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6(1 / 1)

最后的女匪 佚名 4944 字 3个月前

看去似乎燃烧的火焰,特别是在烈日炎炎的正午,深藏地下的水气蒸发出来变成一缕缕游丝,使人感到整座小山都在熊熊燃烧。

一伙人站在城堡的废墟上发愣。满目残垣断壁,不见片瓦,别说人影,连棵小草小树也没有。仰脸看天,没有一只飞禽,只有白花花的太阳往下喷着火。四周寂然无声,他们似乎走进了远古的一个墓地。

后来,我读完初中读高中,由于命运之神在捉弄我,令我没有跨进大学的校门。在我有限的知识中,我知道在罗布泊畔有一座楼兰古城。楼兰古城是楼兰国的京城,也是汉代通西域的必经之地。遥想当年,张骞出使西域,他的豪华商队肯定在楼兰城里驻足洗尘。但是后来楼兰古城却神秘地消失了。后人因无法为此城的存在找到确凿的证据,怀疑真有过这么一座城池的存在;直到十九世纪的某一天,西方探险家找到这座城,人们这才相信楼兰古城的存在不是传说。楼兰古城是怎样消失的呢?它是被风沙吞噬掉的!

陕北还有一个统万城。《太平御览》里记载着一个匈奴单于赞美它的话:“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未见若斯之美。”就是这样一座美丽的城市也湮没于一片沙海之中。

大西北的风沙真是太可怕了。爷爷他们面前被沙海吞没的城池叫什么名?我翻过史料,没找到答案。也许是城池太小,没有楼兰城和统万城那么有名,也许是风沙太大太久,把它埋进历史记忆的深处。

那时爷爷手扶着一截残墙,望着眼前的一片凄凉,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表的悲哀。良久,他叹息一声,握拳砸了一下残墙。那残墙竟然把他的拳头碰的生疼,还擦破了一块皮。他来了气,顺手从脚下摸起一块卵石狠狠地去砸那残墙。没想到卵石破裂了,那残墙竟然无损。爷爷大为惊讶,再次用手去摸那残墙,感到那残墙坚硬如骨头。站在他身边的钱掌柜说:“这城墙是用糯米汁和泥加麦草砌起来的,比石头还硬。”

就是这比石头还要坚硬的城墙被大西北的风沙摧垮了,变成了废墟。

钱掌柜望着一片断垣残壁说:“这是座不小的城镇。”

“是座不小的城镇。”

“可惜让风沙吞没了它。”

“太可惜了。”

“大西北的风沙真是太可怕了。”

俩人不再说什么,默然地呆立着。

一伙人都呆立着,没谁说什么。

这地方出奇的热,一伙人的身上直往外冒油汗。爷爷本想让人马在这地方歇歇脚,可看到这地方如同一个墓地,心里不禁一阵发寒。半晌,他黑着脸吼了一句:“走吧!”

队伍迤逦往东南方向而去。走不多远,黄大炮忽然叫道:“连长,快看!”声音十分怪异。

大伙都是一惊,抬眼疾看。只见东边天际出现了一片黄幕。遮天蔽日,齐刷刷、立陡陡的直朝这边压来。大伙望着这骇人的景象,面面相觑,不知这又是怎么了,都是一脸的慌恐。那匹白马很响的打了个响鼻,长嘶一声,双蹄腾空,要不是钱掌柜紧拉缰绳,驮子就会从马背上掀翻下来。他在马脖子上轻轻地抓挠几下,白马安定下来。他手搭凉棚眺望一会儿,惊叫道:“不好,可能是沙暴,赶紧找地方避一避!”

往哪儿躲避呢?这个鬼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根草都没有。爷爷转眼看到身后不远处的城堡废墟,情急生智,急令道:“往回撤!”士兵们看到形势不妙,扭头往回撤。钱掌柜和铁蛋拉着白龙马也调头后撤。爷爷急奔过去,大声道:“钱掌柜,你可要把马牵好,千万不要让它跑丢了。”

钱掌柜说:“你放心。”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马撒开四蹄小跑起来。

三个女俘却挤成一堆不肯走,用眼神传递着信息,显然想趁机逃走。那遮天蔽日的黄幕完全扯开了,越逼越近,呛人的沙土味直钻鼻孔。爷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急了眼,大声吼道:“老刘,大炮!你俩一人带一个俘虏,不能让她们跑了!”顺手拽过身边的一号女俘的胳膊,“跟我走!”

一号女俘有点不肯就范,爷爷喝道:“不听命令我就毙了你!”

