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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灯光的照耀,乔顺利地朝回走。他听见了中年男人的咋舌声和“旺旺”的狂吠声。原来,那些模仿动物的叫声,是他弄出来的。

中年男人坐在原地,一处人字形的洞孔里,盘腿。打坐。他的周围围聚了一群大大小小的老鼠。他给老鼠们喂食,面包的碎屑。

乔发现了鼠王。它蹲在它们的前方,虎视眈眈,正在监督一群小老鼠,不准抢食,不准插队。乔惊诧于鼠王神出鬼没的能力,更惊诧于鼠王威严的风范,以及被它维系的动物界的秩序。

中年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把手上的面包屑伸出,被一只又一只的老鼠轮番领走,最后剩下鼠王。中年男人赏给一块稍大的面包碎片,鼠王满意地点头。

(“吱吱——”中年男人发出指令,老鼠开始撤退。)

乔对中年男人说:“你才是真正的鼠王!”

中年男人干笑。

乔有点不服气,猫腰跟在老鼠的后面,他想知道人鼠共处的秘密。在另一处洞孔,他发现了另一只卧地不起的老鼠,一只怀孕的病鼠。鼠王把得到的面包碎片放在它的嘴边,再一点点地咬碎,送进它的嘴里。乔呆立,悄然后退。他不想惊扰它们。

回到中年男人的身边,乔沉默不语。他想这是一个怪异的、神奇的男人,弄懂弄清这样一个男人,是时候了。

他开始给乔表演。咧嘴:“叽叽——”

(头顶有掠过的冷风,黑色的闪电。)

蝙蝠飞临。

乔知道蝙蝠喜于夜色,它们在白天出动纯属奇迹。这同样属于中年男人的功劳。他从牙缝中挤出怪声,蝙蝠低飞,掠过中间的污水沟,贴着水面滑翔。它们叼起小鱼,漂浮在水面上的死尸,散放在中年男人的脚边,啃食。摇头晃脑,溅起水星,有鱼腥的臭味扩散。

“蝙蝠其貌不扬,使人感到阴森可怕,可我偏偏喜欢。蝙蝠的外文名字的原意,是轻佻的老鼠的意思。所以,我也喜欢这样的老鼠。”中年男人于是说。

乔大惑不解。“为什么喜欢?”

“你不觉得我们就是一只地下的老鼠?可是,我们的心还能飞翔,就像这些蝙蝠,夏夜的飞行器!”中年男人把老鼠和蝙蝠联系起来,把它们习性中的优点联系起来。

乔无话可说。

“它们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飞行和捕捉食物,在大量干扰下运用回声定位,发出超声波信号而不影响正常的呼吸。它们根据回声不仅能判别方向,为自身飞行路线定位,还能辨别不同的昆虫或障碍物,进行有效的回避或追捕。”中年男人像背诵一本教科书。

乔知道了,中年男人就是蝙蝠的化身。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33

一天,单小鱼问我,你有唐唐的消息了吗?那会儿,我正在整理我的采访笔记,她把我拉到编辑部的过道上,神色慌张。

自从唐唐搬离我们的家后,我就一直没有见到唐唐。准确地说,他搬离我们的家时,连一个招呼也没有同我打过,我哪会有唐唐的消息?单小鱼急于找到唐唐,可能是因为她腹中的婴儿越来越大了,她怕出丑。

(单小鱼哭泣。慌乱地抹泪。过道上有偶尔穿行的同事,视而不见。)

我少有的同情心被单小鱼勾引。

于是,我说:“如果你找不到唐唐怎么办?难道你要做一辈子单亲母亲?就算你找到了唐唐,他承认这孩子吗?他愿意和你结婚吗?那欢言怎么办?”

单小鱼说:“我不管!”

我瞟了一眼单小鱼的腹部,毫无起色。狡猾的单小鱼,一定是使用了“苦肉计”,可怜的那孩子,受得了单小鱼的这种束缚吗?

事态严重。甩掉单小鱼,我去街边的公话亭给乔打电话。不用手机,也不用办公室座机,回避单小鱼,硬着头皮。

(等待的信号。白天畅通,夜间中断。有些蹊跷。)

乔懒洋洋的,大概还赖在床上。他说:“谁啊?干什么啊?”

我气不打一处出。骂过乔:“你永远这么懒惰吗?你辞掉工作,就这么白天睡觉,夜晚鬼混吗?”

乔听出是我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大叫:“你是小k!小k,你在哪,你在哪呀?”

