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一口为那男子吸毒。毒血腥臭,居然有股芥末味,冲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被我这泪流满面的模样感动,以为我舍身救情郎。 这样辛苦了大半个时辰,我脖子都酸了,男子胸口的伤终于不再发黑,体温也褪了下来。我摸了摸他的脉,说:“命是保住了。以后用药调理,休息个十来天就没事了。” 大叔激动道:“公子果真是祥瑞之人。” 我正漱口,听到这话,噗地一口喷了出来。满口血水,像周星星电影,又像中了内伤。 大叔继续感动着,他的属下只好出面谢我。忽听大叔喊:“公子你醒了?” 我抹了抹嘴巴,转过头去,正见那男子幽幽张开眼。他五官平凡,眼眉却生得很俊,双目深邃,眼眸漆黑如墨,注视着我。 我伸手摸摸他额头,“醒来就好。多喝些水吧。” 他还很虚弱,说不了话,只用眼神谢我。 我对他笑了笑。他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人忽然道:“有人过来了!” 大叔正色道:“是老葛吗?” “不是,”那人听了听,“好多人,都不会武。” 我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到,倒是发现雨快停了。正想着不知道云香在哪里,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快快!就在前面的庙子里!”第十六章 祥瑞天降之(4)
王管家? 我错愕。天地这么大,他都还能找过来,不知是天赋异秉,还是瞎猫撞到死耗子? 我顾不得那么多,前门走不了,那就往里面跑。可是庙子虽破,但是围墙不倒。那么高,我没生翅膀根本就翻不过去。 大叔问:“那些人是来找姑娘的吗?” 我忙道:“是来抓我的。大叔帮我,翻过墙就行!” 大叔却问:“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我气急败坏,外面脚步声逼近。这么一耽搁,王管家已经带着家丁走进了庙子。 “哎呀!四小姐!你可叫我们好找!”王管家满腔凄苦地一声喊,唱戏一样,“老爷可气得不轻啊。我们找遍了城里都没找到你,后来就想到来这里看看。” 我盯着他,他自觉理由不通,又说:“下了这么大的雨,我们想你或许在这里躲雨。唉,总之,小姐请跟我回去吧!老爷和夫人都急了!” “我不回去!”我坚定一如红军战士,“我是绝对不会嫁给那个人的。这亲事一日不取消,我就一日不回去。” 王管家苦口婆心劝我:“四小姐,你这不是为难老爷和夫人吗?你这样在外面流浪,也是坏自己名声啊。” 我乐道:“那不更好?” 王管家急得汗如雨下。他身体本就肥胖,那汗水就像是身体融化出来的油。他大概是得了谢太傅的授意,必要时候动用武力,于是一声令下,几个健壮的老妈子一拥而上,将我抓住。 我挣扎不开,气得浑身发抖,回头冲着大叔喊:“大叔救我!” 大叔算是有几分良心,站出来道:“不知道阁下抓这位姑娘是为何?” 王管家不耐烦道:“这是我们家四小姐,逃婚出来,我奉我家老爷之命来带小姐回去的。” 大叔一听是家事,犹豫了。左右看看,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是外地人,是要走的,事当然是少惹为妙。 我暗骂,使劲一咬舌头,眼泪流了下来,“王管家,可是我刚才为那位公子以身解毒,有了肌肤之亲。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什么!”大叔和王管家都大叫。王管家更是一副要中风的样子。 大叔显然不甘心我就这样占了他家公子的便宜,可是我的话合情合理,他也想不出该怎么办。 王管家只觉得我这芋头太烫手,他招架不住,唯一办法就是押我回去让谢太傅处置。于是不管我大吵大闹,叫人抓了我塞进轿子里。 我哀号道:“郎君——” 王管家忍着鸡皮疙瘩拉上帘子,催促轿夫赶紧走。 我就这样被押送回了家。到了家,谢太傅对着我唉声叹气好久,满腹经纶的他这时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同我交谈。我自知一时也逃不出去,来日方长,也不急了,坐在他对面嗑瓜子,嗑完一盘,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不久云香也被找了回来,王管家训斥了她几句,还是放她回来伺候我。 我安慰她道:“这次太仓促,下次不会了。” 云香却献宝似的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说:“小姐,咱们村有名的马家烧鹅。” 