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是蒙古包?蒙古包里哪有这么布置的?经理说:度假村的蒙古包都是这样的,你说的传统的住在地上的那一种,客人们住不惯。我十分失望,打道回城。
但我还是在西乌旗一个叫“汗城”的地方看到了真正的蒙古包。是那些被雇来给游客牵马的小伙子们住的集体宿舍。因为我一路上在抱怨没有见到真正的蒙古包,司机就带我去看了。推开门吓了一跳,极其黑暗脏乱,地上铺着看不出颜色来的地毡,胡乱摊着被子,蒙古包的墙壁我记得好象应该叫“哈那墙”,深红色的圆木条互相交叉,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赶紧退出来,心中无限怅惘,像巴特尔家那样的蒙古包,怎么我就再也找不到了呢?
出租车司机无意中告诉我,他刚刚开车去过一趟北京,给姐姐家带了一个蒙古包。他姐姐跟姐夫在北京发展得很好,买的房子有一个很大的阳台,老家经常去人,就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在阳台上搭了一个蒙古包。我奇怪:蒙古包有卖的?他说现在内蒙旅游发展起来了,一般度假村都是蒙古包,所以就有了蒙古包厂。分不同的尺寸,最小的直径大概三米左右,可以住两个人,也不过三四千块钱,可以邮购。我一听就来了精神,因为我家有一个40平米的露台,放一个小蒙古包应该没有问题。我说:可是我不会装蒙古包呀?司机说,如果我真的准备买蒙古包放在家里,他可以让他姐姐跟姐夫来帮我装。
我于是兴致勃勃地让他带我去了几个蒙古包厂,详细地问了邮购与订做的各项事宜。我一会儿一个激动的念头,一会儿想着可以把露台上的蒙古包当书房,一会儿想着可以专门在那里睡午觉,掀开天窗让阳光直接照在脸上,一会儿想着在那里瑜珈健身,或者假装隐居……可是在回去的路上,心情莫名地黯淡,再不提买蒙古包的事。
司机是个聪明人,他也不再提。只是后来给了我一个名片,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给他打电话。他甚至不说“如果你想装蒙古包的话”。蒙古男人好多这样的不露声色的体贴的聪明人。相比现在身边的男人那种刻意的迎合,我更欣赏这样的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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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巴特尔毕业实习的时候了。我希望他能来北京实习,他一听,很为难,因为他们学校只在内蒙招生而不面对全国,实习也都是在内蒙。他呢,又是那种所谓的“蒙生”,受的限制更多一些。我急忙说:这个不用你管,我来帮你联系实习单位,只要你来就行!他说他当然愿意来,没问题。只是怕学校不会同意。我说:学校为什么不同意呢?这边有实习单位接收,肯给你出实习鉴定,学校为什么不同意?他头脑简单地说:也是,那你就联系吧。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三部分(16)
我兴奋异常。我知道即使他来这里实习,也未必留得下来。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在一起连贯地呆上半年。我们从来没有连贯地在一起呆到五天以上。我有那么多计划……我希望他陪我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一起去北海划船,一起骑车去香山和长城。这本是我身边那么多女孩子都进行着的特别俗套的恋爱模式,对我来说,竟成了一种梦想和奢侈。
我也不过是个刚读大三的学生,还不知道毕业实习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北京的单位对外地的学生是什么态度,但是有那样一种梦想和奢侈鼓励着我,我竟然自己动了半天脑筋,摩拳擦掌地准备去试。
我发现,自己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一旦某件事情我不能去问妈妈,那我就几乎没了方向。我想让巴特尔来北京的事,暂时还得保密,我怕爸爸妈妈找到他们学校为这件事设置障碍。所以我不能跟任何人商量,不能让宿舍的人知道,更不能让系里知道。除了跟巴特尔打电话说这件事。他在电话里也无非是随便问上一句两句,其他的话就是“你看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不会说客气话。但是我知道,他对我的孤军奋战心怀内疚,他只能等着来北京后再补偿我了。
我把自己所有能想起的社会关系排查了一遍,把比较近的、能跟妈妈通上气的亲戚朋友全部筛选掉,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是我一个高中同学的哥哥,比我们大个四五岁左右,不是特别熟,只是在我去同学家的时候,见过几次,脸色苍白眼神游离,喜欢写诗,后来在外地大学读了个中文系,回北京某个中学做了老师。他跟我们聊天的时候不多,喜欢摆出一副当哥哥的样子,陪我们看过一次电影。女人内心深处总是有直觉的,看电影的时候我的同学他的妹妹出去买冰棍,他很深沉地对我说:我把你也看做我的妹妹……男人们尤其喜欢这句并不诗意左右逢源正负可解的话,即使是诗人。
