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这感动不是云水激荡的,而是一点点累积起来。这是有些烟火人气的出乎想像之外的感动。眼前这个女孩分外分明的眉目轮廓,流动着一些意料之外又清理之中的东西,东西不是什么大东西,但琐琐细细,聚沙也能成塔的,于是就成了这个晚上对于我来说的一道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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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成为柏拉图酒吧的常客后的某天,安妮走到我的小玻璃圆桌边,微笑着从托盘里端起一杯用高脚玻璃酒杯盛着的橘子汁放到我的桌上,一口香港味的大舌头普通话:“这是你的橘子汁,是我送给你的。”
我愣了几秒,原先想问她:“为什么送我橘子汁?”可她放下酒杯不等我回过神就扭腰走向吧台,只留下淡淡的茉莉清香,以及愣愣的我。
这是我多少次来到柏拉图了?噢,记不起了。我感到自己和前来柏拉图酒吧的许多无聊的城市男人一样,注意并记住了这位美丽的鳗鱼般扭动身子的混血儿女子,可是我没想到她也注意到我。
我对乔老板说,我想多坐一会,不和他一起走。乔老板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他坐了一会儿就先离开了,并叮嘱我不要太晚回去。
“等到酒吧打烊后,送安妮回家。”我自言自语,也许就为这杯橘子汁吧。
凌晨一点多,酒吧终于打烊了,安妮走过来,礼貌地问:“先生,你怎么还不走?”
“喔,我想送你回家,为了表示对你的橘子汁的感谢,可以吗?”我说。
“好呀,那你等一下。”安妮高兴地走开去收拾她的东西。
我骤然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爽快答应了下来。眼前这个女孩,她在我心里就像一团谜,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是那种风尘女子,她的眼神纯洁得让人感到温暖,她绝非是在勾引我这种酸不拉叽的小伙子。
和安妮并肩走在凌晨一点多的大街上时,寒风卷来,我们不约而同打了喷嚏,街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出租车的顶灯像幽蓝的鬼魅在街上游动。我相信城市是个让人堕落的场所,人的灵魂在城市找不到落地生花的沃土。正如我,像一粒没有生命和灵魂的尘埃,不知道飘落哪里。
安妮住在离柏拉图酒吧不远的一间出租屋里。到了门口,我说:“你进去吧,我走了!晚安!”
一路上我没有问安妮什么,也不想问,我想,也许安妮只是我生命中一个普通的过客,为什么要问太多知道太多呢?今晚的一切就纯粹当作感谢她那杯橘子汁吧。
话音刚落,安妮转身扑进我的怀里,双手抱着我的脖子哭着,在我耳边说着:“你就是我要找的,我注意你好多天了,你为什么看不出来啊?”
第6章 柏拉图的梦(5)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冲动吓得不知所措,低头看,安妮越哭越厉害,越哭越伤心,泪水打湿了我的上衣,我看着心疼,不由自主地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女孩。
“别哭,先冷静下来!”我说。
“把钥匙给我吧,我帮你开门。”我继续说。
安妮猫下腰,从地上提起刚才滑落的挎包,摸索了一阵,从里边抓出一串钥匙。
“喏,金色的那把。”
门开了,我扶着她走了进去。屋子是一室居,二十几平方,客厅很窄,狭小而略失光线。再看看安妮的房间,陈设简陋,无甚东西,像是马上就要搬走的临时住所似的。床边的桌上有个精致的相框,装着一张男人的黑白相片。
安妮喝了一杯水后,情绪稳定下来,我问:“这是你的男朋友?”
“不,这是我的爸爸。”她拿起相框,看着我,“你和他很像,很像的,你看。”
我实在看不出自己和相片中的男人哪些相像,除了彼此都是男人之外,也许,她父亲在安妮心里的样子和我有些相像吧。我问着:“你爸爸在哪?他年轻时好帅哟!”
“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他。”安妮的眼里泪花闪动,神情忧伤地看着她父亲的相片,这忧伤,透过她被泪水蒙住的蓝眼睛,让我心里有种言不由衷的痛。也许,这让人心痛的蓝色忧伤击败了我心里某一根神经,突然,我有一种冲动,想紧紧地抱住她,抱住这个美丽而忧伤的女子,用我那不算宽大强壮的胸脯让她增添几分安慰。这种怜惜的痛,同样让我的心充满了快意和温暖。
安妮没有告诉我别的什么,她好像不愿说起她的过去她的现在以及别的什么,稍过会儿,她的眼神很快恢复了常态,站直身子,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我要休息!”
