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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就是利用了女人的弱点,她从女人的身上榨取油脂,她养肥了自己,败坏了社会风气。如果没有媛充当帮凶,即使顾有一肚子的坏水,他也无能为力。我一定要把媛和顾一网打尽。”

姬说:“放过媛。她已经失踪了,很可能是隐名埋姓,开始了新的生活。不要打搅她的生活,不要追究她的过去,把天下的坏男人杀尽斩绝!”

我说:“事情很简单,只需要你指证!”

姬说:“没有用的,真的没用。那些男人有使不尽的手腕,我们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玩偶而已。”

姬的话有些道理。比如顾,仅仅靠告发,还不能真正对他构成打击,要有手腕,要让他一败涂地!

(姬把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猛地吐向地面。)

寒气逼人。姬拉开了我的房门,胸脯一挺。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49

在这里,乞丐们每天的生活由中年男人发给的纸片引导。纸片上的图案是中年男人失明前根据自己对事物的印象画上去的。一点一滴,一笔一画。如果你想要做什么,就拿随身携带的纸片,向小叫化子求助。小叫化子则会向中年男人请示,在获准同意之后,依照中年男人的旨意行事。

然而,这些老乞丐们似乎还患有老年性痴呆症,他们无法把图案上的标识与眼前的实物联系在一起,大多时候,只会拿着画有面包图案的纸片,向中年男人讨要食物。尽管他们还不能理解“面包”的精神含义,但在他们看来,只有面包才是他们格式化生活的全部。

停水停电,商店歇业。现存的食物越来越少,中年男人越来越焦急。他令小叫化子收走了老乞丐们手里的“面包”纸片,每天定时轮流发放五张。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其他的老乞丐会拿出种类繁多的图案,围着小叫化子打转。他们手里有“杯子”、“树木”、“衣帽”、“马桶”、“太阳”……

分不清“疲劳”与“饥饿”,以为反复出示手中的纸片,就有食物。这让小叫化子和中年男人感到头疼。

(小叫化子扔掉手中大把大把的纸片。它们飘飘扬扬,经久不息。有几片掉落在火堆里,燃起新的火苗。幻化、晃动的人影。)

小叫化子向窨井的出入口处跑去。“旺旺”从中年男人的手中挣脱,跳回地面,追赶。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49

对武汉有了陌生感,是我重新回到这个城市以后。这是圣诞节的前夕——平安夜,黄昏。在进城的高速公路入口,司机丢下了所有的乘客。由于大雪封锁了白沙洲大桥,所以汽车无法过江。我们一群人结伴步行,城市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们也越来越孤独。因为中途不断有人互相打着招呼,说自己到达了目的地。

“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简短而热诚,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那时,我已经步行了将近两个小时,到达了武汉的南大门——武泰闸。那里是蔬菜批发的集散地,雪地里散落着枯黄的菜叶,却没有卖菜人。没有路灯,有雪光的照映。它让我不至于迷路,或者冷不防掉进路边的阴沟里。

我想给乔一件圣诞礼物。我临时工作的x市,既不时尚,也不古朴,真正的平凡,庸俗。所以,我没有从那里购买一件东西。我的行李是我的采访本和ibm笔记本。那里面,有一份关于妈咪的报道线索和写作提纲。

(街道狭长,关门闭户。前方有光点,在寒风中摇拽,一闪一闪。远方的光点,像极了“密力”上的音量指示灯,桔黄色的。缺少颜色的搭配,看起来更加纯粹。)

走近,是一间花店的烛光。很难想象,在杂乱、充满腐臭的蔬菜批发地,还有这样一间花店。

我走进了花店。卖花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可能是刚刚毕业,没有正式工作的大学生。

他说:“三十元一束。”

我数了数,十九朵。

“为什么是十九朵,而不是二十朵呢?”

小伙子笑了笑说:“十九朵寓意一心一意,天长地久。”

“我觉得二十朵才是两个人的圆满。”我这么说。

他就从白色塑料桶里抽出另外一朵,放进我的手中。慷慨。迅速。二十朵玫瑰的火焰,热烈。鲜艳。在锡箔纸上投下了蛇一样的流动的幻影。

“请等一等,小姐!”卖花的小伙子在我迈出花店时说。

他叫住了我,上前递给我两枝被修剪过了绿色的棕榈叶。同时再一次听到了“圣诞快乐”的祝福!

