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时甚至有些勃起。
湛蓝的天空,琥珀色眸子的岚,清晨六点三十分,勃起。
“真……真正爱……爱过我吗?”我缓缓问。
岚并未如刚才那般继续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语气回答这个问题,她似乎更想从我的眼神后寻找出这句提问背后的东西,她细细探究了半天,其目光更如柔润冰冷的鱼直游向我的视网膜,继而又游入我的脑神经中徘徊良久后,方才收回目光,并极其肯定地做出了答复:“没有。”
说完,她优雅地耸耸肩,微笑着摇摇头。
“我嘛,”岚笑了笑,“心里一直忘不了另一个少年。”她对着窗口说,“爱对我来说,就像坏掉的时间机器,停在那再也动不了了,明白?”那口气平平静静,凄婉绝伦。
我画完最后几笔,把画递给她。屋里太安静,能隐约听到屋外麻雀的叽喳声。
岚接过画,只记得她喟然一声长叹,久久凝视指尖,“你先走吧,咱们这就算是告别了。”她说。
我打开门,最后一次走出罗亭城堡,我轻轻关上门,没有听到她说再见……
回到那天放学后我独自留下的教室,当时我脆弱得像是根削了皮的小黄瓜,画着画着就哭了,无声而凶狠地哭,粉笔应声而断。我后退一步盯着用洁白线条勾勒出的岚,然后拿起板擦一下下,重重地擦去。
一个小时后我才走出教学楼,我踢着颗石子迤逦而行,走到校门口时才发现陈静站在门卫室后面的花坛上,看到我走出来,她才往外走去。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真把采花大盗当成护花使者了,我心里觉得可笑,只好像以前那样跟着她一路回家。才出校门不远,我就看到远处路口毛毛一伙散兵游勇地等在那里,陈静走得越来越慢,很生气的样子,带点委屈。我犹豫了一下,只得继续跟着走。
那天气氛很糟糕,毛毛怨恨地望着我,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心想毛毛这下彻底“傻逼诺唯其”了,但怪不到我头上,如果他们胆敢责问我什么的,我就给他们两下子,让他们尝尝多伦路的野狗拳。问题是我越这么想就越想打架来着,似乎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烦闷只有通过打一架才能发泄。最后想打一架的欲望简直是排山倒海而来,为了给打架找个借口,我竟然加快脚步追上陈静,伸出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肩,几乎是推着她朝毛毛一伙迎去。无辜的陈静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耍流氓举动吓坏了,在我的手接触到她肩膀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我感觉她差点昏过去。我搂着她的肩膀,用力推着她大步向前走时,感觉那枯瘦的肩膀和岚丰腴柔软的肩膀截然不同,简直像根柴火棒,皮包骨头的硌人。
爱比死更冷 10(3)
在我和陈静与毛毛一伙擦肩而过的瞬间,毛毛脸色铁青地问:“什么意思?”
我这才放开手,粗暴地挥挥手让陈静离远点,一条腿无比惫赖地抖动着,环视着围上来的几个家伙。根本没有打嘴仗的意思,直接对准毛毛的脸就是一拳。
毛毛痛苦地蹲下,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打架有时候靠的不是力气,是气势,我当时的气势基本达到了笑傲江湖的境界,简直视一切如粪土,如纸老虎,毫不防备,大开大阖。我越这样,毛毛一伙就越吃不准我的来路,这么着从头到底他们就没敢和我动手,但当着陈静的面又不好意思跑,于是一个个站定在那,由我按照顺序打过去,打完后的无不蹲在地上,痛苦捂住脸上的被打之处,安静喘息,皆无嗥叫。
我没想到这么没挑战,用力拉开毛毛捂着鼻子的手,发现果然下手重了,我拍拍他试图鼓励他跟我认真干上一架:“再……再来?”毛毛站起身,他的跟班们也一齐站起身,每个人都捂着脸上的某个部位,样子相当滑稽。
“大哥,”毛毛擦干净鼻血说,“我们不知道她是你马子。”
“马子”的称谓当时经由港台枪战片流传到内地,因其音节铿锵有力,含义暧昧,带有浓厚江湖气息,可引用范围又很广,所以早已被少年们挂在嘴边。
我愣了两秒钟叹了口气,因无法结巴解释,所以摸出那盒三五,每人递了一支。毛毛一伙有点受宠若惊,他们哆哆嗦嗦接过烟,先为我点上,然后大家站在那安静狂抽。陈静一扭头走了,她被莫名其妙的我的莫名其妙的举动莫名其妙地气坏了。
这么着,我就成了大哥,有了一群小弟和一个被气坏了的强加名目的马子。我抬起头,鼻子里全是一股咋咋呼呼的落叶味,秋深了。
之后的日子照旧,每天的放学路上依然是她前我后地走着。毛毛一伙觉得有点蹊跷,他们搞不懂为什么我总是跟在陈静的后面,这未免不像泡马子的常规套路。我也觉得有点说不过去,可大话说在前,当时面子上就有点下不来。有几次我试图赶上她和她并排走,以便能让毛毛一伙认定她是我马子,可没想到她加快脚步又走到前面去了,妈的明显是怄我。我不得不告诉毛毛一伙我这是最超前的泡马子手段,既然是马,当然应该“放养”,让马跑在前头,以便我可以从后面欣赏她走路的样子,我一本正经地问毛毛他们:“女女人……什什么最重要?”
