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喳喳的议论误点怎么办,怎么改变路线行程才能尽早到家。小初听在耳朵里,忽然就拿了个大主意。他跑到火车站想尽办法混上一辆北上的列车,几经辗转去了一趟他出生的地方,m城。从那年离开以后无数次梦到,却从来没回去过。现在既然无处可去,就‘回家'去吧。但是让小初意外的是,这一去,他并没有找到'根'的感觉。
这几年国民经济腾飞,人们整体生活水平和消费水平都提高了,这个过程中却也出现了不少牺牲者。其中就有包括化工在内的许多大型国有企业。计划经济时代的优势不复存在,旧体制自身的各种弊端逐渐显露出来,机构冗余,设备老化,管理不善,分配不均,各种因素杂糅在一起,最终导致人才流失,竞争力日下,被市场经济淘汰只是迟早的问题。
小初一到m城看到的就是一派凋零景象。去时是雪,来时也是雪。雪中所见却和梦里并不相同。
儿时记忆中高大气派的厂房变得灰暗破败;居住过的小院儿也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并列几座一眼看上去也有了年头的火柴盒式筒子楼。来来往往没有熟悉的面孔,人们衣着质朴,脸上带着为生计奔忙的尘色和疲倦。小初走在完全陌生的街道上,心里渐渐迷惑,这里就是我的家么?
晚上他按照热情校友的指点到江边守了一会儿,运气不够好,著名的雾凇没有出现。奇异的是,在这样寒冷的季节,江水仍然没有冻上,水声涔涔在寂静的冬夜显得格外轻灵动听。周围空空荡荡,小初孤零零的一个人守着一江的水,忽然有了一种被遗弃的感觉。他把两条手臂在胸前抱紧,真冷,想家,想一个温暖的地方。那里有亲亲热热的朋友,有香喷喷的火锅,或许还有个凶巴巴的人正在到处找他。那个人会不会找?会不会等?小初心里长了草,他想回去了,念头一动,归心似箭。
又是一番周折,风尘仆仆的小初站在自己家门口近乡情怯。好容易积聚了残余的勇气推开院门,才一进去眼睛就睁圆了,院子中央有个半人高的小雪人。他不能置信的靠过去摸了摸,光滑冰冷,有人在表面仔细的泼了水,都结成了冰。小东西黑眼珠,长鼻子,憨态可掬,形神俱备。
小初几步冲进屋里,立刻有些失望的发现没有人。屋子似乎和他走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可是看着又好像全变了。被子不是散着,叠成了整齐的豆腐块。书架有人重新弄过,桌上排列整齐的碟子多了一个,里面也注了清水,放上了自己没有完成的那个花球。
小初探宝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一点一点的看过来,什么都想摸一下,可是又觉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坏掉或者不见了。短短几分钟,心里的草急速蔓延长得发慌,小初匆匆忙忙翻出那张电话卡跑了出去,只有一个念头,告诉他,很多很多话想告诉他。
电话接通了,顾北在那边没有说话。听筒里面隐隐约约的传来风声和海浪的声音,偶尔还有海鸟的鸣叫。小初在这些声音里努力辨别着顾北的呼吸,轻轻浅浅几不可闻。小初真切的感觉着距离遥远。他在这边默默的哭了。
其实他很想很想说,顾北,你知道么,我回家去看过了,家和我想的都不一样。没有人记得十几年前的那场事故,没有人记得爸爸妈妈,也没有人记得我了。在那里我就想回来,好像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看见小十九了。他带着你的围巾和手套,看见我就对我笑。
你把被子叠的太整齐,我都不敢在床上坐,晚上也不敢在上面睡觉了。
水仙是你削好的么?花不觉得疼,虽然你削狠了,也不用在伤口上盖纱布的。是不是你换的水,我今天看见他们都长出芽了。就连被我削坏的那个都长了。
那套三国的小人书是你小时候看的么?上面有你的名字,字写的和你现在的笔迹不太一样。我小时候做梦都想有一套,今天看见了还是像做梦一样。我都不敢碰,碰了说不定就不见了。
还有,为什么,你不在呢?