我大乐。云香这丫头是越来越机灵识趣了!吃完了烧鹅,我洗了澡,然后上床睡觉。半夜起风,吹得窗户“哐哐”作响。云香睡得很死,我只好自己起来关窗户。 风很大,一粒灰尘吹进我眼睛里,我急忙抬手去揉。还没关好的窗户又“哗”地吹开了。黑暗中,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帮我关上。我反手挥过去,被他一把抓住。 我忙叫:“松手!” 谢昭瑛松开,问:“怎么了?” 我摊开手掌,里面一颗白色小丸子,“痒痒药,差点就浪费在你身上。” 谢昭瑛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起随身带药了?” 我冷笑道:“在我知道身边人不可信的时候。” 谢昭瑛没说话,他走过去点亮了灯。 我揭开桌上的纱罩,“还留了半只烤鹅,知道你回来会饿。”第十六章 祥瑞天降之(5)
谢昭瑛笑道:“还是你贴心。” 我冷眼看他啃着鹅腿,漫不经心地问:“你要回西遥城了吗?” 谢昭瑛停下来,抬头看我。他眼神澄明,一片疑惑,神情坦然又专注,任谁看了都会当他是君子。只有我知他老底,那就像谢家书阁下的那间老窖,除了珠宝,还有一大堆的咸鱼泡菜蛛丝灰尘。 我冷若冰霜道:“还装吗?二哥,还是燕王殿下?”第十七章 夜话旧时光(1)
烛火轻摆,我忽然觉得有些冷,拉紧了披肩。谢昭瑛——萧暄坚毅的侧面镀着一层金光,我似乎从那凝结着冰霜的眼里看到一片刀光血影。 谢昭瑛放下鹅腿,擦了擦嘴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笑道:“皇上如此小心谨慎,虎符又是那么关键的信物,若不是燕王亲自来取,他会给吗?”其实早在第一次见赵皇后时就怀疑上了,一直没说,是因为时间没到。 谢昭瑛不语。我还很不习惯他严肃的表情,就像看到喜剧演员一本正经地演文艺爱情大戏。老实说,谢昭瑛非常英俊,严肃起来有种军人的沉着稳重的气质。只是我总觉得这里面却有一种凌厉,稍不留神,就会被刺伤。 我问:“爹知道吗?” 谢昭瑛说:“爹知道,但是娘和其他人都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的好。”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又问,“我以前知道吗?” 谢昭瑛弯了弯嘴,道:“你只知道,我常半夜翻墙,有时候会见一些陌生人。” “于是同我约定,要我不要说出去。” 谢昭瑛点头微笑道:“真聪明。” 我在他身边坐下,斟酌了很久,还是问出口:“二哥……那,我真的二哥呢?” 谢昭瑛没有看我,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复杂的表情,像是云雾罩着远山。只是他的眼睛里,清楚地写着一种疼痛,似乎我的话,翻起了他什么痛苦的回忆。 我局促地坐在他身边,烛火忽然轻爆了一个火花,我听谢昭瑛幽幽开口道:“我排行老六,上面三个姐姐、两个兄长。我母亲是谢夫人的庶妹,比我大哥都要小几岁,性情活泼,聪明灵巧,一直很得先帝的宠爱。我四岁那年,母亲难产去世。第二年,先帝也辞世了,大哥即位。”他停了停,继续说,“大哥对其他兄弟多有压制,而对我,大概因为年纪小,却十分疼爱。” “皇上原配刘皇后,为人和善,只是多年无出。而赵氏却生有皇长子。赵氏那时在人前乖巧伶俐,左右逢源,位子渐渐升了上去。赵氏一家就此发迹。刘皇后病逝,赵氏理所当然地坐上了后位,皇长子也封了太子。我同太子同岁,却高他一辈,从小一起长大。太子不像皇上沉稳智慧,也不像赵氏奸猾机敏,是个老实温暾的人。永平五年秋,上林苑狩猎,太子不忍心射杀野兔,被皇上一通训斥。鲜明对比的,是我设计活擒了一头豹子。皇上当场对我百般嘉奖,我眼看赵氏变了脸色。” 我听出端倪,问:“她怕你威胁到太子的地位?”谢昭瑛点了点头,“赵家是没落士族,赵氏原先只是一个侍妾,后来母凭子贵。赵家从平民升至权倾天下,越是得到的多,越是怕失去。她怎么会容下我这一个变数?” “她要杀你?” 谢昭瑛冷笑道:“我那时候还年少,她只是打算给我一点教训,让我识趣。皇上很快察觉,只是他那时身体已经不大好,国事繁多,赵党又小成气候,没办法护我周全。我吃了一点苦。” 他轻描淡写。我却忽然想起他一身的伤,那怎么都不像是一点苦就可以造成的。男人总是淡化艰难困苦,是因为他们已经历过太多沧桑。 “我本无心皇位,一直退让,只等成年后封王离京去封地。可就在我十四岁那年,碧落江改道,万亩良田被淹,数十万百姓无家可归。皇上有意让太子历练一下,打发他去赈灾;又想我远离赵氏迫害,将我也一并打发了去。到了灾区,我查出赵氏亲戚连同当地官员私吞赈灾粮款,又动用私刑打死揭发上告之人。