怎么死的,一直是梨园中的一段悬案,谁也说不清。那天批斗,我和她紧捱在一起下跪,大烧衣的时候,红卫兵打她,我还帮着求饶。可是后来,张朝天突然出现了……”

“张朝天?!”小宛和张之也再一次齐齐叫出声来。

“你们也知道张朝天?”老人抬起眼来。

“他是不是若梅英的情人?”

“你怎么知道?”林菊英诧异,“他们俩的事儿,连戏班子的人也很少知道呢,她就私底下跟我说过,那也是因为没办法,要托我帮她送信。报上不可能登这些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小宛犹豫一下,“我奶奶当年是若梅英的衣箱,叫青儿。”

“青儿?”林菊英皱眉苦想,“好像是有点印象,挺懂事的一个小姑娘。当时的戏子们典行头进当铺是家常便饭,就是自己不当,也有跟包的替他当,手头钱一紧,就拿眼面前用不着的行头去救急,用的时候再赎出来,或者用另一套行头去抵押。整个‘群英荟’,只有若师姐一次也没当过行头,她自己看得金贵,青儿那丫头看得比她还金贵,简直是把小姐的东西当宝贝。有一次有个浙江班子的花旦来京跑码头,一时手紧,向若师姐借行头,若师姐还没说话,青儿先就把人给打发了。那个护主心切的劲儿,我们都佩服,怎么人人有衣箱,唯独若师姐调理的人儿就那么精明呢。不过若师姐嫁了以后,青儿也离开戏班了,后来说是去了北京,就没音信了,原来她是你奶奶,你也算是故人之后了。那你们知不知道若师姐的女儿现在在哪儿?”

“若梅英有女儿吗?”这次连张之也也惊呆了。

林菊英点点头:“若师姐可怜呀,她因为张朝天负心,一气之下嫁给了那个广东军阀,跟去了广东。大太太不容她,想方设法地设计她,若师姐无所谓,成天除了吃烟就万事不理。那军阀很快对她厌倦了,可没等撒开手,自己暴病死了。还在孝里,大太太就将若师姐赶出了家门。可怜若师姐当时刚刚生产,只得将孩子扔在观音堂门前就走了……”

“观音堂?”张之也一惊,“是哪里的观音堂?又是哪一年的事?”

“具体时间我也说不来,解放前吧,不是1948年就是1949年。地址我倒记得,是广东肇庆。”

“赵自和嬷嬷!”这次是小宛和张之也不约而同,一齐出声。

张之也更加紧张地追问:“那是不是一间自梳女住的观音堂?”

“是呀,你又怎么知道的?”林奶奶更加奇怪,“你们两个小人儿,知道的事情好像比我还多。”

小宛蒙住脸,事态的发展越来越出乎意料,比她想象的还要传奇,原来赵嬷嬷竟是若梅英的女儿,难怪她说过在批斗若梅英时会觉得刺心地痛,伤天害理。她向若梅英举起鞭子的时候,竟不知道,她鞭挞批斗的竟是她的亲生母亲。如果自己告诉她这一事实,她怎么承受得了啊?!

张之也接着问:“若梅英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张朝天?”

“没有。”林菊英肯定地说,“若师姐离开广东后就来了上海,她嗓子倒了,活儿也废了,不能再上戏,就一直跟着我在剧院打杂混日子,到处打听张朝天的消息。可是没有人知道。直到太庙大烧衣,我们被叫到北京挨批,在批斗会场上见了面,才知道他原来在北京。”

“张朝天也捱批了吗?”小宛隐隐希望张朝天是在“文革”中出了事,那么,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已经见了若梅英却没有最终同她在一起了。她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是负心。

然而林菊英说:“没有。张朝天是保皇派,不在挨斗之列,不过杀鸡给猴看吧,他就是那只猴了。他和一帮子保皇派被推出来,若师姐看到他,突然就发了狂,可劲儿往前冲,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那些小将抓住她的头发往回扯,头发连皮带血地被扯下来,她也不管不顾,仍然一个劲儿往前扑着,喊着,‘我要问你一句话!我要问你一句话!’……”

我要问你一句话。小宛忍不住掩住脸哭泣起来。只有她知道,若梅英要问的那句话是什么。

林菊英长叹:“若师姐这辈子,真是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呀。她整个的后半生,都在寻找那个张朝天,好容易见到了,却是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时间,他们两个这一辈子,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当时若师姐和张朝天两个,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都反反复复地往对方那边冲着,中间隔着好多人,身后又跟着好多人,会场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口号,有人在拉开两人,也有人在帮着若师姐求情,若师姐又哭又喊,披头散发地,只是没命地往前冲,忽然有个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若师姐就倒下,被抬走了……”

“被抬去了哪里?”

“当时我也不知道,还是后来传出来的,是被抬进了一个什么革命委员会的驻地,一个小楼里,一连审了几天,后来就跳了楼……人家说,跳楼的时候,那个张朝天就在楼下,眼看着她一摔八瓣,她死的时候那个样子,那个样子,那已经不成样子了呀!可怜若师姐花容月貌,一代佳人,就那么惨死街头,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呀,临死嘴里还喊着:不要走,我要问你一句话……”

老人说着痛哭起来,而小宛早已泣不成声。

三十多年前的惨事,在老人的叙述中历历重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提起,还是这般地刺人心腑!

