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拍死我,从天而降一声“阿弥陀佛”救了我的命。穿着袈裟的老和尚,光光的脑袋瘦瘦的身材,精光四射的眼睛,还有老奸巨猾的笑容。这老秃驴怎么那么眼熟? “女施主,别来……呃,许久不见了。” 我失声叫道:“慧空?” 慧空和尚颔首道:“正是老衲。” 我如同看到火星人入侵地球,“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和尚摸着胡子笑道:“佛祖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说:“还以为你要说,哪里有困难,你就到哪里去。” 老和尚道:“施主有慧根,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向萧暄,他说:“大师要跟我们一路北上。” “他庙子里的生意不管了?” 萧暄黑着脸说:“一,那不是生意。二,大师这番同行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我仔细打量老和尚,实在看不出他除了一张乌鸦嘴和欺世盗名的功夫外,还有什么其他本事。 慧空老头笑眯眯地凑过来,“女施主,以后多多关照。”又摸了摸小和尚的光头,“这是我徒孙觉明。” 小和尚出奇懂事,说:“姐姐冷,我们生个火可好?”真是可爱死了。第十九章 过江历险记(3)
我们后来还是转去了树林里生了火。男人们(包括小和尚)都暂时去灌木那头避一下。那个小觉明,今年六岁,两岁那年父母病死流落街头,被化缘的慧空和尚拣了回去。小朋友憨厚老实,十分可爱。和尚都吃素,也不知道慧空拿什么喂他,把他养得这么白白胖胖,像个小面人。 我隔着灌木问萧暄:“怎么没有侍卫?一个老头,两个妇孺,万一遇到袭击,你怎么顾得过来?那个什么李将军唐少侠呢?” 萧暄说:“他们都在仁善县等我。” 忽然一只鸟儿飞进林子,吓了我一跳,赶紧裹紧衣服。结果却是只传信的鸟儿,萧暄告诉我:“你的宋先生和云香都已经平安过了江,现在往湖州方向走。” “他们都没事吧?” “信上没写,就是没事。”萧暄说,“我已将你的情况告诉了他,我们在仁善县汇合。” 我放下心来。烤干了衣服,我们稍微整理,再度出发。川江一过,就是湖州。只是我们远离官道,人迹稀少。不不不,何止!那参天高树,那厚实青苔,那腐败树叶,那缠绕的藤枝。我们分明是在原始森林里! 我缩着脖子走,提心吊胆地问身后的萧暄:“会不会有蛇窜出来咬我一口?” 萧暄本来就嫌我速度慢,不耐烦道:“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我突然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缠绕上我的脚踝。寒毛瞬间“唰”地全部倒立,我尖叫一声跳到萧暄身上,“啊——蛇蛇蛇蛇蛇——” 萧暄被我撞得倒退好几步,老和尚回过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那条腿都已经僵直住了,闭着眼睛叫:“蛇缠上我了!” 小觉明伸手拨弄,“是这根藤吗?” 我睁眼,脚上的确只缠着一根嫩藤。小觉明把它解下来,疑惑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我的脸“腾”一下红了。 小觉明又说:“姐姐不怕。我们进山的时候,身上都撒了避蛇药粉了,你不知道吗?” 我扭过头去看萧暄,这厮正憋着笑,像憋着大便一样。可恶的家伙,给我撒了药粉也不说,就等着看我笑话! 大概因为我脸色一直难看,晚上歇下来的时候,他特意捉了两只兔子三只野鸡回来,亲自处理。我这才发现他的手上有好多细细的新伤,不由问:“这都是怎么弄的啊?” 萧大侠还没说,小觉明就已经抢道:“哥哥跳下水去救你时,给石头和水草划伤的。” 我望向萧暄。活雷锋似乎正因为自己的高尚品德而得意微笑,继续给兔子剜肠挖肚。 我劈手全部夺了过来,轻骂道:“有伤也不怕感染,赶快洗手去。我来!” 萧暄开口要说话,我踹了他一脚,他老实走了。 我把鸡连毛糊泥裹着埋地里,上面升火,然后私自用了萧暄的宝剑,穿了兔子在火上烤。萧暄看到,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火“噼啪”响,兔子渐渐开始飘香,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一个王子离家出走最后修成正果的故事,小和尚却坐不住了,不住地往这边望。 老和尚无奈一叹:“也罢,也罢。心不在佛。” 我冷笑,“若心中真有佛,不必念,佛就能知,又何必成日上香祷告呢?” 老和尚说:“诚心祷告,是为求佛保佑。” 我继续冷笑道:“概率学产生于赌博,艺术起源于巫术。而宗教呢?远古时候有个人很空虚无聊,于是他拿泥巴塑了一个像,假想它是万能的上帝,然后开始对他顶礼膜拜。这是一个对自己不断催眠的过程,很久以后他自己也就相信了这个东西是万能的神,还对这个泥巴像怕得要死。这纯粹没事儿找事儿。” 老和尚摸着胡子笑了,“你还在记恨我说你要母仪天下?” 我被揭穿,恼羞成怒,自己撕了兔子肉吃。 老和尚也撕了一大块,分了兔子腿给觉明。 我惊讶道:“我以为你是和尚。”第十九章 过江历险记(4)
