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成了标本,让它永生。之前曾有那么多人说被这段回忆感动得流过眼泪,现在我也成了被感动的人之一……也许我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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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看了我的秘密回忆后,说我不了解草原,可能根本没有巴特尔这个人存在。我的确不了解草原。虽然说起来好象是谈了一年多的恋爱,事实上因为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见了,要说的话也以恋爱中的话居多,不可能那么认真地探讨关于草原。而且那个时候,我也不是特别关心这个,只知道他是草原来的,关心的只是他。真正的对草原的热爱,倒是我们分手以后的这些年。
同样,他也不了解北京。这次他到北京来,我们终于有机会从早到晚地在一起了,他也是第一次全方位、细致地了解我。
他得知我的球鞋居然要500多块钱一双,很吃惊,问我:你为什么穿这么贵的鞋?
我说:我喜欢呀。
他好奇地问我的毛衣、外套都要多少钱,皱着眉说:怎么这么贵?
我说:在呼和浩特不也是这么贵吗?
他说:可是你还是个学生,学生就没有穿这么贵的。我们班上就没有。
我不高兴了,就说:又不是花你的钱买的。
他看看我说:你爸爸妈妈真是娇惯你。
我大叫一声说:是!
他说:那你要是嫁一个穷小子,不能给你买这些东西,他们会心疼的。
我说:你为什么要当一个穷小子?你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工作赚钱吗?你现在是穷小子,我不在乎呀。
他说:那如果将来我是穷小子,你在不在乎呢?
我说:你如果真的爱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是穷小子的。
他想了想,慢慢说:其实我这个人,有的时候我自己想起来,都不知道有什么优点……我也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就像我跟你说的,我在班级里,各方面都特别普通,不好,也不坏。我想,可能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了……将来也是这样了……不好,也不坏。
我看出他好象很受伤的样子,心里一痛,赶紧说:没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你不好不坏就行,只要不坏就行……大不了我养着你,我不在乎,真的……
他笑了,说:我怎么会让你养着我?我再怎么笨,就算养不起你,自己还是养得起的。
我们都莫名地感到有些哀伤。躺在床上互相对望,忽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我用一根食指顺着他的额头、鼻子、嘴唇、下巴细细划过。他抓住我的手指,就像我从前问过他很多次的那样,睁大眼睛认真问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的,眼睛、鼻子、嘴巴、牙齿和耳朵……
他说:好好说,真的。
我说:……还有头发。
他仰着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再不说什么。
我无聊地把他的头发编成一根根小细辫子,发现他特别像个电影里的藏族青年,乐得在床上直打滚。他呢,就像块木头,我怎么折腾他也不动弹。
我说:你看,你长的跟我们不一样,语言跟我们不一样,生活也跟我们不一样……如果你不是在内蒙而是在外蒙的话,你对于我来说,不就是外国人了吗?
他说:那你也是外国人了。
一想到我们彼此可能都是“外国人”,我又乐得够呛。倒是他说:我生活在内蒙还是外蒙,其实都是一样的……我是蒙古人。
我说:那怎么一样?现在你只是个少数民族而已,跟我一样是中国人啊。
他说:是哪国人都没有关系,主要还是民族。很多汉人在国外多少年多少代,归根到底还是汉人。
我说:你不说你是蒙古人,谁知道?
他说:我为什么要不说?
他从来没有这样跟我对峙过,从前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吭声,大不了笑笑了事。他忽然纠缠这件事,让我有些烦躁。觉得无聊,又隐约觉得不算是个小事。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四部分(8)
于是我企图和稀泥,就说:总不至于人家都没问你,你就先说:“我是蒙古人”吧。
他竟然说:是,别人不问我我也会说。
我差点被他气吐血。只好说:哎,我觉得你特别像一头牛,就是你家拉车的那种牛,闷头闷脑,又倔又犟。
他拿起我的手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的手一看就是从前没有干过活,将来也干不了活的那一种。
我说:是呀,难道你还指望我将来给你干活吗?