内心深处的直觉让我决定去找他。我先跟他的妹妹打电话,很随意地就了解到了他的情况,知道他在哪一个学校,基本生活规律如何,也知道了他为了继续安静地写诗,一直没有在家里住,而是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掌握了这些情况后,我心猿意马,再没有寒暄的心思,赶紧挂电话,决定周末进城去他的宿舍找他。
他的学校在老城区,公交车在窄窄的街道慢慢爬过,两边是灰色的平房,大门上的红漆早已剥落。能感觉到那种老城的安静平和……俗世的暄嚣那样远,没有名利,没有实习,没有婚姻,只有昏昏欲睡的模模糊糊的爱情……闹中求静,倒真是个写诗的好地方。
我一大早就到了他那里,在门卫处打听到他的宿舍,勇敢地敲门。半天才听得他含糊地问是谁,我高声报上姓名,同时加了注解: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妹妹的同学。他慌乱地回答“记得”,并让我到楼下稍等,他要起床洗漱。我于是到一楼,可怜兮兮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老房子高大阴凉,身上感觉阵阵寒意,却又像发着烧一样,细微地颤抖。爱情就是这样一种病,我老是在这样的病里冷一阵、热一阵。
他洗漱完毕下来找我,前额的头发湿湿地微卷,他明亮而热情地向我招呼,我在这样的明亮和热情里忽然感觉萎顿。那种不妥的感觉又爬上了心头。不妥的感觉……就是我也经常会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忽略掉身边的一切而陷入了那样一种跟我本来的生活格格不入的爱情……
对我的到来,他显然是既有准备也没准备。有准备是他的妹妹已经向他通报我打听过他的事情,当年电影院里那一句并不诗意左右逢源正负可解的话,大概也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浅痕;没有准备是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快,这么莽撞地一大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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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泡了杯茶,坐在我对面,自信而热情地看着我。我有些紧张和局促,因为感觉到他大概是误解了我的来意,更感觉到接下来的开口可能是自取其辱。可能我的紧张和局促更加深了他的误解吧……他像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开始讲一些笑话逗我,想让我放松一下。他教的是高中二年级的语文课,颇有些浅薄与轻浮地谈起班上的某个女生,写了首诗在作文后面让他批,他假装没有看见,故意连她的作文也不批。那女生不依不饶,第二天找到他办公室,当着语文组其他老师的面问他:老师,我的作文你忘了批了。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三部分(17)
我勉强而僵硬地笑笑,拼命喝水。换了我平常的脾气,我大概会瞪着他说:你真无聊!可是现在,我能说什么呢?
他讲了好几个关于女生的故事,他们班上的女生可真多……终于他讲到了同事,我逮到了机会赶紧问他:你们学校外地来的同事多吗?
他说很多,现在北京特别缺中学老师,很多外地人因此进了京。但是他们要签一个时间比较长的合同,具体多少年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大概是7年到10年左右吧,不能换工作,等于是人生最有所作为的几年都要奉献给学校,大多数人也就从此在学校呆上一辈子了。我一听特别兴奋,赶紧问:是吗?这么缺老师吗?是不是跟学校直接联系就可以呢?
他脸色微微一变,问:你有什么外地的朋友要来吗?
我掩饰说:不是,一个同学的老乡想来北京实习,想联系实习单位。
他明显地冷淡了一些,问了一下情况,哪里的,什么专业的,什么特长。
我说是内蒙的,物理专业,特长吗,是唱歌。
他笑了一下说:特长是唱歌,那么他是当物理老师还是当音乐老师呢?
我傻呼呼地说:都行啊!
他说:都行?别的课都行,就这两门课不行。
他说:你别看我们学校不起眼,物理老师和音乐老师都是名牌院校出来的。物理老师有清华北大的,音乐老师有中央音乐学院的、中国音乐学院的,最差的也是北师大的。
我说:只是实习而已……不是要分配在这里。
他说:像他们那样的学校,应该是在本地实习,如果不是要分配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实习呢?
