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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撒谎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匝都是坟。看起来,这地方很少有人来,荒草丛生,齐腰那么高,绿得都发黑了。没见到一朵花,只飘飞着苍白的纸钱。

墓碑高高低低歪歪斜斜,都背朝着我们。远处还是馒头一样的小山,生满了难看的灌木。

我愣在了那里。

姜梦颖爬了上来。

我以为她会更害怕,没想到,她朝下看了看,惊诧地问我们:“怎么不走了?”

车刚说:“你没看见呀,下面都是坟!”

她淡淡地笑了笑,说:“死人都在那里面躺着呢,怕什么?”一边说一边朝下走去。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也跟着走下去。李串走在最后面,好像还拉着车刚的手,至少是袖子。

我想起来,昨夜大家议论过这个话题,我们三个似乎都怕坟地,只有姜梦颖说她怕梦游。

走着走着,前面的姜梦颖说了一句让我们终生都毛骨悚然的话:“我看得见他们。”

车刚一下就停下了,低声问:“姜梦颖,你说什么?你看得见谁?”

姜梦颖回过头来,眼神已变得飘飘忽忽:“我说我看得见他们——那些坟里的人。”

李串打了个激灵。

我当时忽然想到,这个柔弱的女孩是不是疯了?

“别在坟地里胡说。”车刚不满地说。

实际上,这时候我们还没有走进坟地,距离大约十几米的样子。

姜梦颖转过身,指指最近的一个坟丘,说:“那里躺着一个老头,叫……韩山庭。”

我和车刚对视了一眼。我跑过去,转到那个坟丘前,看看了墓碑的正面,瞪大了眼——那墓碑上果然刻着“先父韩山庭之墓”。

姜梦颖又指了指另一个坟,说:“那个坟里躺的是一个女的,三十多岁,长头发,红衣绿裤。她叫赵秀女。”

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墓碑上果然刻着“爱妻赵秀女之墓”!

姜梦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软软的,虚虚的,像一缕香炉里飘起来的清烟。她盯住一个坟丘,低低地说:“那个坟里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程立,女的叫李媛媛。”

我又去看了看,那墓碑上果然刻着“先父程立先母曲媛媛合墓”!

姜梦颖打量着一座座坟墓,像梦呓一样,描述着坟墓里死尸的姓名、性别和体貌特征,并告诉我们,哪些已经变成骨头了,哪些正在腐烂,哪些还完好……

从墓碑上的日期看,她说的一点都不错!

我无言地走了上去,车刚和李串紧紧盯着我,他们急切地想通过我证实一些什么。

我压低声音说:“墓碑上确实是她说的名字……”

他们蓦地又把眼光投向了姜梦颖。

姜梦颖正盯着最远的一座坟——那座坟没有墓碑。她不说话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似乎有一个毛烘烘的东西在灌木丛里窜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转头看。那也许是一只狐狸,或者是一条黄鼠狼。这些凡间的生灵即使老成了精怪,也是阳性的。大家都怕鬼,鬼是阴性的。

过了好半天,姜梦颖才低低地说:“那座坟没有人,是空的。”

我干咳了一下,然后问:“姜梦颖,你……怎么能看见坟里的人呢?”

“我也不知道。”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还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棺材里朝我挤眉弄眼地笑……”

“可是,你怎么能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又问。姜梦颖站在高处,下面所有的墓碑都背对她,她的视线不可能穿透墓碑那厚厚的石板。

度假(5)

她冷冷地看了看我,说:“这个你别问。”

“为什么?”我不甘心。

她压低了声音:“我要是说出来,你会害怕……”

“我们回去吧。”李串说。

“回去睡觉?”我把头转向她。

“不,我是说回通海!”