我压住怒火,问乔:“知道唐唐的下落吗?”

乔无比沮丧,他说:“你还没忘记唐唐啊?”

我丢下电话,打车撵回了我们的租住屋。乔憔悴,颓然地坐在沙发上。这个屋子,由于没有人清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乔跳起来,扑向我,抱紧我。口中嗫嚅:“小k,你回了?不要走了好不好?”

(地上散落有衣物,鞋袜。横七竖八,留有污迹,鱼腥的臭味。)

我容忍了乔的邋遢。在客厅中央相拥,竟忍不住在他的后背偷偷抹泪。我再次问起唐唐。乔说:“你真的喜欢唐唐?如果早知这样,我不该放走唐唐。”

我推开了乔,用力过猛。他跌坐在地上,不堪一击。乔不像男人!我的心一紧,伸手搀扶。被乔拦开。

我帮乔收拾房间,清洗衣物。乔阻挠。我拿起什么,他抢夺什么,扔得远远的。乔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说:“就这样了,我不要你管了!”

吵架。我们吵了大半天。乔比我还累,他钻进卧室,反锁门,睡觉。我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收拾客厅和阳台,阳台上有陈旧性血迹,堆积的沙子,没有铲除。乔的顽症,没有根治。

我在卧室的门口,大声喊了乔,他一直不搭理。气愤。去书房,找了几本自己的书,独自离开。

(拾级而下的台阶。拐弯的扶手。旋转,天昏地暗。)

快要跌下的刹那,我抓紧了扶手。后来,我干脆坐下来,喘气,歇息。我恨乔。再后来,我去了美国乡村酒吧。

那时,下午四点刚过,周天刚刚上班。他说:“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你这样坐下去是等不来‘客人’的。”

我苦笑。喝过一杯苦酒。

靠近昏暗的墙角,周天为我留下了固定的座位。他说:“不会让别人再坐这个座位了,直到你不再来这个酒吧为止。”

我谢过周天。

时间尚早,没有一个客人。当然,将我除外。现在,周天有了足够的时间和我聊天,不怕担搁老板的生意。

他说:“你总是心事重重。”

接着,周天对我进行施救。他从心理学讲起,说他见过很多“小姐”,她们留在心灵的创伤,是一生的疼痛,即使是在挣得大笔金钱之后都难以愈合。周天又说:“还好,你并没有深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没有工作也不要紧,干什么不可以自食其力呢?”

(窗外由暗黄变为灰黑。室内灯光骤亮,音乐响起,客人慢慢多了起来。周天缓缓起身,向吧台跑去,拿来酒水单,向客人推介。他是一个尽职的waiter。)

我喝着一支咸汽水,想着周天刚才说过的话,不禁哑然失笑。他真的把我当成了一个落难的风尘女子!这很好,说明我的计谋暂时还没有被人识破!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34

上午十点,乔听见有人敲门。不想起床,因为昨晚去了蔡锷路,今晨五点半才回来,这会儿睡得正香。

(敲门的频率越来越密。有节奏的闷响。每组三下,连续三组,九声闷响。像从前自己敲小k的隔壁。)

乔心头一动,翻身起床,赤裸上身,冲向外间的那扇门。扭开门锁,他竟一时惊呆了。长官!

长官立在门口,打量乔,不肯进来。

(一个精瘦的老头儿,头发稀拉,后背式,有条不紊。他的面色红润,腰板硬朗。穿着泛白的斜纹卡其布老式军衣,皮鞋铮亮。他唯一的行李,是右手拎着的一只长方形黑木匣子,他带来了小提琴。)

“长官!”乔接过小提琴,让长官进屋。

长官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在屋里转来转去,东摸西摸。而后,他在客厅坐下来,对乔说:“终于回家了,四十多年了啊!”

乔说:“是啊,四十多年了,你一直想回武汉。”

长官说:“嗯,不走了!我要看着你结婚生子!”

乔结舌。

长官再也不说话了,起身。为乔收拾房间。乔的被单拢在一起,长官扫了一眼,皱了皱了眉头,示范,正方形的豆腐块。他来到书房,挥手拆除残留在墙壁上的泡沫块,整理书架,将散放的书籍摆放整齐。

乔说:“长官,我很久没有到过书房了。它原来不是这个样子。”

长官说:“是吗?那你以后要多来坐坐。”

乔知道这是长官在提醒他,年轻人不能懒惰,要学习,要上进。

乔苦不堪言:“长官!我的生活,好像、好像出现了问题。”

长官回过头来,目光亲切。“没有!你很优秀,是我的好儿子!”