为什么不在呢?小初最后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了这一个念头。他哭了一会儿,眼看着显示屏上的金额越来越少。那边的顾北仍然没有说话。小初一阵恐慌,马上顾北就要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顾北在电话的那头默默的听着小初轻轻抽着鼻子。他耐心的等着。忽然听见小初声嘶力竭的叫了一声,顾北。。。。。。然后电话就断了。
顾北吓了一跳。看了看手机好好的,电池也充足。连忙给那个号码播回去,通了却没有人接。顾北想起来用磁卡接听也是要钱的,立刻卡掉了,免得那边那个傻孩子着急。无法可想,顾北在甲板上来来回回的走。
小初发现听筒里再也不会有声音出来,顿时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他无力走动,就在马路沿上抱膝坐了下来,把脸伏在自己的手臂上。
两个人,隔着千里的距离,心里都有点焦急也有点激动。
小初并没有看到有一辆出租车开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车里坐着的是周童。
周童抱紧了琴盒,有点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司机反复催促,她才明白过来还没有告诉人家目的地。随口说了个地方,下了车才发现被送到学校西门来了。
天终于放晴了,碧空万里。带着古意的园林覆上了新雪,显得肃穆又纯真。平时人声鼎沸生机盎然的地方,这个时间却很有些冷清。偶尔碰倒零星的几个人,大多都是来旅行参观。熟悉的环境身边少了熟悉的人就好像全变了。童童在园子里漫无目的的走。
路过静园草地,一对情侣正在踏雪。
男孩说,你啊,不是说来上新东方的吗?下午的课早开始了,怎么还在玩?
女孩娇憨的笑,新东方的课有很多节呢。b大的雪,我只踩了这几下啊。
只几下么?昨天不是也踩了?男孩故意说。
昨天踩的和今天的不一样。
男孩笑。被女孩一把雪扬在脸上。两人追追跑跑,笑语不绝。
童童感觉声音刺耳,什么东西压上了胸口,弄得人不能呼吸。她飞快的跑,直跑到肺里一阵烧灼般的疼痛才不得不停下来。
东门就在不远处,那边商铺众多,这时虽是淡季,倒也影影绰绰的见了人。
童童缓过劲儿来,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可是忽然就心头一痛,她矮下身来,手机捏拿不住掉在地上,里面有人焦急的叫,喂,喂喂。。。。。。
不远处轻柔的女声淡淡吟唱,
在你我相遇的地方依然人来人往
依然有爱情在游荡
在你我相爱的地方依然有人在唱
依然还是年少无知的感伤
周童不能自已,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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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的人生哲学是,there is a will, there is a way.
生活教给赵小初的经验是,suck it up!
从接了那个电话,顾北就一直伸长了脖子等着,赵小初同学却是石牛入泥,音讯渺茫。后来倒是刘天章来了个电话,说小初如约到他家公司帮忙去了,上手很快,皆大欢喜。刘天章听上去好像正在忙什么国家大事,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弄得顾北也没了兴致,只听得一个好字,就挂了电话。这个死孩子,顾北在心里又气又笑,一切只等着回了北京再说。
周童那边风平浪静,顾北临走前给她打过电话,她说他们一家这个假期总算凑齐全了,打算游一圈新马泰。行程待定,归期未知,索性等开学再见面。顾北没有异议。
过完年,顾北匆匆飞回北京。
小初那天打完电话又跑到邮局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每天他都在电话亭附近转n个圈,有时候把听筒都拿到了手上,数字也拨了若干个,最后却总是不了了之。关键在于没了勇气。
想想我中华文字果真妙不可言。就比如说勇气这个东西,仔细揣摩揣摩和'气'果然大有相通之处。来时可充塞天地,摧毁万物;去则消散于须弥,完全无迹可寻。小初就是这么个情形。那阵激动一过去,他就有点心虚了。那么长时间,顾北都没有说话,他是不是在生气,是不是不耐烦?自己絮絮叨叨的心事到底有没有说出来让他听到?最后那一声叫出来了还是没有?