我要把陌生人的祝福传递给乔,而处于城市的中心,竟没有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人们在夜色深重之中,守着百年不遇的寒冷。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招手。拦截。

他是一位残疾人,热心的助人为乐者。摇摇晃晃,把我送回家。我终于靠近了乔,费尽周折。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50

中年男人说:“我希望她能出现,领走那笔捐款,还有警方判定的赔款。这两项,足够她享用一生。”

是不是用钱就可以抚平一个人的伤痛?乔对中年男人有了小小的鄙夷。他的嘴脸那么丑恶,内心也一定还有伤痛,这也是对他的惩罚!

乔盯视中年男人,量他也发现不了这种鄙夷。可是,“旺旺”发现了,它朝乔咧嘴吼叫。汪汪汪。乔赶紧收了自己的目光。

中年男人说:“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的行为你也不用质疑。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

乔一惊。小声说:“我能帮助你什么?”

中年男人举起铁棍,向前方一指。“我想请你帮我找回绿蝴蝶!”

中年男人递给乔一张纸片。

乔钻出窨井,

(雪地。太阳从楼房中间穿插过来,照耀了蔡锷路。二○○二年圣诞节的黎明。)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50

平安夜这晚,乔并不在家。我知道他在哪儿,但我没有去找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半梦半醒。

卧室的双人床失掉意义,沙发更适合呆坐。那张床是用两张单人床拼凑在一起的,一加一等于一,一减一等于零。我在客厅翻动碟架,找出了那张由我编辑的《世界婚礼大全》。观摩。快进,后退。

他们为什么要结婚呢,结婚之前干了些什么,结婚之后又干了些什么?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唯一不知道的是,我先前为什么急迫想和乔结婚,结婚之前我们干了些什么,结婚之后又能干些什么?

圣诞节的黎明,五点半。我没有等回乔的皮靴声,也能安然入睡。

(《世界婚礼大全》的背景音乐一直响着,画面自动循环播放。)

大概睡了一天一夜,我知道乔不会再回来了。我去了美国乡村酒吧。我不怕顾,他胆敢胡来,我就亮出记者证,拨打110。

进门,我看见顾一闪,闪到了吧台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空空荡荡,因为寒冷。我像从前一样,找到了酒吧的角落。周天为我预留的位置,已经坐上别的男人。其实,今晚的酒吧就我们两位顾客,他不一定非要坐到这个位置上来不可。

不便让那人离位,我找了另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来,等待顾的出现,或者周天的出现。

(比平时多了一种“突突”的声音,是便携式柴油发电机的声音。黑色的导线从门缝钻进大厅,躺在柚木地板上,像一条青蛇,扭扭曲曲。)

侍应生问我需要什么,我认得出来,他是和唐唐发出过冲突的侍应生。我不敢再要“蝶矢梅酒”,而是要了一听灌装可口可乐。在密封的铝质灌装可口可乐中投放迷药,顾大概还没有那种技能。

从拉环到灌底,都被我仔细检查过了。侍应生立在一旁,以为我在查看生产日期。不习惯有人这样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朝他瞪了一眼。我想,这时接待我的,应该是周天。

我问那个侍应生:“怎么没见周天?”

他回答:“被顾老板开除了。”

周天被顾老板开除了!这个结果,我应该早有预料。那天周天代我喝酒,不仅破坏了顾的计划,而且在此之前,肯定还掌握了顾的更多秘密。狡猾善变而又心狠手毒的顾。问题是,周天会去哪儿呢?他真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吗?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我后悔没有向周天坦白:我是记者。

10,蝴蝶曾经来过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51

乔根据中年男人的提示,找到了纸片上记载的街道、楼栋、门牌号码。位于汉口的东南,穷人区。

(一幢住宅楼的三楼,和乔的租住房等高。有防盗门,铁质。按响门铃,无人应答。再按门铃,一直无人应答。)

乔的铃声打扰了对面的邻居。一位少妇打开了自家的防盗门,隔着一道铁窗子,她朝乔吼叫:“你瞎摁啥呢?吵死人了!”

乔朝她笑了笑:“对不起,我在找人!这对面住的是不是一位女孩子?”