我哑住了,有些不知所措,换作谁,都难以接受这种情绪上忽左忽右的颠簸。
也许她心里一定有难解的心结,她的忧伤她的泪水她的落寞和无奈都是因为这个心结困扰着,但是她却不愿表露而又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她毕竟是个柔弱的女子啊,无法像那些世故的人从容遮住自己激荡的情感。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能帮她什么呢?对于安妮,我仅仅是一个过客,一个异乡人。
一刻钟后,我走出安妮的住所,徘徊在大街上,脑子里积满安妮的谜团。这谜团让我充满欲望和好奇,这谜团里安妮那眼神里淡蓝的忧伤让我隐隐作痛。甚至,那些莫名的情绪成了我之后一个多星期以来挥之不去、抹之不灭的薄雾,我被深深地笼罩得无可自拔。
而后一个多星期,我的脑海里一幕幕播放那个晚上的全过程,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细细地回忆着,多么忧伤,像极了普鲁斯特老先生。
第7章 上帝把你带给我(1)
1
我还是去了柏拉图酒吧,像过去一样,我坐在油画下的位子,看着安妮在吧台不停擦洗酒杯,看她在酒吧里鳗鱼般游动,似乎还闻到那股淡淡的茉莉清香。
我准备等到酒吧打烊后送安妮回家,结果发现惟有今天,时间是过得那么慢,酒吧里钢琴声和老唱片里忧郁的老情歌非一般难听,催得我昏昏欲睡,只盼望早点打烊。
送安妮回家的路上,她显得十分高兴,像个快乐的天使,极为自然地挽起我的手背,依偎着,像所有的情侣一样,在广州深夜一点多钟的大街上幸福地漫步。
“为什么这么多天不来找我?”安妮调皮地眨眨眼。
“你希望我来吗?”我慢下脚步。
“我天天都盼着你来啊!”安妮说着,眼神忽然暗淡下来,“我知道了,你一定以为我是个坏女孩,是个沦落风尘的女子,随随便便就跟男人好,是不是?”
“啊!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可是,安妮,我对你一点也不了解呀。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是个混血儿?你在广州多久了?哦,对不起,我想知道你很多很多。你就像天使一般,飞到我身边,是上帝让你来的吗?”
我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这是我一周来缠绕心头的谜团。因为我毕竟是个受过正统教育的大学生,我可以对一个陌生女子产生男人都有的好奇与好感,却很难真情面对一个我一无所知的女子并莫名坠入爱河。我相信这个世上会有一见钟情,可我相信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一直自诩是个理智而清醒的人,现实和梦想会同时扎根在我的心底,缺一不可。
安妮停下脚步,转到我跟前,直视着我。微风撩动她的长发,凉意的夜色停歇在我和她的胸前。淡蓝月下,我看到了她脸上的忧伤,那份忧伤里飘逸着茉莉清香:“我是从香港来的,在广州有两年多了,我是来找我爸爸的。我母亲是香港人,英国血统。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离开了我们,我是跟母亲和继父一起生活长大的。我不记得爸爸的模样了,只有那张照片。我母亲说过,爸爸是福建厦门人,离开她后就来到广州,有十八年了。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我恨透了那个家,我要找我的爸爸,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只有找到我爸我才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我是一个不幸的女孩……”
泪水湿透了她的双眼,一番话揪得我心里阵阵酸痛,原来眼前这个和我差不多身高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却是这么楚楚凄凄、哀怜无助。我伸过手臂揽过她的肩,动情地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提起伤心事,我不问了,我发誓不再问了。”
安妮摇摇头:“不,我应该把这些告诉你的。”她靠在我怀里泣不成声,她也许想到了自己所有的不幸,虽然她没再说,但我相信,安妮的不幸一定是让一个女孩难以承受的伤心。一会儿,她抬起头,望着我,神情幽幽:“在广州我没有朋友,也没有人帮助我。在酒吧里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像是看到希望,我不知道这希望是什么,但我感觉到,你就是我一直在心头朝思暮想的男人。”
“是因为我像你爸爸?”