回答千奇百怪,有的说是脸,有的说是屁股,有的说是奶子,有的说是头发,甚至还有的回答说:“牙呗!我就喜欢牙白的。”
我沉稳点头,并不一竿子打死一片,我的目光中飘出曾经沧海的沧桑,然后我缓缓道:“都太……太片面!女人身身身材最重要!”
一群龙兄虎弟围着我,对我的一语中的发出齐声赞叹!
“所所以……”我意气风发地环视一周,说,“会会泡马子的……全全他妈跟在后后面……”
“为什么?”一个小子忍不住提问,立即被毛毛一巴掌扇下抬起的头,“他妈听大哥说!大哥还没说完呐!”
于是我借坡下驴道:“只只有女人走……走路时,才才才才能发发现她身材的好好……好坏!”说了这么多话,令我气喘吁吁。
“高啊!”毛毛击节赞叹道,“实在是高!”
关于我的“只有从后面观察女人走路时的样子,才知道她身材是不是走样了”的理论一时间广为传颂,神色凝重地跟在马子后面的少年短短几天内数量暴涨。毛毛一伙更是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在他们口沫横飞的宣传中,我不仅成了一个嗜血成性的冷面杀手,一个人打趴下了他们一群人,更是一个辣手摧花的狠角色,“哥们太牛了,”一小子对另外一小子说,“丫每天跟在大眼睛后面,观察他马子的身材,只要身材一走样,他就立马蹬了大眼睛,毫不留情那是肯定的!”
另外一个惊叹道:“真男人!”
我纯粹是抱着玩玩的想法去招惹陈静的,既然那天都搂过了,不能就这么算了,自己也知道如果不弄出点大动静来,那“放马”理论撑不了多久。
我开始跟踪陈静,在我毫无目的的跟踪中,我发现陈静步伐的节奏总是很自我,任凭周围甚嚣尘上,她丝毫不受其影响,如朵荷花般静静漂过一群鸭子扑腾的水面,荡着涟漪远去。周末时她喜欢去西南面的商业区一个人静静逛街,途中她会买个冰激凌,边走边吃的样子安静得尚且可爱。有一次她在一条红色的丝巾前徘徊良久,试戴着,小傻子般在镜前伫立良久,但最终没有买。她离开柜台时我上前翻看了一下价格标签,价格不菲。
当时我二话没说就买下了,毕竟我私藏着万八千,平时谨慎那是必要的,被父母发现那就傻逼诺唯其了,可用来泡妞倒也未尝不可,反正都曾经沧海了,再变成水那简直是易如反掌。现在想想,当时有点自暴自弃那是没说的,更重要的是不想在一伙兄弟前丢了份,那么着发展下去,正所谓:
曾经沧海易为水,除却巫山都是云。
三十岁的我写到这里时有点心虚,未婚妻走过来时我马上切换了电脑屏幕。她就笑了说:“躲躲藏藏的写什么呐,不就是当年那点破事吗?”
爱比死更冷 10(4)
我心想:“怎么能叫破事呢,那是些最浪漫的事。”
未婚妻问我婚礼的请柬都寄出去了没有,我说都寄了。我结结巴巴地问她贴窗户的红喜字和包红蛋的红套子买了没有?她说明天去城隍庙买,那里东西便宜。接着就是一堆生活琐事的交流,我想了想忽然问她那条红丝巾她是不是还留着?她想了好一会儿说:“应该在衣柜最下面那层压着呢,你怎么想起那条红丝巾来了?”
一个帮她操办婚礼的姐妹在里屋叫她:“陈静!你来一下,那天早上几点去扎婚车啊?”