少妇说:“从来没见过什么女孩子,倒是偶尔看见有一个男的进进出出。不过,他好像不住在这儿!”

少妇关门,重响。把乔吓了一跳。

他想尝试最后一遍按响门铃,如果还没有反应,就返回蔡锷路的窨井,询问中年男人是不是搞错了?

在他伸手的刹那,隔着一道铁门,另一道木门,从里传来女孩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她好像说:“你是谁?”

“我是乔。”乔感到兴奋。

“你打扰了别人,你走吧!”她提高了声音。

乔也提高了声音:“你是‘蝴蝶’?”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快走!”

“请你开开门,我想看看你,和你谈谈。”

“我不会见你!”

(少妇重新打开防盗门,看了看乔。很快,她又把门关上了。)

乔不便再去按动手边的门铃。他愣在那儿,进退维谷。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51

圣诞节的夜晚,全世界的人全部消失。除了女记者小k,对面满目疮痍的酒徒,一夜只侍候两个顾客的侍应生。

(几只临时安装的白炽灯,散发冷光。惨淡,昏暗,仿佛将要被寒潮冻熄。巨大的玻璃窗子,靠外的一面,结满冰花,靠里的一面,形成雾气。物象扑朔迷离。)

我只喝白开水,像姬。这让我非常的不甘心,而对面的那个男人只顾埋头喝酒,他似乎在挑衅我的耐力。

握着自己的水杯,我打量他喝酒的姿态,高雅。骄傲。心无旁骛。可是,他面前的酒瓶和酒杯全是空的!提起空酒瓶,往空酒杯中倒酒。举起。啜饮。动作逼真,饶有介事。他是一个艺术青年!

我的直觉是这样的:他有一头的乱发,盖住了尖削的大半个脸,下巴也是尖的,留着参差不齐的胡须。在这个格外寒冷的冬天,他只穿了一件花格毛衣,外面罩了一件运动中长套衫,藏青色的。

我们各自坐在酒吧的墙对角,中间隔着几排桌子和凳子,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裤子和鞋子。但我猜得出来,他穿了一双钉有防滑铁钉的硬底皮鞋,因为我听见了来自对方的脚掌叩击柚木地面的声音。那种声音急促冗长,不能自控。他感到了寒冷,不停地“喝酒”。

(偶尔向空中举杯,一饮而尽。做着夸张的姿势,伸掌击腿。活动筋骨,调节气氛。他在仰面咳嗽,呼出几团雾气。)

我听懂了他的咳嗽。在圣诞节的夜晚,在两个人的酒吧,一个孤寂的男人向一个孤寂的女人打招呼。犹豫。我在想,要不要过去送他一支酒,然后和他聊点什么。他摔头,长发偏离脸颊,露出了朝我直视的小眼睛。

我朝他直视,起身放下水杯,下意识的。水杯落空,掉在铺设了柚木的地面上,裂成碎片。全然不顾。匆匆忙忙。我冲向酒吧对角,弯下腰,端详喝酒的男人。

我说:“你是青铜——”

“泥巴——”他抢答。

然后,我们哈哈大笑。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52

乔没有离开住宅楼,坚守。他相信她一定会出现,社会人的空间并不止居室。不管她是不是“蝴蝶”,只要她一出现,他就可以证实中年男人的结论是否正确,以及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

(他站立的楼梯走道,面朝南方。有一扇木窗,无遮无拦,一眼望穿雪天的景色。紧靠住宅楼,是铁路货场,并排的铁轨,在前方交错。分叉。向更远伸张。静景,雪白的粗线条,大地上堆积的方块。)

乔怕被人发现,被人盘问。心虚。从走道退回楼下,一阵风,雪粒灌进了他的脖子。他打了一个寒战,低头,想倒出那些雪粒,它们粘在领口,像锯齿,刺骨的疼痛。

乔逃回了楼道。

这是圣诞之夜。节日的静寂,让乔感到了死亡的气氛。看不到一个人,听不见一点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想,那些人躲在家里,不过是一具风干的尸体,对雪的瞻仰,敌不过他们对自己死一般魂灵的瞻仰。这时,他渴望从三楼的窗口,飞出一只春意盎然的蝴蝶,停在他的肩头,或者领引他在一望无垠的雪地里追逐,追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