第7章 上帝把你带给我(2)
“我不知道,也许是我太孤独太寂寞,也许是我太需要一个男人的呵护,也许是你的气质你的神情你的姿态你的一切一切都太吻合了我梦想中的男人……总之,你一出现在酒吧里,就进入到了我的心里。我一直在等你接近我,我想上帝知道我的心事就一定会把你带到我的跟前。可是,上帝还是让我送给你一杯橘子汁。我庆幸自己能够遇上你,虽然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上帝是仁慈的,上帝一定会把最好的男人带到我心里,带到我的面前。我相信上帝胜于相信自己。”
安妮的话让我感动着,同时愧疚着。这是个不幸的女孩,而我此时此刻还在权衡、猜测她的过去和现在。相比之下,我是个多么无情的男人啊,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爱慕她呵护她呢?我狠狠骂着自己,原先我想说:“安妮,你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他会至死地爱你,爱你!”可是,我始终开不了口,我忽然觉得语言已是苍白无力,激情需要行动表达。
我猛地抱住安妮,紧紧地抱住,急切寻找她的嘴唇,在这个寒风四袭的午夜街头,我深深地而又长久地用全部的激情和爱意亲吻着她。
2
我发现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不大,几乎所有的店铺都采取多种经营的方式,兼营旅游品的店铺最多。沿路橱窗内的展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足以让人一饱眼福。在这条街上,你能看到西藏的牛骨制品,苗族的手工艺品,佛经壁挂,非洲的木雕,斯拉夫民族的铜器制品,北欧的玻璃制品,英国自产自销的教堂建筑浮雕,名胜古迹的镶嵌挂盘,苏格兰士兵的布衣玩偶。
就在这个喧嚣的星期天,小巷嘈杂,餐馆林立,间有卖日用百货的商店,我闲步来到一间书店。
书店不大,却有点深,二楼的cd机荡漾着周蕙的情歌。近段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上这样的歌曲,是那首深白色词曲的《瞬间》。痴迷摇滚的我却喜欢上幽淡音调的情歌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直接就走到村上春树的柜台前,要看他的书。
《挪威的森林》以前看过,我并不喜欢日本小说,大江健三郎的小说买过全套,三岛由纪夫、介川龙之芥、星新一的作品也看过,看的时候不断说服自己是因为他们的套路更接近欧美风格。尽管中间弥散的暧昧、柔情的东西是完全东方的,但他们的文章确实有一般日本文学所缺乏的气质,那样的冷峻与简洁一直是我心仪的东西。几年前,我对《挪威的森林》几乎还没有感觉,似乎自己对年轻岁月的本能抵触,不喜欢一切青春的借口,不喜欢一切岁月的伤痕。直至去年,23岁的生日,汤玲送来了这本书作为礼物,带上甜美的微笑:“年轻可以是刀痕,但却不是划过纸面的永久断层。”后来,我才发现,村上的东西会让人无故伤感,那个时候,自己总是难以承受。看村上,看昆德拉,看杜拉斯,都是在看生命的流程,虽然感觉不一样,最终承受的却是一样。
这个下午,当我重新翻开这本书,重新触摸这一整套作品时,心里突然感到有着和那些新鲜的纸张一样的透彻白皙。我一直觉得村上的东西缺乏思想,可是书店的玻璃是宽大的,阳光是久违的,还有书架前地上坐着的年轻女孩,头发杂乱,精心修理过的指甲却泛着光泽。这一切,使村上突然让我有了一种强烈认同的感觉,年轻时所经历的混乱的感觉终于回来了,重新深深体味,竟然感到一种细腻的情怀。
第7章 上帝把你带给我(3)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喜欢失望!”这是在书中随便看到的一句话,突的,我感到一种很深的切肤之痛。第一页的“庞大的机体穿过厚重的雨云,俯身向汉堡机场降落”,我喜欢所有这样的词句,那几乎是一场精彩的电影即将开始前的激动。有时候,词语的力量就是这样神奇,沉浸其中,世界完全停止了响动。你能听到作者内心的回响,他所调动的激情,是需要读者每个细胞都去感受。村上孤独的情调唯美得厉害,这几乎也是日本作家的一个通病,可以不叫座,但不可以不好看。他们打理文字和情调的精细仿佛在做最讲究的工艺品,总是要摆到一个最佳的视觉才算完事。
旁边还有《象的失踪》、《情人》,都是一些青春期的暧昧,一些老男人老女人的寂寞,还有书皮很是清淡的是米歇尔·芒索写杜拉斯的《闺中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