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楼的时候,刘天章已经拦不住了,周童拖了一只小行李箱正要入关。
一看见顾北,刘天章和周妈妈都松了口气,借故走远些,好让两人单独说话。
刘天章连日操劳,这时总算放了一半心,忍不住从眼角偷看。童童要走的事跟谁也没说,悄没声儿的就把各种手续都办好了。这种事情学校里司空见惯,也没什么人张扬。还是刘天章在系里开会,碰到一个老师随口一提他才听说。刘天章吓了一跳,立刻打电话给周童,周童没有否认,可是也没多的话。刘天章大冷天直出汗,心里嘀咕还不敢瞎问,俩人沉默了一会儿,周童挂了电话,从那天开始也不来学校了。刘天章再打给顾北,手机连着两天没人接。打到家里,阿姨说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给刘天章急的,直接扑到周家去了一趟。结果童童外出,周妈妈在。她说机票早订好了,就是第二天下午,还婉转的向他打听,顾北在忙些什么,最近都没看见。刘天章急红了眼还是找不到顾北,而且不知怎么搞的连赵小初也抓不着,只好托谭一冰给带个话。他一路往机场赶的路上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现在好了,周童红了眼圈正在听顾北说话。说不定闹剧一场,结局皆大欢喜。他刚刚自我安慰了一下,忽然看见顾北凑到周童耳边说了句什么,态度很不自然,好像还有点脸红。刘天章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下一秒居然又看见周童咬着牙一脚踢在顾北腿上。刘天章立刻心律不齐发作,为了少受刺激他决定出门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哎,眼不见心不烦哪。
那边顾北挨了一脚,皱着眉头不躲也不怒。他说,还有你这脾气也得改改。在外边儿不比在这儿,大家都让着你。不顺心的时候不能跟在家里一样随便儿发脾气。有时候得忍忍,过去就好了。
想了想他又说,当然要是实在不高兴就回来,咱没必要受那个闲气!听见没有?混得不爽别死抗,赶紧点回家!大伙儿都在呢。
周童不说话,死死盯着他看了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她走的又急又快,步子又稳又大,很快就没入了人群。
她没有回头,也想不起来该再和妈妈,刘天章告个别。那时候周童心绪混乱,只是硬撑着一口气,让自己不要哭。至少在顾北的视线里不要哭。
她机械的走着,一个劲的念自己的名字,周童,不能哭。不能哭。周童,打起精神来。
走着走着,一步一步,离开越来越远。脚开始发软,眼睛越来越酸,脑子越来越恍惚。
是我要离开你,那么我就要笑着走。笑着让你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来呢?不想告诉你,就是不想再抱着无谓的希望。希望过了剩下的只有更多的失望而已。
不该失望,却不能不失望;不该怨恨,却不能不怨恨。这些想来你也不愿知道,那我又何必提起?走了吧。忘了吧。都忘了吧。从今以后你我无关。
无关无关,与你无关,是我要走的。是我要离开你,不是你要离开我。
终于走过长长的甬道,坐到了飞机宽敞的皮椅上。童童疲倦的把额头抵在机窗玻璃上,冰凉的感觉让人放松。她开始慢慢的让自己匀净呼吸。
顾北和周妈妈道了别,和刘天章一起往外走。刘天章心情不好,谢绝搭乘顺风车的机会,自己打车走了。姐弟俩沉默着上了机场路。
顾北知道顾南不断的在后视镜里打量自己,他懒得搭理。果然不一会儿,顾南说话了。她说,北北,你到底找了个什么天仙?什么时候让我们也看看。
顾北皱着眉头不说话。
顾南冷笑,还不承认?为了她你不是连周童都甩了吗?
你要不是我弟弟,真想抽你。你让周童这么走了,你有劲吗?
顾北说,你什么意思?
顾南上火了,什么意思?你觉得自己能干,什么事都能解决了是不是?出了那么大事,你去托小寒,小寒难道敢不告诉我?她他*的是我同学。
别拿脸色给我看!正烦你呢!都这样了,周童还护着你,什么都没说你不是,你还怎么着?
顾北听明白了,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他转头看着窗外不说话。顾南越发来了气,打了把,拐上紧急停车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下去!