他摇摇头说“不是”,说:你放心,你嫁给我,我什么活都不让你干;我绝不会让你的手指泡在脏水里,你的手要留着弹钢琴。你的嗓子要留着唱歌。你的脚呢,要用来跳舞。
我特别喜欢听他那种独特的、简单得近乎诗意的话语,他这样说,我也很高兴,就说:那是不是所有的活都由你来干。
他说:好。
我说:那你也要唱歌呀。
他说:好,我一边干活一边唱歌。
我说:我在这边给你钢琴伴奏。
我们都被设想中的这种生活给逗得乐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我:钢琴多少钱呀?
我说:那要看什么琴了……一般的一万多吧。
他说:那要好一些的呢?
我说:多少钱的都有……十几万几十万的都有,我只要一万多的就行了……没关系,如果你没有钱给我买钢琴,我把我们家的那个给搬咱们家来。
他无奈地笑笑。
我注意到他脸色很差,蜡黄里透着青白,就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觉得特别闷得慌。
是的,那个地下室不通风,空气仿佛是半凝固状态,呆时间长了的确觉得有些闷。我说:那我们出去转转。
他说不想动,出去更烦,又吵又拥挤,人和车都太多。
其实我在那里也呆得不舒服。平时不知道阳光的重要,真到了远离阳光的时候,就会感觉有一丝寒意慢慢往骨头里渗,浑身无力,昏昏欲睡。地底下倒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潮湿、阴暗、与世隔绝……我抱着他说:感觉我们两个好象躺在一个坟墓里。
我说:等你毕业了就好了,反正只有半年多了……到时候我们就会有一个有阳光的房子,有阳台,我每天都躺在家里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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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转眼就过去了,原计划能花半个月的钱,只剩下了不到100。
我们两个都很吃惊,怎么也想不起来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互相都挺纳闷地说:我们没怎么花钱呀……
感觉我们都故意地省了又省。可是我们老出去玩,不回学校食堂吃饭,在外面吃;还要逛公园,要看电影,那点儿钱能花一个礼拜真的都已经是精打细算了。
可怕的是,计划中的“找工作”尚未开始。
他很烦恼,眉头紧锁。他为钱烦恼。
这是北京,他到哪里找钱去?要没处要,借没处借。我赶紧安慰他,要他只须认真找工作就可以了;钱的事不用他管。
他问我:你准备去跟家里要钱?
我没说话。
他说: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你说是为了我要钱,他们会看不起我。
他说的这个“他们”,指的是我爸妈。
我说:我不一定非得找他们要,你就别管了……我有好多同学朋友在这里,还有姥姥……我跟姥姥要钱,她没有不给的。
他说:什么?姥姥?不行!
我觉得他很不可理喻,就问为什么不行。
他说:我宁可希望你去跟同学借钱,也不愿意你去跟你姥姥要。借的钱我来还,我一回去就还。
我不想跟他纠缠,就说:好吧,我跟大姐借,你不必管钱的事;明天我们一定不玩了,一定开始找工作……等你毕业了、工作了,我们就不必再担心钱的事了。
回了宿舍,想到张嘴跟别人借钱,也是一千一万个为难。说个什么理由呢……她们都知道我周末可以回家,借也只能借两三天,过了周末就得还……就算假装忘了一次,顶多也只能拖上一周……我拿什么还?我本来是想跟大姐和盘托出的,我相信她会理解我,不会出卖我。可是话到嘴边,又动摇;即使她理解我、不会出卖我,我也不想她看不起巴特尔;不想她认为巴特尔是一个要我出来借钱的男人。其实她就是这样认为了,又怎样呢?反正巴特尔不是,我们只是暂时遇上了困难……晚上大姐在宿舍里进进出出,我一直跟她没话找话做着铺垫,但就是张不开嘴。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四部分(9)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激动得手忙脚乱地翻抽屉。过年的时候妈妈曾经给过我400块钱,都是两块钱一张的连号的新钱,不是压岁钱,是为了让我陪姥姥玩牌用的,新崭崭的两打,200块钱一打,我陪姥姥玩了不到半天就输掉了一打,剩下的一打拿到学校里来了,我记得好象是随手塞到抽屉里面去了。
