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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融化的雪 佚名 4898 字 4个月前

来,不能不来往的就进行暴力教育彻底改造。赵小初没感觉到一片乌云移动到了头顶,他右手拿着刻刀,左手举着个‘洋葱头'正在发呆,左手食指上殷殷的渗着血,慢慢积成一大滴,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操!傻了?顾北掰开小初的右手,把小刀拿出来放在一边,这两天没吃肉啊?

哦?小初反应过来放下水仙,把手指伸进嘴里含住止血。

顾北一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他的下巴打开,迅速捉着手腕把那只手拖过来,卡着食指两侧的小动脉止血。你没事吧?知道有毒还往嘴里送?今天考傻了?

小初呆呆的乐,没有,还成。

真还成?顾北有点不相信。有事儿说事儿,别装孙子啊?你们专业一早就号称‘整风',专门把人往疯里整的。你别好的不学,学那想不开的,什么事儿都有办法。说我听听。顾北没有夸张,小初他们专业传统上奉行近乎残酷的精英式教育,每年招收率很低,淘汰率却非常高,原因也千奇百怪:最后总平均分不够85分没有学位,单科一门不及格没有学位,英语在毕业前没通过六级考试没有学位,有处分纪录特别是因为考试作弊受处分的没有学位。。。。。。在这种压力下,很多学生精神压力都很大。素来有一年一‘半疯',三年一跳楼的美誉。

顾北留心看小初的脸色。创可贴呢?

没有。小初老实的回答有点欠扁。

顾北翻着白眼又卡了一会儿,眼看着伤口凝住再也没有血流出来才松了手。他去小水房洗了个手,又拧了个干净毛巾回来给小初也擦了擦。看着小初又拿起来那个葱头,顾北警告的说,消停点行不?

小初笑,小心就没事,刚才我没听见你来。水仙一定要把花芽暴露出来再养才能开花,再不弄好就太晚了。顾北皱着眉头没再拦他。小初用的是一把几乎在他成年以后再也没见过的黑铁制竖式铅笔刀。事实上小时候他也很少用,那时顾南的耐心很好,每天削好一把铅笔,自己和弟弟平分。后来很快就有了钻笔刀,自动铅笔,随后那种小刀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顾北没想到居然又有机会再次看见。小初耐心的一点一点用刀尖剥掉球茎的外皮,慢慢向核心靠近。被弃之不要的皮肉一片片掉在覆盖桌面的报纸上,逐渐遮住上面粗黑体的标题,国务院调查小组成立...直接事故负责人免职。顾北不敢再随便出声吓他,默默立在旁边看他削水仙。一会儿小初说话了。

期中考试大家都还挺轻松的,没想到这次出了好多事。上午考高数,一个同学没交卷,把考卷带回家了。下午考物理他也没来。另外有三个同学被系主任发现考试的时候桌子里有草稿纸或者本子,他一页一页检查,说只要发现有公式,就成绩作废,算作弊。考完试,一个女同学抓着系主任哭。说,她要去死。反正不死她爸也要杀了她。

那个逃考的男生学号排在北京生的前三,女孩也是北京的,听说还是本校附中的直升生。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小初脸上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顾北知道这样的学生一般学校会做工作让他们转到b大,完成生物系本科学业。但是他弄不清小初是在表示兔死狐悲同病相怜,还是生死一线亲身感触?

大家都很紧张,可是我也听见有同学议论说这个女孩肯定不会有问题,她爸爸自己就是本校化学系的教授,本来应该给我们专业上课的,今年因为女儿在生物系才调开了。逃考的男同学也是,据说家里也了不得。外地同学都在说好像北京同学家里都有点背景,这样不公平。

顾北想起网上流传的帖子,一块石头掉在广州,砸死十个人,九个半是大款;一块石头掉在重庆;砸死十个人,九个半是美女;一块石头掉在北京,砸死十个人;九个半是局级以上干部。政府机构多在北京,盛产官僚也不稀奇,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背景了。可是赵小初不上网,多半不是开玩笑的意思,那他究竟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北京同学是不是都有背景,可是他们,你们真的跟我们不太一样。就像一冰,她很好很好,可是有时候说话我都不懂。有一次上物化实验,助教和她聊天,问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她说是刘和珍,杨德群君上的那个学校,助教也是北京的,马上就明白了,可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他们真厉害,好像随随便便就进了传奇故事里似的。

顾北笑,说,这有什么好琢磨的?我倒是没想到她是那个学校毕业的,传说中专门出美女的地方。这么着吧,下次赶上机会你就告诉她,不就是一开校友会来的都是部长夫人的那学校么?我哥他们学校校友会来的都是部长。比她牛吧?