“已经出来了,回去干什么?我们继续朝前走!”我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说得如此坚定。

车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姜梦颖,最后说:“那就……走吧。”

我们穿过那片坟地,继续前行。

其实我也愿意回去,可是姜梦颖在坟地里的诡异表现,给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阴暗的疙瘩,我必须找机会把它解开,要不然,回去之后它一定会越来越大。

另外,我非常不愿意姜梦颖是这样一个神神叨叨的女孩。她的柔弱和忧郁如果都源于她的神经质,我将很失望。我希望她的悲伤是诗意的。我要继续和她相处,期待改变我对她的印象……

车刚和李串还是走在前面,他们一直在低声说着什么,显然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终于手拉手了。

姜梦颖的话还是很少。我几次想追问刚才是怎么回事,她都把话题引开了。

四个人在山野里转了一阵子,没看到什么奇妙的风景,就回了。

这时候已是午后,太阳软柔柔软软,晒在身上很舒服。

我们绕过了那片坟地,来到河边,顺河岸走了半个钟头才来到吊桥前。

姜梦颖还是不敢过桥,和来时一样,我和车刚把她拽了过去。

到了对岸,她的脸色又变得煞白,双腿抖个不停。李串站在那里冷冷地望着她。

晚饭很丰盛,彭老太炖了一只母鸡,这让我们很过意不去。这时候的母鸡正在下蛋。

那条黑狗是山里狗,没什么见识,见我们就扑上来咬。彭老太把它赶出去,把大门关上了。

我们让彭老太跟我们一起吃,她说:“我老了,啃不动鸡。”

就这样,我们吃,她坐在一旁看着。偏西的太阳照在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几分慈祥,并没有姜梦颖感觉到的那种凶恶。

吃着吃着,车刚大声问:“大娘,你家孩子都在这个村吗?”

彭老太很费力地听清了,她说:“我没有孩子!原来,有个女儿,死了,死23年了。”

车刚又问:“她怎么死的?”

彭老太似乎不愿意提起那段往事,停了一会儿才说:“跳河。”

车刚指了指院门外的那条河,问:“……就是那条河?”

“呃,是的。”

“为什么?她为什么死?”

“她找了一个对象,是供销社的店员,家里穷得叮当响,我不同意,她就死了。不争气啊。”

我、车刚还有李串都停止了咀嚼。

我忽然问:“她是不是埋在前边那个山坡上?”

“就是。”

“是不是没有墓碑的那个坟?”

彭老太似乎没听清,但是我却觉得这次她是伪装的。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她犹豫了一下,才说:“对。”

“为什么不立个墓碑?”

老太太叹口气,说:“她走不久,她那个对象也自杀了,他留下遗嘱,要他家里人把他的尸骨跟我女儿埋在一起。他们不是夫妻,埋在一起算什么?为了不让他家人找到我女儿的坟,我找人把墓碑拔掉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姜梦颖,她一直低着头,垂着眼帘吃鸡。她手里的鸡脖子似乎没有煮烂,还有一丝丝的血。那吃相看上去有几分凶残。

她啃完了那截鸡脖子,用纸巾擦了擦手,说:“我吃完了,先进屋了。”说完,她就起身走了。

彭老太也站起来,进屋去泡茶了。

李串低声说:“车刚,你和她认识多长时间了?”

“谁?”

李串朝屋里指了指。

“半年了。”

“你们到底是不是老乡?”

“是啊!”

“你们两家离多远?”

“我家在县城,她家在农村。我听都没听过她家那个村名。”接着,车刚问李串:“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感觉她……鬼里鬼气的。”

“你不要疑神疑鬼。”说着,车刚瞪了她一眼,那语气就像是她的男人一样,可见今天他俩的关系又拉近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李串突然问车刚:“她今年多大?”

“比我小一岁。”

“23?”

“23。”

“昨天,她一走进这个院子,就变得不对头。而且,她那么害怕那条河……”李串嘟囔道。

“你的意思是……”车刚瞪大了眼睛。

“你想想,她对那片坟地太熟悉了,那些死尸好像都是她的邻居……”

李串的话让我打了个冷战。

李串说:“你再想想,到百望山森林公园是她提议的,后来又鼓动咱们来了这个村子,我们是被她一步步牵来的!”