乔说:“对不起,长官,我怕我会辜负你!”

长官大笑。爽朗的笑声传递给乔一个信号:青春的力量。而乔欠缺力量的声带,和长官相比,望尘莫及。

他做完室内该做的一切,下楼买菜,回家烧饭。

(番茄汁稀饭。乔喜欢的食物。红汁,泛动的晕圈。)

乔强装笑脸,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呕吐。残物把地面弄脏了,乔找来工具忙于清扫,费力,总扫不干净。长官再次皱了皱眉头。显然,他对乔的不满再次加剧。长官返回厨房,盛一碗番茄汁稀饭给自己,涩口,味道不对。长官莫名其妙,走出厨房,问乔:“怎么没青海的味道?”

乔说:“不知道。”

“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长官沉默。擦拭琴。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34

周天变得沉闷起来。在我再去酒吧之后,他不再询问我要点什么,而总是在我的面前摆放一杯白开水。他自作主张,不让我去碰酒。其实,我对含有酒精的饮料一点依赖性都没有,只是装模作样,证明自己是一个落魄的女人。周天怕我学坏。克制。

(除了忙碌,时有空闲。周天不停地朝这边张望。他的眼神扑朔迷离,在杂乱的人群中,在暧昧的烛光里,闪忽不定。)

客人不召唤时,周天也时常过来坐坐。他不说话,安静地坐在我的旁边,像一只驯顺的小绵羊。有时我忍不住逗他。

我说:“周天,我想喝酒。”

他的脸色陡变,嘴角蠕动。

我说:“就一杯‘蝶矢梅酒’,你去啊。”

他的眼眶泛红,有潮湿的雾气。我有些紧张,追问。原来,周天先前为我动过手脚的账单,被顾发现,扣了他三个月的薪水。三个月的薪水,相当周天半年的生活费。

我取出钱,塞给周天。为周天单纯的举动付出代价,也为自己小小的贪婪而赎罪。他拒绝。

“我可以用自己的体力,赢回自己的尊严。”他说。

有一只蝎子在我的心头蛰了一下,生生的疼。不过,我早已为自己准备好了足够的理由。我没有必要向周天解释。

(周天离座,向吧台走去。在跟顾说着什么。远远地,传来顾粗暴的训斥和周天不懈的哀求。断断续续。)

他讨要来一杯“蝶矢梅酒”,摆放在我的面前。

他说:“就此一杯。你以后再也不要上这种地方来了!”

举起“蝶矢梅酒”,一饮而尽。

挤向吧台,我找到那个态度恶劣的顾老板。我说:“我要埋单!请将周天的欠账一笔勾销。”

顾朝我讪笑。继而想解释什么或者询问什么,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走出酒吧,我返回单小鱼的住处。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35

(克莱斯勒《爱的喜悦》。小提琴的性格像母亲,温柔,细腻。它的乐曲也是优美,深情的,慢慢品味,仔细体会它的强音,注意它的滑过的每一个细节。长官站在客厅中央,乔陷在沙发里。没有开灯,他们和着弦音,唤醒一个人的沉睡的耳朵,探索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长官聚精会神,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爱的喜悦》。琴声悠扬,把天色越拉越黑。乔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野兽,困在布艺沙发里,焦躁不安,蠢蠢欲动。长官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沉湎在自己亲手演奏的音乐之中,千回百转,漫延了整个一生。

乔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摁亮电灯,灯光煞白。他说:“长官,我得出去了。”

琴声戛然而止。长官收起琴,说:“保重,一切小心!”

(狂风大作,树叶飘零。一场冷雨揪住夏天的尾巴,乔浑身一抖。)

乔在一家商店门前躲雨,身后的橱窗闪烁着五光十色的彩灯,他是一个变幻的人形,衬托出一具虚张声势的空壳。

(街面空无一人,偶尔有驶过的汽车,拖着冗长的尾灯的流线。水中游动的蛇,腥红色的蛇。站在法国梧桐树间的路灯,将光芒投射在路面上,妖魔的银色,与红蛇交媾。)

乔看见从街角走出一对老年夫妻,他们有可能是进城做小买卖的农民。一前一后。追逐。打着水仗。嘻嘻哈哈。

乔心想,他们是一对快乐的夫妻,快乐源于简单。自己和小k曾经也是这么简单,后来,他们快乐不起来。不要把责任归咎于唐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