我哥?小初停了手,疑惑的眨眼看着顾北。顾北弯腰把脸凑到他眼前,顺手捏他的耳朵,看清楚了不?

小初笑,转回头继续他的手艺活,哦。那我还是不知道是哪儿是哪儿阿。不过,你要真是我哥,我妈,我妈一定很高兴吧。

顾北这会儿真确定这孩子肯定不对劲了,虽然顾北不会修水仙,却也见过开花的,那根茎不可能给扒成这样。表面专心致志的小初,实际上心不在焉。那个球茎在他手上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现在基本上快要消失无踪了。顾北把残余的那个拇指大的小芽抢救下来,放到旁边已经装好水和几块小石子的白瓷碟里,用石子固定好。

小初看着那个弱不禁风的小东西,似笑非笑的坐了一会儿,等看够了就站起来,自顾自走到床边衣服也没脱就躺下,抓了被子过来连头一起蒙了个严严实实。

顾北的眼睛一路跟着他,心里有点打鼓,想仔细问问他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又怕激着他,真弄出个好歹。他随手关了灯走到床边有点拿不定主意,走?还是不走?该怎么办?

半天小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试探了一阵,摸索着抓住了顾北的衣襟。顾北听见他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今天不走行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顾北顺着他的手劲儿在床沿上坐下,对突如其来的请求心里诧异。他一直在想,赵小初说了一大堆意识流的话,现在又躲起来不敢看着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情之请难于开口?

可是很快顾北就明白过来,黑暗和封闭其实是赵小初能够安静连贯的叙述这个故事的掩体。或许这么多年都没有人有足够的耐心和兴趣听他讲过什么,他习惯了在黑夜把自己独自埋起来,有什么话,讲给自己或是在黑暗中聆听的双亲。今天顾北忽然闯了进来,即便小初有诉说出来的欲望,他仍然需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能够安心的环境里,如此才能获得足够的勇气。

35

爷爷是村里的木匠,他有两个儿子,我爸爸和小叔叔。赵小初这么开的头。

就好像专门为了回答顾北开玩笑提的那个问题一样,小初讲述了一个发生在过去二十年间,一个普通家庭祖孙三代的故事。严格的说赵小初不是个客观的讲解人,有些地方他讲的不厌其烦,细致入微;有些地方又含混不清,草草带过。顾北后来反复思量过这个故事,他感觉这就像一个后天失明的人所见的世界,早先五彩斑斓的近乎夸张,后期灰败暗淡直至一片漆黑。小初彩色的生活发生在他五岁以前。

那时候的赵小初是个人见人爱,让人羡慕的孩子。他的父亲从化工学院毕业,服从分配来到东北一家中型规模的化工厂,很快就成为技术骨干,最年轻的工程师。他的妈妈在同一间工厂资料室做资料员,美丽温柔,心灵手巧。

小初描述他儿时住过的地方山青水秀,冬天很长,雪也很多,可是春天有开不败的鲜花,夏天有摘不尽的蘑菇,秋天有采不完的野葡萄。他们家在化工厂外围的家属院里,单独的一个小院落。在父母的辛勤打理下,院子花树成荫,清新可喜。墙角还有个小窝棚,养着一群小鸡小鸭终日和小初嬉戏相伴。

爸爸是工厂的技术骨干,妈妈和小初也是生活区的大红人。每当有婚庆喜事的时候,就会有人来对母子俩重礼相请。因为妈妈做的一手好缝纫,只要看一看画报上的照片就能给新娘缝制一身时髦漂亮又花费不多的礼服。赵小初聪明伶俐活泼可爱,遵照旧式礼仪操办的人家都愿意在婚礼头一天的晚上把小初接去'滚床',期望新婚夫妇能比照着生出一个这样的宝宝。

小初的记忆里只留着不多的几个景象。其中一个是有一天他完成任务被人送回家,口袋里塞满了花生,榛子,酥糖各种各样的吃食。那人看见院子没有锁门,屋里又亮着着灯就先一步走了,小初自己捂着口袋摇摇晃晃跑进去。奇怪的是,爸爸妈妈没有在客厅等他。小初蹑手蹑脚的走到卧室门口向里偷看,结果妈妈躺在床上轻轻的哭,爸爸搂着她,就像哄孩子一样正在劝。

爸爸说,怎么了?平时不是都不介意的吗?