太子懦弱,我又年轻气盛欠缺思考,只当是找到了推翻赵氏一族的好法子……” 他顿了一顿,说:“我那时有一批追随者,韩延宇,郁正勋还有谢昭瑛等人都在内,全是太学里脾气相投的年轻人。谢二同我交情最好,一起读书习武。我们是表兄弟,又长得像,小时候我闯祸,总有他扮我去受罚。”说着笑了笑,“只是这件事上,他坚决反对我弹劾赵家。可是我只觉得自己受够了赵氏婆娘的气,哪里听得了那么多。可是结局正如他所料,赵家树大根深,哪里是那么容易扳倒的?原本支持我弹劾的大臣,不过是想借机会维护自己的权益,见风头不对,立刻调帆转舵,将我抛弃。”第十七章 夜话旧时光(2)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血淋淋的失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浅薄幼稚,也是我第一次清楚见识到权利这把双刃剑的威力。皇上心急,宿疾发作,赶紧一纸诏书提前封我为燕王,将我派去了天高地远的西遥城,就想我彻底远离权利旋涡。可是他到底低估了赵氏的阴险恶毒,他以为只要送我走,赵氏就会罢手,我就会安全……” 烛火轻摆,我忽然觉得有些冷,拉紧了披肩。谢昭瑛——萧暄坚毅的侧面镀着一层金光,我似乎从那凝结着冰霜的眼里看到一片刀光剑影。 “护送我去封地的,一共一百零七人,都是皇上亲自挑选的大内高手。此外还有郁正勋和谢昭瑛,主动坚持送我出关。我们一路往北,走到定山关时,只剩下十七人。正勋受了重伤,被强留在关内修养。可真正的危险就在关外,赵党的绝杀部队正暗伏在道边,等着将我置于死地。我若在关内死,他们总脱不了干系,我若在关外死,大可赖在辽国人的头上,与他们无关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幽幽道:“那日只是深秋,可是关外已是冬天。大雪纷飞里,昏天黑地的厮杀,总有杀不尽的敌人,总有踩不完的陷阱,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减少。我的剑上糊住了血,被寒风一吹,很快结成了冰,又在兵刃相接时,震碎成片。我不是轻易言败之人,可也忍不住想到了死亡。到了最后,我的身边只剩下了谢昭瑛。呵,老二,师傅偏心,多传授了他一套剑法,他便有了借口要我先走。我怎么肯让兄弟为我死?可偏偏就在最关键时刻,我手中的剑断了,老二飞身扑过来替我挡下了一刀。” 我一下屏住了呼吸。 萧暄冲我惨淡一笑,“青龙大刀,开山劈斧,谢老二剑法再精,不过身量未足的少年,怎么承受得起?左肩至胸,皮开肉裂,血如泉涌。他只用口型说,“走……”到死都没闭眼。 我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胸口猛地一阵窒息,“你的伤……你后背的那道伤……” 萧暄笑,手抚上肩,“没错,就是那次的伤。大刀贯穿他的身体,在我背上也狠狠划了一道。我满身是他的血,背着他的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逃。我想即使我多逃一步,也对得起舍命护我的那些人。我这辈子都记得,我是怎么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踉跄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然后跌倒了,也要手脚并用往前爬。身后的人慢条斯理地举起大刀,正待落下,一支箭翎射入他的心脏——” “是谁?”我的声音尖细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是谁救了你?” 萧暄垂下眼帘,“是李文忠李将军。我之前,是他奉命驻守西遥城。他是前来迎接我的,恰好因为担心天气变化提前一天动身,才见那屠杀一幕。拉弓一箭,将我救下。” 我慢慢站了起来,觉得有点头晕目眩,夜阑人静,我却听到厮杀之声不绝于耳。谢昭瑛,不不,萧暄的笑容里盈着深深的伤痛,满了,溢出来,流到了我的心上。我眼睛猛地一酸。 他说:“那年我十四岁,未及弱冠,已经死过一回。醒过来后,彻彻底底成了燕王,那个深宫里天真鲁莽的六皇子已随着谢昭瑛埋葬在雪原里。我背负着一百零八条人命,那还只是个开始。十年来,多少暗杀,又牺牲了多少人?我本不是冷血之人,我也不愿做个冷血薄情的人。我是踩着别人的尸骨在继续活着,我就得活得更好,绝不能辜负了那些人。我把每条命都记得清清楚楚,发誓总有一天要一笔一笔算回来的。” “而谢昭瑛,”他的语气一软,“他送我出关,只对家人说是去游学。他同正勋暗中护送我,那些刺客又被李将军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