爷爷的脸色阴沉得十分可怕。三个女俘都看得出爷爷真动了肝火,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这时刘怀仁和黄大炮都奔了过来,一人抓住一个女俘的胳膊。三人各带一个女俘奔城堡废墟去躲避沙暴。

沙暴推进的速度十分迅猛,未等他们接近城堡废墟,沙暴就追上了他们。脚下的沙粒失重般的飞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耳畔是一片呼呼之声,随即遮天蔽日的黄幕蒙头盖脸地压了过来。顿时风沙滚滚,天昏地暗,几步外的地形就难以分辨。爷爷怕手里的俘虏趁机逃跑,手似铁钳一般地紧紧抓住女俘的胳膊。他大声喊了一句:“弟兄们,拉住手,别让风吹散了!”可在灌耳的狂风中没人能听见他的喊声。

风越刮越大,强大的气流撞击在崖壁上,回卷过来,形成旋风,拔地而起,直立于天地之间,以横扫千钧之势在空空荡荡的荒漠上旋转着前进,搅得周天黄沙漫漫。爷爷被旋风刮倒了,可他的手还是没有松开女俘碧秀的胳膊。旋风过后,趁着一阵风弱,爷爷爬起身来,拽起碧秀,想喊碧秀跟他快走,口刚一张开,就灌进满口沙子。他“呸”的吐出沙子,闭紧了嘴巴,拽着碧秀拼力往前走。

俩人跌跌撞撞,摔倒又爬起来。爷爷适才看到这地方有不少洞穴,他四处乱摸。好不容易他摸到一个洞口,猫着腰往里就钻,随即把碧秀也拽进了洞里。

这是个很小的窑洞,半人多高,六尺来深,幸好洞口背着风,还有一个大馒头石挡住大半个洞口,外边就是狂风把天吹塌了,洞里的风势也所剩无几。爷爷把碧秀推进洞里边,自己守在外侧,她怕碧秀找机会逃跑。爷爷连吐了几口唾沫,可还是觉着沙粒子满嘴硌牙。他靠在洞壁上喘息一阵,这才感到脸上、手臂上一阵热辣辣的疼。原来,凡是裸露的皮肉刚才都被沙暴抽打的麻木了,这会儿才渐渐恢复了疼觉。

外边的风势还在增强,天色愈来愈暗,如似黄昏。爷爷呆呆望着洞外,心里担心着其他人的安全。黄大炮和刘怀仁他们能不能找到这样的洞躲一躲?钱掌柜和铁蛋拉着白龙马,白龙马可钻不进洞,白龙马驮着食物和水,若是丢了白龙马可如何是好!他真想出去看看。可这么大的沙暴,他怎么出得去?就是出去了,也会被沙暴刮得无影无踪。他禁不住长叹一声,自语道:“老天爷是要人的命哩!”

一股风挤进洞口,把爷爷吹得身子往后倒。碧秀猫腰要往洞口去,爷爷急忙抓住她的胳膊,猛喝一声:“坐下,老实点。”

碧秀没有坐下,取出一块羊皮挡在洞口,原来她背着一卷羊皮。爷爷松了手。碧秀又把洞口的碎石块垒了起来,再把毛皮展开堵住洞口。洞里获得了一丝安宁。洞外的沙暴依然肆虐逞威,呼啸之声似从头上滚过。

透过缝隙,洞外的光亮愈来愈暗,大概真正到了黄昏。爷爷这时才感到了渴,摘下腰间水壶喝了两口,他正要拧住水壶盖时,发现碧秀一双乌眸呆看着他。原来爷爷只是让三个女俘背着羊皮和皮货,没有给她们干粮和水。他略一迟疑,把水壶递过去,碧秀接住水壶,也只喝了两口,把水壶还给了他。

爷爷收起水壶,说了声:“你坐到里边去。”他一直没放松警惕。

碧秀回到洞里靠住洞壁坐下。

俩人默坐无语,听着沙暴在洞外逞威。洞口透进来的光亮越来越暗,最终漆黑一片。外边的风势稍有减弱,但呼啸之声还是十分的骇人。

爷爷从衣袋摸出半盒烟,给嘴上叼了一根,又摸出火柴,刚一划着,就被挤进的洞口的风吹灭了,连划了三四根火柴都没点着火。他十分气恼,骂了句:“狗日的风,真欺负人!”这时碧秀挤过来用身体给他挡住风,他这才划着火柴点着烟。

碧秀又坐回洞里。爷爷吸着烟,烟头的火光给洞内带来一丝光亮。爷爷忽然发现碧秀一直在呆眼看她,禁不住问了一句:“看啥哩?”语气温和了许多。

碧秀慌忙垂下眼皮。爷爷抽了两口烟,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见过你。”

碧秀吓了一跳,呆眼看着爷爷。爷爷说:“你在我们村耍过马戏,穿一身红衣红裤,骑一匹红马,手提一把宝剑。”

碧秀讶然问道:“你是哪个村的?”