我不说话。
他又问:你说他是内蒙的……那他是汉族吗?
我摇头说:不是。
又问:那……汉语说得好吗?
我不说话。
他往椅子上一靠,笑笑说:你真有意思。北京现在的确缺老师,但也没有缺到不会讲汉语也行的地步……也有的中学里有外教,那得是讲英语。
我再不说什么,失望地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他做手势让我坐下,大概是我一大早把他搅和起来了,已经调动了他的说教欲望,周末没有课,他暂时把我当成班上的女生了。
他大讲特讲人生、理想,当然也包括爱情。毕竟是个诗人啊,不管多么世俗的标准让他一说,都有了诗的意味。他说:人人都说爱情最缥缈,其实爱情最现实。那种缥缈只是写诗时的灵感,我对爱情的理解是,两个人在一起,不管爱不爱,至少不能冬天的时候还要烧蜂窝煤。不烧蜂窝煤的温暖,才是真正的爱的温暖。
高中时我去他家时,他家住着平房,冬天要烧蜂窝煤炉。真没有想到一个蜂窝煤竟然让诗人耿耿于怀到如此地步。
他已经看穿了我的全部心事,却佯作不知,轻描淡写地谈起关于“我同学的老乡”,他说:你这位同学的老乡啊,我建议他就别来北京,不管是实习呀还是毕业分配呀,都没戏。学校不硬,自己条件也一般,汉语都说不好,还不如在少数民族地区有发展。而且我跟你说,像他们少数民族,跟我们不一样;爱喝酒,他们那里能喝酒就能办成事;在北京哪儿成啊?喝醉一次出一次洋相,这辈子都没有提拔的希望。要是当老师,那更了不得……你还是劝劝你同学的老乡,赶紧在当地找机会,现实点儿。
我惆怅万分地站起来,坚决告辞。他送我出了学校大门,直到公交车站,我一直不怎么说话。他说:那天妹妹跟我说你打过电话,很关心我,我还很感动呢……没想到你跟这儿等着我。
“你跟这儿等着我”的意思就是说,“你绕了半天原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我回头说:怎么?我跟这儿等着不行吗?
然后我就跳上了那从灰暗的老城街道摇摇晃晃开来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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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小小地受了点挫折,毕竟也获得了些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北京缺中学老师。如果愿意来做中学老师,甚至可以解决户口,对我来说,还有什么信息比这个更能算是福音呢?
我找来一本北京黄页,开始给各个中学打电话。只要登记了电话的,都打。开始还挑挑拣拣,挑城里的,跟我家近的;后来没有选择了,只要是所中学就打。答复并不完全相同,但大多都说,现在还没有到进人的时间,具体今年有多少编制还不知道,进人也是有程序的,双向选择,也有的要通过考试来筛选。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三部分(18)
我听明白了,北京缺中学老师,只不过缺的是北京本地人来当的中学老师;这个信息对于我来说已经有些滞后了,大量外地院校的学生早就知道了这个信息。巴特尔将面临非常激烈的竞争。他哪里有什么优势去竞争?我心灰意冷,暂不问分配的事,而只打听实习。实习听起来不比分配更简单,一般要本地高校的学生,要有学校推荐。
我直到打了几十个电话,类似的话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才终于肯接受这个事实:巴特尔想来北京实习跟他想在北京找一份能解决户口的工作一样难。
我离开ic卡电话亭,那电话亭很矮,像个桔红色的蘑菇一样把我扣在里面,里面没有阳光……我放下已经有些烫手了的话筒,腰酸背疼,浑身都没有了力气,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阳光那样刺眼,我那样孤单无助。
正当我不知道怎样向巴特尔汇报我的并不成功的努力时,他倒先告诉我,不要再费心了,他不可能来北京实习。我问为什么。他说他问过系里,实习不能离开内蒙,要由学校统一安排实习单位。我有气没力地问:那你会去哪里呢?不会离开呼和浩特吧?你去下面旗里,我们见面就更不方便了。他说,他只能尽量争取,但真的不好说,因为他是“蒙生”,极有可能去旗里。我叹气说:那也没有办法了,反正不过是实习而已。他听出来我很沮丧,就问我这边学校的情况如何。我说:还能如何?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