不去就不去。别弄坏了身体......

还有小初,还有我阿.....

别哭坏了,我还想这么一直抱着你,抱到我们一百岁呢。

前面的话小初并不完全明白,一百岁他却是知道的。每次他一打喷嚏,妈妈就会飞快地念一句,一百岁!原来妈妈生病了正在和爸爸撒娇阿,一定是妈妈不肯吃药了。小初恍然大悟,推开门闯了进去。

爸爸看见他也很高兴,把他抱起来放到妈妈怀里。

小初大方的贡献自己的怀抱,妈妈抱抱,药药不苦。

妈妈破涕而笑,亲他的脸,问他,宝宝,抱妈妈多久?

小初努力的想,伸出一个手指,认真的拖长了尾音说,一。年。

爸爸妈妈都笑了。儿子还不懂什么叫天长地久,只知道从这次放鞭炮到下次放鞭炮之间的时间是一年,如此漫长的等待对他就是最最长久的概念了。所以儿子说,一年,妈妈让我抱你一年。

这件事对小初好像刀刻的一般清晰,因为在此之后大约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他便永久的失去了双亲。有时候他难免会想,难道是自己童言无忌的咒语夺去了父母的生命?无稽可笑的想法,可是在许多艰难的时刻,这给了小初一个继续承受的理由,他想这是上天在惩罚他。一个咒死自己父母的不乖的小孩。

赵小初觉得自己在父母心目中一定不乖,不听话。甚至直到最后那一天他还在和妈妈闹别扭。因为妈妈给他新逢了一件红色小棉袄。红灿灿的衣服配上黑色的纽扣,又精神又漂亮,小初心里也喜欢,可是又惦记着幼儿园小朋友说,女孩子才穿红色。妈妈从来不发脾气,这时候也只是笑,她说等妈妈把最后一点点缝好,宝宝再看喜不喜欢。可是后来来了个什么人说要妈妈帮忙找材料,妈妈急急的走了,留下小初和院子里用新雪堆好的小十六玩。

妈妈说,宝宝乖,照顾好弟弟。等妈妈回来给宝宝穿新衣裳。

小初的确不够乖。他和雪人玩了一会儿就拿了小十六的胡萝卜鼻子去喂了隔壁人家养的小兔子。然后又溜回家里企图把妈妈钉好的纽扣剪掉。最后实在是因为太喜欢那件衣服才没下去手。再后来他又饿又困。睡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又睡了一会儿终于醒了。有人大声敲着他家的门。

天上昏黄阴沉,空气里味道古怪令人窒息。小初开门一看,外面一团混乱,熟悉的邻居都在大包小裹的往外搬东西。来的人十分诧异的发现只有孩子一个人在家,立刻通知了相关领导。很快消息得到确认。小初幼儿园的一个未婚阿姨,暂时被分配来照顾小初的饮食起居。

后来在官方资料中是这样记载的,xx化工厂在设备维护过程中发生重大爆炸事故。死亡七人。失踪一人。

对于赵小初初冬的某一个雪天,他还没有满足五岁,父亲,牺牲,母亲,失踪。

开始时小初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爸爸妈妈去了远的地方,暂时不能回来看他。他有些不高兴他们偷偷走掉,可是也答应乖乖听话。虽然阿姨们看见他眼圈就会红,叔叔们看见他就会开始叹气,除了这些,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地方。相反,他最喜欢的小肖老师日夜只照顾他一个人,偶尔犯了点什么错误,老师也不会凶巴巴的批评他,所有其他小朋友都被老师嘱咐不许欺负赵小初,要让着他。小初享受了几天特权,开始有点腻味了。午休的时候他悄悄溜出去玩,路过教师休息室,正好听到老师们正在议论他的父母。带他的小肖老师说,赵工什么都好,就是不该娶了苏清。

小初听见母亲的名字,停下来耳朵贴在门缝上偷听。

是不是阿?好看有什么用?先克死父母,再克死丈夫。可怜小初这么小。。。。。。赵小初红了眼,老师的话他不能全懂,好歹却能分出来。老师说的是妈妈的坏话!小初冲进去,在惊呆了的肖老师手上咬了一口,然后又在一片鸡飞狗跳中逃跑了。

老师不好,妈妈好!带着这个念头小初一路跑回了家。家里空无一人。日晒风吹,兢兢业业守在院子里的小十六也矮了半截。小初想起妈妈临走的话,赶紧跑到邻居家院里。没人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