顾北一言不发推门下车。在一群人诧异的目光中,他翻过机场路的护栏仰首走在x环路上。
周童在飞机上渐渐缓过劲来,感觉机身震了一下开始移动。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空姐笑容可掬的站在身边提醒她系上安全带。飞机腾空而起,在机场上空转了个圈向西飞去。周童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忽然她眼睛大睁,把脸紧紧地贴在窗玻璃上。机场外的小山坡上孤零零的站着一个人。蓝色的仔裤,黑色的大衣,白毛衣的衣领翻在外面。瘦瘦弱弱的人仰头看着空中的飞机,固执的伸着手。周童努力看啊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她艰难的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男孩举起的是一小截带着绿叶的木头。
笨蛋,笨蛋!傻瓜,傻瓜!
我这么笨,你怎么能比我还苯!我这么傻,你怎么能比我还傻!
周童终于还是哭着离开了。
49
刘天章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童一走,好像连带着校园里的大气压力和磁场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让人胸闷气短如同居住在捂上了盖子的焖烧锅里。想想也好理解。按照某个新鲜理论,小蝴蝶扇扇翅膀,连锁反应以后还能引发世界大战呢。童童是什么,是四个好朋友中间的一个。她一走,有形直接损失是人头上减少了25%,口头交流量保守估计下降大于75%。没办法,谁让这四个人里面就刘天章和童童话最多呢。没了拌嘴的周童,刘天章感觉嘴上荒的要长草。另外更让他操心的是他最近被迫担任了一个新的兼职,信差,专门在赵小初和顾北之间送信,周童的信。
童童去了海的那边,并没有忘了朋友,每个月都会有三四封信寄过来。信封上没有寄信人的地址,收信人是b大生物系赵小初。小初拿了第一封信高兴的不知怎么办才好,跑的呼哧带喘的去找刘天章。后来就养成了习惯,小初收到信先拿给刘天章和顾北看,看完了刘天章再还给小初,由小初保管。小初和顾北好久没见面了。刘天章不是不想问,可是面对顾北他问不出口,面对小初,他不忍心。
童童的信写的很好,充分展示了女孩子的右半球语言优势。一般都不长,多是讲一些学习生活中的趣事。语气轻松诙谐,看上去她在那边过的很好。小初把每封信都仔仔细细的读过许多遍,清楚的记得里面的每一个细节。周童的话亲切生动,读起来好像她就站在身边微笑着叙述一样,可是透过笑容,小初感觉着心疼。
周童说,
最糟糕的事是大家都叫她‘痛’。美国人大舌头发不出zh这个音,last name被自动忽略。而且他们也没有四音调的概念,不会念‘童’,结果童童天天被迫‘痛’很多次。痛不欲生。出来之前她还和爸爸打赌一定能坚持到底保持中华特色,不用英文名字,可是实在‘痛’不下去的时候,只好随手抓了一个来应景了事。好笑的是,同学们不愿意用英文名字叫她,他们努力卷着舌头学‘周童’的发音,后来居然有几个能叫得几可乱真。‘有时候冷不丁有人大叫,周童,我几乎以为是你们来了呢。’
周童说,
刚到美国开开心心的吃了一个礼拜的西餐,汉堡,赛百味。可惜很快就腻了,想吃中餐,想的要命。可是她自己不会做,又不会开车不能去中国城。郁闷了几天忽然在附近的便利店发现了一种疑似饺子的东西。童童如获至宝连忙席卷了两盒,回到家忙不迭的煮了来吃,结果只吃了一口全倒了,面皮里面包的不是蔬菜肉馅,全是奶酪。
周童说,
她实在给困够了,用最快的速度学会了开车,考了驾照,买了一辆二手车。‘不是丰田佳美,也不是本田雅格哦,我没有买日本车,哈哈,甲壳虫,还是一辆苹果绿色的甲壳虫’。小初看到这里笑了,很容易想象到童童得意的表情。后面的内容也很可笑。周童第一次自己上路就闹了笑话,她去给爱车加油,结果太紧张了,加满了拔枪头的时候忘了松开button,油喷的到处都是,弄了一头一身。最后衣服当然是不得不扔了,味道洗不掉,只好连头发都剪了。更可笑的是第二次不仅没长记性,还闹了个更大的笑话。那个加油站不能自助付款,只能进去找收银员。童童付了钱出来彻底忘记拔枪头这回事。她一路开着车出去,不停有人超过她,笑着对她的车子指指点点。童童停下来检查,这才发现加油口上支着一个枪头。当时车上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两人商量了一会儿,那人说要不然算了吧。后来一想,用信用卡付帐,对方有记录,总跑不了会被charge。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回去跑了一趟。加油站的人看见她们笑坏了,说童童是个可爱的chinese doll.