果然,翻出来了,哇,用纸条捆着的,又干净又整齐的墨绿色的一打两块钱纸币。我高兴得把这钱亲了又亲。有了这200块钱,足够我们撑到周末了……等我回家去,就可以跟妈妈要钱,就说要报六级辅导班,要买书……再要500块钱出来不是问题。这一回我可要精打细算,不能那么乱花钱了,一定要想办法撑到巴特尔找到工作,撑到他走。
巴特尔看着这打新钱,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就安慰他:没什么,这真的没什么……等你毕了业,就一切都好了……
所谓的找工作,无非是先跟所有能想到的跟他专业对口的单位的人事部门打电话,问今年是否要人,然后看人家是否兴趣见你,一般来说,如果让你去面谈的话,就差不多了。再就是去招聘会上撒简历。那个时候找工作还不像现在这么难,大学生没有那么多。但是对于巴特尔来说,仍然不是个容易的事。我把电脑拿到他的住处,把他的简历打了无数份。那个电脑自带一个小打印机,能打热敏纸,省了色带了。巴特尔仍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仍然新奇,听说竟然要两万块钱,仍然骤然变色。
一打他的简历我就知道,他想在北京找到工作,几乎没有可能。
障碍来自很细微的地方。
他的名字,从前我没有发现竟然那么另类;换了我是用人单位,可能也未必愿意要有这样名字的人,看起来就有些格格不入……接下来就是他的民族……如果他仅仅是蒙族而不叫这么个晦涩的名字,或者他仅仅是叫了个晦涩的名字而不是蒙族,都不会像现在这么难……
我问:难道你一定要叫这样的名字吗?你为什么不起个汉名?
他说:也有很多蒙族起了汉名的,我没有。
我说:那就起一个吧……你这个名字恐怕找不到工作。
他说:跟名字有什么关系?
我说:你的名字人家叫都叫不出来,怎么跟你做同事?
他沉默。半天才说:起个汉名也可以……但是我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他的姓倒是跟我们汉人一样,起名字不难。我很高兴找到这样一个差事来做,给他起了无数个好玩的名字,自己乐得几乎昏了过去,他则一直闷闷不乐。
我看出他很在意这件事,就开导他,这其实没有什么的;我们上英语课,还都有英文名字呢,比方说我就叫“安妮”。
他说:我知道没有什么……
不管我说叫什么,他都没有意见,后来就定了一个我比较喜欢的、特别通俗的名字,打在了简历上。后面的民族一栏里虽然写着“蒙”,但看起来还是顺眼多了。
第二天我陪他去工体的一个大型招聘会,还在离工体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堵车。连售票员都知道:一有招聘会就堵车,找工作的人实在太多了。里面人山人海,巴特尔吓了一跳,问北京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学生。我告诉他,来这里的不仅仅是应届毕业生,还有很多外地来北京闯荡的京漂,一有招聘会就会来找机会。
人多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工作的地步。不可能跟用人单位面谈,都是挤过去刚扔了简历,就被人又挤了出来。那些招聘单位看起来也并不起劲,坐在桌子后面自顾聊天,求职者的简历掉到地上了,他们捡都懒得捡一下。
我们只扔了几份简历就意识到,这样根本没有用,于是就赶紧出来了。巴特尔再度头晕眼花,脸色蜡黄,看起来十分可怜。
我说:哎,这样不行,还是得先找内部消息,看看哪里要人,直接去,招聘会上绝对找不到工作。
他有气没力地点点头。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是”,又说:怎么会这么多人在这里……唉。
我陪他回去,让他躺下休息,他在床上翻腾了半天,一个劲儿说要吐,嘴唇也白了。我吓得要命,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摇头说不用,又说觉得嘴唇发麻。我拖他起来去医院,拖不动。他像长在了床上一样,坚决不去。
法律系女生的秘密回忆 第四部分(10)
他说: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有点儿难受……
我知道他仍然不能适应北京。不能适应大都市。
可是招聘会上那么多人,好多外地来的,有农村的,有山区的,也许也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