车刚说:“不许胡说啊。”

“反正,今晚上我不敢跟她睡一起了……”李串说。

车刚趁机说:“那你跟我睡。余晓冬,你跟姜梦颖睡。”

“滚。”李串说,但是她并不恼怒。

度假(6)

我说:“这都是我们的猜疑,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姜梦颖不过有某种超人的第六感而已。”

我依然没有对他们说出那泥鞋印的事。说实话,现在我也有些怀疑了,也许那脚印就是姜梦颖的,而她根本不是梦游,而是半夜回到了那座空坟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

几只母鸡围上来,想觅点吃的。有的在啄落在地上的米粒,有的在啄一根鸡骨头。它们不知道,那就是它们的同伴。

彭老太给我们也端上了茶。

我站起身,走进了屋子。

屋里暗暗的,姜梦颖却在对着镜子梳头。

那是一面老式的镜子,长方形,挂在墙上,上面有双喜字,红红的。镜子里的她模模糊糊地看着我。

“怎么不开灯?”我问。

“有蚊子。”她淡淡地说。

我走近了电视,想打开。

她回过头,说:“别看。”

我愣了愣。昨晚她就不让打开电视机。

“怎么了?”我笑着问。

“我头疼。”

“哦,那就算了。”不过,我心里的阴影越来越浓了。

“你好像很不开心。”我说。

“没有。”

“出来玩,大家都应该高高兴兴的……”

“你们开心就行了。我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个样子,车刚知道。”

我和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天渐渐黑透了。她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古怪的影子,她一直在慢慢地梳头,那动作令人发冷。

我忽然发现,尽管姜梦颖的表现有些异常,可是并没有减少她对我的吸引,相反,我似乎更迷恋她了,我明显感觉到了一种鬼魅的诱惑。我仿佛走进了《聊斋志异》,期待另一个维度的艳遇发生……

终于,车刚和李串进屋了。

我说:“睡吧,明天咱们到河边钓鱼。”

李串坐在了炕沿上,没有说话。显然,她和姜梦颖睡在一起有些顾虑。

车刚说:“我先躺下了。”

他的口气竟然有些兴奋,好像小偷惟恐天下不乱——李串越害怕就会离他越近。接着,他三下两下就脱了衣服,躺下了。他依然躺在原来的位置上,把靠墙的位置留给了我。

我也躺下了。我推了推人高马大的车刚,说:“你往那边点。”

他很乐意地挪了挪,给我留下了很大的空间。

姜梦颖放下梳子,也爬上炕,靠着墙轻轻脱了衣服,躺下来。她低低地说:“来,李串,你也躺下吧。”

李串依然坐着,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李串突然冒出一句:“我不想在这儿呆下去啦!”

车刚说:“咱们来的那天,你不是说想留在这里,再也不走了吗?”

“明天我就回通海!”李串忿忿地说,不知道她是在对谁发狠。

车刚说:“现在,我倒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再也不走喽!”

不知为什么,听了他这句话,我的身上冷了一下。

终于,李串摸黑脱了衣服,上炕躺下来。我伸头看了看,她躺的位置离车刚近了许多。

那条大黑狗在院子里低低地呜咿了几声,似乎在告诉主人它回来了。不知是左邻还手右舍,在呼唤贪玩的孩子回家睡觉。

山村没什么娱乐,睡得早,很快就安静下来。

车刚说:“天刚黑,咱们讲鬼故事吧。”

李串厉声说:“住口!”

车刚就住口了,静默中有些尴尬。靠另一面墙的姜梦颖突然在黑暗中笑起来。

在这样的黑夜里,她的笑声十分瘮人。

大家都没有说话,等待着姜梦颖说话。可是,她笑过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这时候,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四个人来到这个地方,是一种命中注定的事。这个村子似乎跟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有一种神秘的联系……

我发誓今夜不睡觉。

我一定要看看,半夜的时候到底是谁悄悄地溜了出去!如果没有人出去,那么昨夜那个人就是我,我梦游。我离开这个屋子,不知道到哪里转了一大圈又回来,在黑暗中把鞋子擦得一干二净……

我越想越害怕。

这一夜,又是车刚先睡着的。他的鼾声就像具有魔力的催眠曲,终于,又有两个香甜的鼻息声响起来。

我屏住呼吸仔细聆听,认真分辨哪一个人发出的声音是伪装的。

似乎都是真的。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粘在了一起……

突然,有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是那个耳聋的老太太!她直挺挺地走到炕前,停在了我的头顶,俯下身盯住我的脸,我立即闭上了眼,心要跳出了嗓子眼。

过了好半天,我慢慢睁开眼,看到她又站在了车刚的脑袋上,俯着身子死死盯住他的脸,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