小初看了也觉可笑,后来就有点伤心。童童素来是什么事都不沾手的,现在在外面全靠自己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小初打起精神来给童童写回信。他没有周童的地址,写完了就封好,外面标上日期和童童的来信放在一起。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一样的,童童姐,看到你的信很高兴。我们都很好。
我们都很好。这句话刘天章完全不能认同。起码赵小初同学就很不好。
刘天章有些担心小初,没事的时候会尽量抽时间去陪陪他。这天下午正赶上小初他们一节社科类的课,题目是《婚姻爱情家庭》,讲员是特意从xx研究中心请来的高级研究员。据说这课是专门给医预专业开设的,独一份。刘天章觉着新鲜就留下来听了听,他和小初找了个角落坐下,万一无聊可以打瞌睡。谭一冰看见他走过来挨着他们坐。
没想到那节课很有意思。那位研究员五十上下,衣着得体,化了淡妆,举手投足一股书卷气。刘天章看了先就有了好感。
她说,同学们我知道你们都很忙,忙着学习,忙着出去玩,忙着打工赚钱,当然也忙着谈恋爱。那么学校为什么还要让你们专门来学习怎么谈恋爱呢?
下面的人带着春天渴睡的慵懒,有气无力的回答,不知道。
老师笑眯眯的丝毫不以为意,这样不行啊。你们都还没有准备好。
你们面对的这个时代和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谈恋爱也要有科学头脑才行啊。
我们那时候找对象都不是自由的,我和我爱人就是组织介绍的。互相一看都还满意,寒冬腊月的从天安门走到德胜门,从德胜门又走回天安门,怎么走都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那时候不许谈什么罗曼蒂克,可是也就是这个意思吧。走了几回,组织批准,我们就结婚了。结婚,分房子,生小孩。现在我两个女儿都大了,有一天我和我爱人聊起以前的事,我问他,现在让你再去走一圈,从德胜门到天安门,你走吗?他说,不走了,也不知道那时候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
那个劲儿就是爱情。进入婚姻那个劲儿没了,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也有道理。
哇赛!老师鼓励离婚,婚外恋么?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半数以上的人开始专心起来。
今天我们先不说婚姻,先谈恋爱。
这个老师引入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恋爱理论。她说大家找对象的时候其实是在潜意识里面进行了筛选的。这个筛选遵循一个约定俗成的标准。具体来说就是把每个人的身高,相貌,收入,学历等等各种条件加在一起分个类,男女都分成甲乙丙丁四等,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和传统,男的要比女的高,收入要比女的多等等等等,大致匹配的趋势是甲男配乙女,乙男配丙女......依此类推,最后剩下的是谁呢?是男方的最后一等,丁男,和女方的最高一等,甲女。甲女能配丁男吗?大家都摇头。
所以甲女怎么办呢?她们也只愿意找比自己强的男生。于是他们就找了‘超甲男’。超甲男就是那些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子。这些人事业起步了,金钱充足了,家里的老妻红颜老去了,这时候碰到一个甲女,学识谈吐都不一般,互相很容易产生好感。问题就来了。
有个男生大胆猜测,老师,您这课是给女同学开的吧?让她们成了甲女以后不要做第三者。我们男生是不是就不用接受教育了?
老师说,男同学也要对以后的生活做好准备啊。现在的社会舆论和道德准则都宽松了很多。像我们那个时候,第三者受到的社会压力是很大的,而且客观条件也不允许。我和我爱人开玩笑说,我们七年之痒的时候没有出问题全靠社会力量,因为那个年代真的是有贼心,没贼胆;有贼胆,没贼钱;有贼钱,没有那个贼地方。大家哄堂大笑。
是这样的,你们可以回去问问父母,那时候家家户户经济紧张,住房紧张,住旅店要开单位介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