老和尚道:“我当然是啊。我还有朝廷发的金册呢。”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硬本子。我打开看,“皇帝奉天之宝”几个红字好生刺眼。我感叹:“还是国家认证的呢。”老和尚得意。 萧暄已经把鸡扒了出来,敲去泥,露出里面白嫩嫩香喷喷的肉。老和尚献宝似的递上一个小包,“盐。” 我倒。我问:“您袈裟里还有什么?” 老和尚摸了摸说: “碗,创伤药,嗅盐瓶,药丸子,小刀,绳子……胡椒面要吗?” “要。”我拿来撒一点在鸡腿上。 吃完了饭,萧暄对我说:“跟我来一下。” 我跟着他来到不远处的小溪边。 他对我说:“把鞋子脱了。” 我忙把脚缩回去。 萧暄说:“那好,我不管你脚上的水泡了。” 我只好又把脚伸了出来。他帮我把鞋脱了,将我的脚放在他膝盖上。我疼得丝丝抽气,他叹了一声,动作放得更轻了。 我们走了大半天路,又是在林里穿梭。我这个养尊处优的身体可是经受了严峻考验。只是我没说,他怎么知道我的脚打起泡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溪水泛着一点残光。不远处的篝火边,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山林不静,归鸟正在枝间欢叫。天地间一派祥和。 我轻声问:“带着我,方便吗?” 萧暄继续抹着药,问:“什么方便不方便?” “我虽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躲避敌人追杀的日子,但是我也知道,人越多,目标越大,越是不安全。” 萧暄停了下来,盯着我说:“你多大一个人,目标能多大?” 我耸耸肩,“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萧暄继续给我上药,“很高兴你还有点自知之明。不过能怎么办?把你丢在山里喂老虎?” “啊呀呀,不要把姐姐丢在山里喂老虎。”小觉明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奶声奶气道,“姐姐是好人,只有坏人才喂老虎。”说着挽住我的手,把那颗胖脑袋靠在我肩上。 我乐,“听到了吗,二哥?人家孩子都比你能辨忠奸。” 萧暄奸笑,“觉明,你师爷爷还没和你说,女人就是老虎吗?” 小和尚歪头想了想,道:“我问师爷爷去。” 我看着他屁颠颠的背影,忽然问:“他不会是我真二哥的儿子吧?” 萧暄一头黑线,“谢昭华,你会算术吗?” “怎么不会了?”我不悦。 “那我问你,你真二哥死了几年了?” “十年了啊。” “那孩子多大?” “六岁啊。” “那不就是了。”萧暄给了我一个三白眼。 我不服气道:“我聪明得很呢。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萧暄斜睨我,“是吗?” 我忽然想到,说:“我以后不叫谢昭华了。” 萧暄笑,“那以后叫你什么?” “小敏,”我摇头晃脑,“谢昭华已经跟着宋书生私奔了。投奔燕王麾下的是‘玉面圣手’小敏姑娘。” 这句话提醒了萧暄,“张秋阳的书你放哪里的。” 我说:“家里。带出来心里不踏实,再说我都能背下来了。” 萧暄道:“看,你能疗伤治病,并不是一无是处的。” 我眯着眼,“你这是夸我吗?” 萧暄笑,又问:“这一路走来,有什么收获?” 我收起了玩笑心思。最初两天还在国都附近,不觉得什么,越往外走,越触目惊心。官僚腐败,赋税沉重,物价飞涨,天灾不断。赵党为首的四大家族,横行霸道,强取豪夺,大肆兼并。客栈里邻座商贩聊天,说南方大旱,恐怕今年要闹蝗灾。只怕来年春老百姓没了饭吃,又不得不卖田糊口,纵容了江南世族的兼并,百姓亦会流离失所,乞食于道,增加若干社会不稳定因素。第十九章 过江历险记(5)