他蔫蔫儿的回到家,正赶上房东领了人来看房子,也是脸上写满希望,口袋空空如野的年轻面孔。小初才知道小舞和小羊都走了。好像昨天还凑在一起喝酒唱歌的朋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就变成回忆了,小初不由得有些黯然。
没过两天,刘天章找了来,亲自领他去京办上班。安排好了人事中午陪他在白蓝餐厅吃饭。这一说起来刘天章竟然也要走了。他妈妈舍不得宝贝女儿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北美过年,一家人就飞过海去陪她。小初想起有趣的天玥,要刘天章帮他带个好。刘天章嘴上答应,暗暗观察,心里叹气。其实他并不十分想跟父母去的。可是留在这边好像除了干着急也没有什么用。比如小初,看上去根本就还懵懵懂懂稀里糊涂的。顾北和童童也各自潇洒去了。自己这不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刘天章拿定主意先躲开一阵,清官还断不清家务事呢,一旦沾上个情字,外人在里面只有越搅越乱。
小初当然不知道刘天章的心思。他开始认认真真的上班。关于工作真的没什么可说的。虽然大家对他态度都一本正经,好像很当回事的样子,小初再没有经验也体会出来了,这不过就是个吃闲饭的位子。他有点不安,只是又牢牢记着顾北那天晚上的话,‘让去就去,别人也省好多心’。如此一想他也就踏实下来,按照上司的吩咐,把一件一件零碎的事做好。清闲的时间很多,当然也会想到,三个朋友都在外面,过年不知道什么样?那个人,在海那边,过的好不好?
不知不觉年关到了。
小初应邀和汪鲁京一家一起吃了年夜饭。虽然汪妈妈和汪鲁京都大力挽留他留下守岁,小初还是拒绝了。他感觉已经接受了这一家人太多的关照和好意,大年夜应该是家人团聚相处的时间,自己实在不应该再打扰下去。何况他已经不是小孩子,原来不懂的东西现在也都明白了。北方人讲究比较多,象结婚的时候去迎新娘的结亲太太一定要找父母健在,儿女双全的'大全福人'。自己的妈妈父母双亡,所以那时候虽然手艺很受欢迎,却很少被请去参加婚礼。现在的情形也一样,汪家可能不避讳,自己还是注意一些的好。何况家里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院子里还有个兢兢业业的小十九。
在那个大年夜的晚上,小初守着一桌子的水仙,看了一会儿三国。到底是年夜,很晚了他也睡不着,就用汪妈妈送的一个大柚子小心挖空了瓤,作了个柚皮灯。原先家宝在的时候,小初变着花样给弟弟做各种各样的小玩具。家宝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小灯笼。小初手巧,能在里面刻出小兔子,小老虎的图形外皮还能不破。如果放上根蜡烛,再拴了绳子用细木棍调着就是盏金黄金黄的柚子灯。凭着这个灯,家宝在弄堂的小孩堆里出尽了风头。小初想起弟弟,心里一阵难过,手下越发仔细,精精细细的在柚子皮上勾出了一个'年'字。成了以后拿筷子吊好,点了蜡,放到院里给小十九举着。有了烛火的微光,好像年的气氛也燃烧起来了,周围好像热闹温暖了许多似的。小初年里不用上班,大把时间空着,他不愿闲下来胡思乱想,决定每天做一个灯,图案都不同,让小十九的手天天不落空,天天不重样。
操劳了一晚,又看够了灯,绝早就有人敲门。小初模模糊糊的想或许是房东或者新邻居来拜年吧。他应了一声,麻利的穿衣洗脸,简单收拾了一下打开门,院子里却是空的。他四下看看,一眼看见小十九手上的柚子灯不见了,换上了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小初的心崩的一下就跳的没有节律了。他几下跑到院子门口,顾北跨骑在自行车上,两腿支着地正在仔细研究手上的灯。小初看着他只觉脑子一片昏,脸上笑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北努力板着脸,也忍不住微笑了。他说,傻乐什么?还不赶紧换衣服跟我走?
两个人出门换了小初的那辆车。顾北的车没有后架不能载人。可是好像谁也没想到可以各骑各的。小初这时候就笑眯眯的坐着二等车,身上背着顾北的一个大包。包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刚才顾北随手扔过来,他差点就给压垮。这些都没关系,小初也不记得了,他从头到尾只明白了一件事,顾北回来了。于是就傻乎乎的乐了一路。直到顾北低声跟他说,你说,我们来看老师的。
什么?小初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