我看着陈静的背影,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周末我一路尾随她直至傍晚,最后佯装偶遇地在车站上和她碰了个照面。
“喂!”那天十七岁的我冲独自逛完街准备回家的她打招呼。
正在等车的陈静看到我吃了一惊,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说,“噢,你好。”她红着脸,随即把目光转向别处。
我流里流气地靠近她,忽然想起岚曾对我说过看似恩爱依偎的土拨鼠其实是想互相取暖,当时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孤单了,于是又往陈静身边挪了一步。
陈静毫无兴趣地往边上挪了一挪,以便和我保持距离,接着又把目光转向别处。
我火了,觉得自己孤单得快要爆炸了,于是不依不饶地继续挨近她,带点耍流氓的潇洒。
陈静回过头来无奈看了我一会儿,勉强笑了笑问:“你也坐十八路回家?”
我恼火地笑了,心想这他妈完全是句废话。
车来了,人们一窝蜂往上拥去,陈静看了看这个阵势不禁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以前毫无淑女风范的太保玛丽娅总是在车刚停稳时就冲上一步,并且大呼小叫地扒拉开人群,蛮劲十足地捷足先登。
“他们说你画画很棒是吗?”放弃挤车的陈静问我。
我点点头,忽然“哈”地大笑一声,得意且冷漠地表示无所谓。
我想起当岚听到这声“哈”时瞳孔剧烈收缩的样子,想起她的眼神中蓦然荡起的那股可以称之为悸动的光芒。
又一辆车驶来,一九九三年的黑压压人群再次冲锋陷阵般往狭窄的车门拥去。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勇气,我忽然伸出手臂搂住陈静的肩头说:“上!”
人群拥着我们向前推,满心欢喜的我任凭人群把我们挤进车厢,那只手却被挤在那里再也放不下来了,甚合我意。
“往里!往里!”售票员大吼着让最后一个人上了车,车门嘎吱嘎吱艰难合上,好像一张消化不良随时会吐的嘴。
陈静脸红得就像个苹果,我心满意足地盯着她。当时我们被众多乘客挤得面对面贴着,她急促的气息就呼吸在我面前,令我邪念丛生。
“蛮好不要上来的!”她欲哭无泪地抱怨。
“有我在……在呢!”等于是搂着她的我相当正义凛然地说。
陈静抬头看着我,那一刻我十七岁的胸膛正把剧烈的心跳传向她才开始发育的胸口,我难耐勃起的家伙正隔着裤子玩命向她挨近。也许她感觉到了,也许她没有,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甚至有些迷离,放弃似的看着我,摇晃的车厢里,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还有几站?”她问,温暖气息扶过我火热的脸颊。
我心想这他妈又是句废话,但与此同时我的赌徒本性苏醒了,我越来越觉得孤单,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只藏在雪地下的快被冻僵的土拨鼠,于是我更紧地贴向陈静,依然带点耍流氓的潇洒,鼻子里喷出的火热气息把陈静吓得瞳孔放大。
“你……你过去一点!”她忽然反抗起来。双臂则用力向上收,护住胸部。那样子却更像一个发嗲的少女正依偎在情人的胸口,甜蜜捶打着。
我破釜沉舟,寸步不让。
那天正逢毛毛的一个小弟也在车上,他亲眼目睹了我旁若无人的泡妞过程,之后我在各种版本的江湖传闻中变得更加声名狼藉兼声名鹊起。
那天下车后陈静简直是一路小跑回家的,留下我独自踯躅街边。我蹲在路边想了很久,最后想明白要彻底摆脱失恋的痛苦只有两个方法:时间,或者另外一个妞。
那天夜的秋风徐徐醉人,我则站在陈静的窗下再也无法挪动脚步,我拣起一颗颗的小石子,扔向窗玻璃。窗户吱呀一声开了,穿着小碎花图案睡衣的陈静站在窗前和我默默对视良久。
“干吗?”她故作镇静地问。
“不不……不知道!”我点了根烟,笑了笑大声回答。
“回去睡吧。”她央求我,闪亮的眸子,洁白的牙齿。
“再再……再见!”我挥挥手转身离去,无论多么想,也没有回头再望一眼。
不可理喻的缘分就此扑面而来。这股力量是如此巨大而又蛮不讲理,它三下五除二地撕毁了亭子间的帘子,唤醒了气窗缝后的颠倒梦想,轻声在我脑后坚决耳语道:“别失去她,去吧!”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太保玛丽娅,那个梦是如此离奇,以致终身难忘。梦中太保玛丽娅的身后长出一堆巨大而美丽的天使翅膀,我数了数,竟然一共有七个翅膀!七翼天使玛丽娅一直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