这样恶性循环,有心人看着高兴,当事人却是个个苦不堪言。 我们身上带了银两,一路没有吃什么苦,可是沿途不停地看到有人卖儿卖女,卖身葬父母的更不知数。 我最初还拿着银子施舍,宋子敬一旁看着也并没有阻止。几次之后,我自己都知道这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人救不了命,只好狠下心不闻不问了。 宋子敬安慰我,只说:“沉疴重症,需得猛药。” 我也清楚,屋子邋遢,得大扫除,血液败坏,需得换肾。 我问萧暄:“你看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是什么感受?” 萧暄面色萧索,“大好河山黎明百姓被赵党如此糟蹋,连皇帝都受挟制侮辱,怎么不义愤填膺。有时候半夜醒来,真恨不得立刻抄刀上马杀过去。” 我拣着石子往水里丢,边说:“我不懂你们男人的事。不过以后凡是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就是。别笑,知道你们瞧不起女人。” 萧暄忙说不是不是,“你和她们都不同。” 我便问:“有什么不同?她们聪明漂亮会相夫教子洗手做羹汤,我只知道制药弄毒还牙尖嘴利油头滑脑獐眉鼠目。” “胡说,”萧暄轻喝,“你心胸开阔见识广博飒爽开朗聪明倔强,有时灵钻有时却笨得像猪,可是我却就是喜欢你。” 我没接他的话,因为我脸红了。 虽然知道他不过是顺口赞了几句,可是听到那么铿锵有力珠落玉盘的词语,铁石心肠都会感动。我舍不得把这翻好话推回去,却也没了脸皮说声谢谢照单全收。只好这么尴尬地沉默着,一把一把往河里丢石头。 萧暄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逗我,还很诚恳地加了一句,“而且,你一点都不丑,我就觉得你很漂亮。” 我噗地笑出来,抬头看他。昏暗夜色中他一双桃花眼正滋滋放电。 我心里发颤,正要回他的话。小觉明忽然叫着姐姐跑了过来。我们什么话都收进了肚子里。第二十章 山林夜奔人(1)
萧暄面如沉水。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那次出逃,百名壮士送他出关,甚至还搭上了好友性命,才换得他平安。这次北行,他担心会再次付出沉重代价。 那一夜我们睡在山腰。虽然背风又是夏季,可是到了后半夜也冷得慌,偏偏简易帐篷都没有一个,我只有按着本能地往火边挪啊挪。忽来一阵风,火苗往我身上飘,我又吓得赶紧往回滚。如此来回数趟,简直不能入睡。 萧暄被我吵醒了,迷糊着问:“怎么了?” 我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萧暄说:“睡吧,明天还要走一整天路呢。” 我见他实在困。又想这一天他又是跳水救我,又是为食物奔走,还背着孩子走了半天路,想必是累坏了。便说:“我知道了,这就睡,你也睡吧。” 萧暄躺回去。我移了个适中的位子,也躺了下来。开始觉得稍微暖和了一些,可是睡着又渐渐冷起来。我迷迷糊糊之中往暖和的地方挪了挪,终于挨不住疲倦,睡了过去。 似乎只是那么一闭眼,天就亮了。我吸着鼻子张开眼,忽然发现胸前横了一只胳膊。我眨眨眼,转过脑袋,看到萧暄同志睡得正酣的一张脸。呆住两秒,从他身下连滚带爬逃出来。 萧暄揉揉眼睛,打着呵欠,“醒啦?” 我在地上找一根粗点的树枝,硬一点的石头也行,再不济就用腰带。 萧暄说:“得了得了。又没把你怎么。不压着你,就你那折腾劲,我们全都不用睡觉了。” 我气得哆嗦,“你这个猥琐男!” 小觉明问:“什么是猥琐男?” 老和尚翻译道:“就是未经女孩子同意摸女孩子手的男人。” “可是哥哥没有摸姐姐的手啊。” “那更严重,他都抱了她一晚上了。照理,他们该马上成亲……” 我“噌”地拔出萧暄的剑,老和尚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吃早饭的时候,萧暄又收到了一封飞鸟传书,说:“我们不往东走了,直接往北。” 我问:“有什么区别?” “往东是城镇集市和等待着我们的杀手,往北走是茂密的森林和等待着我们的野兽。” 我说:“听你的。”低智商的野兽总比高智商的人类好对付。 萧暄面沉如水。我想,他大概是想起了十年前那次出逃,百名壮士送他出关,甚至还搭上了好友性命,才换得他平安。这次北行,他担心会再次付出沉重代价。 往北走,渐渐上山。觉明照旧由萧暄背。让我惊讶的是老和尚,看着也一把年纪了,身手敏捷,密林里穿梭自如,我望尘莫及。再看萧暄,也是步伐矫健,如履平步。这练过功夫的人就是不同啊。 中午的时候,终于爬上山脊。我累得一身大汗,两只脚直打战。 老和尚看着我,同情道:“歇一下吧。下午沿着这条山脊走,再露宿一晚,明天中午就可以出山了。很快就到仁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