历史,对无关的人来说只是故事,对于有过亲身经历的人,却是累累伤痕,永不愈合。

她比烟花寂寞(1)

从前的从前,是一个凄美而残忍的故事。

仿佛一朵美不胜收的灿烂烟花,经过粉身碎骨后的腾空,终于义无反顾地开在无人的夜里,一生只绽放一次,华丽,然而短暂。

绚烂后的夜幕,更加漆黑如墨,无边无涯。而若梅英的身世,则掩映在黑夜的最黑暗处……

若梅英,一个真正的美女,一个梨园的名伶,四岁被卖进戏班,八岁登台,十三岁即红遍京沪。戏台上饰尽前朝美女娇娥,自己的身世,却一片凄凉,姓名父母皆不可考。

纸醉金迷与灯红酒绿都只是镜花,洗去铅华后,素面朝天只留下啼痕无数。

因而眼底永远写着一种渴。

是那种极度希乞某种事物而不曾得到的渴。

那件事,叫爱情。

爱上的人,叫张朝天。

张朝天来了,张朝天去了,张朝天在看着她,张朝天没到后台献花,张朝天写了赞美她的文章,张朝天拒绝了与她共进晚餐的要求……

张朝天的行动主宰了她全部的心思,喜怒哀乐都只为他,可是他却依然活得那样潇洒,若无其事,置她所有的柔情注视于不顾。

但是那样的深情。那样的深情而美丽的一个女孩子,铁石也会动心的。

他终于还是答应与她相见。

小师妹林菊英学红娘代为投笺相约。洒金笺,有淡淡脂粉香,印着花瓣与口红。如女子幽怨情怀。

他们约在湖边相见。

她告诉他,司令的大红喜帖已经送达,她要么从,要么逃,结局都一样,就是必须告别梨园生涯。说时节,眼角眉梢,全是情意。

他应承她,我们结婚,我带你走,我们私奔,永不分离。

相拥,天地浓缩为旷世一吻。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拥吻。

他终于还是为她溶化。

他送她珠花,陪她照相,许下海誓山盟,订了旅馆做洞房。

然而最终还是一场镜花缘。

那夜,若梅英抱着自己悄悄备下的香枕绣褥来到酒店,在自己亲手布置的洞房里,等了他一夜一天。

怎样的一夜一天哦,春蚕已死,蜡炬成灰,而他竟辜负。

梅英在一夜间红颜枯萎,剪水双瞳干涸得甚至流不出一滴泪。天下那么大,而她被逼上绝路,竟无立足之地。拟做临时洞房的客栈,已成爱情的坟墓,墓里的活死人,能向哪里去?

她芳容惨淡,穿着那身凤冠霞帔,登台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登台。

七月十四,鬼节,何司令抢亲的日子。她穿着那件通身绣的大红嫁衣,登台唱《英台哭坟》。

“立坟碑,立坟碑,梁兄啊,红黑坟碑你立两块,红的刻着我祝英台,黑的刻着你梁山伯。我与你梁兄生不能生婚配,死也要同坟台。”

梁山伯得了这死亡的冥约,伤心而归,咳血身亡。吉日到了,祝英台凤冠霞帔,登上轿子,被抬往马家。迎亲路上,忽然一阵怪风将她刮到一座坟前。赫然黑红两座碑,黑的写着梁山伯,红的写着祝英台。英台这时候才知道梁兄已死,直哭得肝肠寸断,大雨滂沱。一道闪电掠过,坟墓中开,祝英台脱下嫁衣,里面竟是一身缟素,跃起身投入坟中。片刻,有蝴蝶双双,翩跹而出。

——若梅英想不到,自己在客栈里一刀一剪刻出的蝴蝶剪纸,竟暗示了自己的爱情绝唱。

她唱哑了嗓子。下戏后,就被司令抬走了。

披上盖头被一乘小轿抬进何府,走的是侧门,进的是后园——她成了何五姨太。

张朝天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一面是红绡帐底卧鸳鸯,一面是碧海青天夜夜心。

枕边客与心上人,并不是同一个。

但是吃过了烟,真的假的也就迷糊,不必追问。

从此醉生梦死,不大有喜怒哀乐,顺从慵懒得像具活尸。

司令很快厌倦了她,又惦念着去逗引新的猎物去了。

可惜的是他没有来得及赶下一场。

十分可惜。

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众太太们对梅英的仇恨就不会那样强,不会把嫉恨的目标锁定在她身上,不会在军阀死后誓不罢休地全力对付她报复她。

司令是在一次醉酒后心脏病突发暴毙身亡的。

距离搬出

医院刚刚三天,所以还没有人知道他已对她兴趣索然。

她在别人的眼中成了司令的最爱,而在大太太眼中则成为一生的最恨。

她百口莫辩,死不足惜。

但是也无所谓了。本来她也没有在乎过司令的死,自然亦不必在太太们的仇。

她们把她扫地出门,连同她初生的婴儿。

是个女婴。

扔在观音堂的门前。

并不仅仅是因为她养不起她,更因为她根本不爱她,不想有她。

那婴儿,不是她的选择。

就像军阀丈夫不是她的选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