“北原县西乡贺家堡的。”

“我是西乡赵家寨的。”

“这么说我们还是乡党哩。”

碧秀点点头,抬眼看爷爷。爷爷也在看她。在烟头闪烁的火光之中他们的目光相撞了,随即又避开了。尽管只是一瞬,可他们都看出对方的脸色温和起来。乡党的关系把他们的敌对情绪消除了许多。

爷爷吸了口烟,问道:“你咋当了土匪?”

“是徐大脚把我抢去的。”

沉默半晌,爷爷又问:“你是徐大脚的亲随护兵?”

“嗯。”

“她们两个也是?”

“她俩是陈元魁的人。”

“这么说你跟她们不是一伙的?”

“嗯。”

烟头烧疼了爷爷的指头。他扔了烟头,从干粮袋拿出一个饦饦馍,掰了一半给碧秀:“肚子饿了吧?给!”爷爷想做分化瓦解工作。赵碧秀接住饦饦馍。虽然洞里黑糊糊一片,可爷爷却能感觉到她眼里流露出一丝感激。

吃完饦饦馍,爷爷又把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两口。爷爷的怀柔策略救了自个儿的命。

爷爷收起水壶,问道:“这里的路径你知道么?”他想趁此机会撬开赵碧秀的嘴巴。

“不知道。”

“说实话吧。要真的走不出戈壁滩,把我们困死你也不得活。”爷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真的不知道。”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那两个同伴说是你说的。我还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说出路径,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路。我是徐大脚的亲随护兵不假,也跟徐大脚、陈元魁他们在戈壁滩上打过黄羊,可从没到过这个地方。你们可能走错了方向。”

爷爷听得出,碧秀说的是实话。没有骗他。他又问:“她们两个知道路吧?”

“我不知道,我跟她们认识时间不长。”

爷爷长长叹息一声,不再问啥,双臂抱在胸前,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

洞外的沙暴时弱时强,呼啸之声如尖厉的哨音在耳畔鸣叫,把荒漠之夜渲染得恐怖异常。

不知过了多久,爷爷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似乎在和洞外的风声争强斗胜。他实在是太困乏了。碧秀没有睡,她一双乌眸在洞里发出熠熠亮光。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爷爷没有动静。

她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爷爷鼾声如旧。稍顷,她摇了一下爷爷的肩膀,爷爷的鼾声戛然而止。她吓了一跳,急忙缩回洞里。爷爷的身子侧了一下,鼾声又渐渐而起,由弱到强。她又壮起胆子,伸手去摇爷爷的肩膀,却意外地碰到了爷爷插在腰间的盒子枪。她的心猛地一跳,稍一迟疑,随即鼓足勇气,从爷爷腰间抽出了盒子枪。爷爷全然不觉,鼾声如旧。

碧秀手握盒子枪,心跳如鼓。她稳住神,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张开机头,慢慢举起枪来,只要食指一动,爷爷就会在梦乡中直奔另一个世界。

这段往事是奶奶讲的。奶奶讲到这里用手中的针去拨灯花。我着急了,忍不住问:“你开枪了没有?”

“没有。”

“你咋不开枪呢?”

奶奶回过头,讶然地望着我:“你想要我打死你爷爷?”

爷爷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骂了一句:“这个崽娃子!”

我这才意识到问错了话,可还是嘟哝说:“你打死了爷爷,就可以逃走了。”

奶奶说:“我起初是这么想的,可临到头我却下不了手。”

“为啥?”我问。

“你爷爷是条汉子,也是个好人。”

“可你们是水火不容的仇敌呀。”我说。

奶奶说:“我们是仇敌。可那会儿他吃喝时想到了我,没把我当仇敌看,我也不能把他当敌人待。”

“就这么简单?”我还是不明白。

爷爷在一旁笑道:“你给娃往明白的说。”

“婆,你说嘛。”

奶奶笑了笑:说:“我喜欢你爷爷那样的硬汉子。”

爷爷哈哈大笑,满脸的得意之色。

我完全明白了。

许久许久,碧秀举起的枪又垂了下来。她想到了刚才那半块饦饦馍和两口水。尽管她是爷爷的俘虏,他们是仇敌,可一路上的接触,让她看得出他是个正直的军人,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而且有一颗良善的心。她不能恩将仇报,趁他熟睡之机打死他。再说,他和她是乡党,常言说得好,亲不亲,故乡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大戈壁能和乡党相遇(尽管他们并不相识),也是缘分呀。不知怎的,她在心底对他生出了爱怜之情。她的思想如一匹奔马,到处撒欢……她想到,她被徐大脚强迫当了土匪,虽说徐大脚待她还不错,可还是没把她当人看,把她当作了礼物送给了陈元魁。如果陈元魁真心爱她也就罢了,可陈元魁的女人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