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的身体去上班,带着被欺压的受伤的心回来时,就已经决定了他今后的方向,决定了他今天和他终身的目标。
我记得他穿着有产品标记的广告衫,穿梭在各个乡镇各个街道,挥舞着小旗,逢人便说:服用我们的产品,让你睡眠好,精神好。他说他像个江湖郎中,抱着一大堆一大堆的传单挨家挨户地发放,为此他发现了许许多多不同风格造型和不同品位装修的家居。他说,真正的城市生活是干净的,他们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像我们,租的这房子的四壁和地面都是凹凸不平的水泥。
后来,我们住进了装修豪华气派的房子时,经常会看到汗水淋淋的小姑娘或小伙子挨家挨户的发传单,他们从敞开一条缝的门外探来好奇的目光,所以我经常说,你们要不要进来坐坐,喝点什么。而他们便害羞地走开。妈妈就说:“你这样不设防会吃亏的,多少小偷、盗贼就打着发传单的幌子来打探形势,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容易受到别人的攻击的。”我的先生说:“你是想显示优越感吧!”
不是我,是他,是他自己从这种情形中感受到了优越感,那种困顿、劳累和低人一等的工作滋味他是尝得彻底的。
他每天要发放一千份小报,一个楼层十二张,他要爬近百个上千级的台阶,是的,这一切都有过。有人还记得那些往家家户户门缝里塞广告传单的青年男女,初次收到的人们还免不了说声谢谢,一直到后来每天能收到十张乃至二十张各色各样的这种东西,从壮阳药到美乳霜,从治痔疮到包治百病,扔得大家晕头转向,难辨是非了。发展到后来,居然有些人打着散传单的幌子敲开老大爷家的门,抢起了钱物。这种状况下,居民们开始谴责、投诉、拒收、到楼梯口加防盗门,这种宣传方式也宣告无效了。所以很多企业减少了这方面的投入,而有的则选择些气质不错,一看上去就是正派人士或大学生之类的人来做这项工作。这个时候,散发的人减少了一部分,但剩余的一部分仍然每天挨家挨户,每天爬七层楼,不计其数地爬。
他散发传单很起劲,每天早早出去,很晚回来。我当时的职位是策划部执行经理,天天坐在办公室编些鼓吹功效的文章,可悲的是到末了,连我自己也确信不疑,保持这份对事业的执著和忠诚,却没有想到他的艰辛。
他的艰辛是:尽管他对所散发的内容一无所知,也不去鼓吹包治百病,他仍然会被许多食而无效的老百姓怀疑甚至破骂。
他晒得黑不溜秋,一回家就像泥一样瘫在床上,牛仔裤,t恤衫一件件瘦大,变空。他每天要散发五百至一千张传单,那时候,这座城市还没有多少带电梯的主层建筑,一般都是六七层吧,他一天要爬多少层台阶根本无法估计。
这就是那个用脚步攀登台阶赚钱来爱我的他。他每天赚多少,每月赚多少,补贴能拿多少,吃饭吃掉多少,最后剩多少,他一五一十告诉我,剩下的交给我。他喜欢被我管束,他喜欢对别人说我老婆这样,我老婆那样。尽管我还不是,但形式已没有意义,真正的我们已是血脉相连。
上海之行(一)
他努力奋斗的时候,正是我被康怡公司炒鱿鱼的时候。
失业之后我的脾气越来越坏,这么说吧:他对我不闻不问,我会认为他厌倦了;他要温柔过头,我又怀疑他的欲望来了。自认为我像锥子一样穿透他的内心,看到他最无耻的一面。因此,我用最尖刻的语言来轰炸他,无论是他的沉默还是他的殷勤。
爱仿佛只是一种负担,我很久不出门,他带回人才市场招聘的各种信息,但我清楚在这座城市,找到和以前一样的工作不难,但找到像以前那样的薪水的工作却是绝对没有。
我服务的公司就是这么独特、显赫,因为我是这个公司的员工,我走到哪里都有羡慕的眼光,人人对我感兴趣,因为我有才能,还有不菲的收入,但这种骄傲太短暂,失去之后反而让人更难堪和失落。
我要摆脱这个地方,找到新的出路。
当我想到出路的时候,不免会想到今天是怎样开辟出来的。我觉得我应该写作。
是的,写作的念头不期而至,像我生活的导演,又像久别的老朋友,或者说像一件好久不穿的大衣,发霉了,感到冷了,想起熨熨它,对它亲近点。
不,不是这样,我没有忽略过写作,我暂别写作,是希望创造一个更大的环境容纳它,我想象在自己的书房里与它相遇,书房不需要大,四周可以空空的,但台子不能少,书架也不能少,将我所有的书,那些放在纸箱里的,放在床底下的,从故乡带来的,从地摊上买来的,以及那些用卖血换来的时,统统摆出来,那时我就和它亲近,与它相伴终生。
不管愿不愿意,各个时期的到来总有规则。
现在,我的内心需要倾诉的载体,需要表白,需要不停地追问。除却失落和孤独,我很少想起写作,但我一旦抓起笔,希望表达的时候,我便身不由己了。我深陷其中,更加怀疑周围的一切,事业、朋友、选择的方向、父母的教导,我整个的原则和追求。
但同时我能更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人和一些事,当我沉浸其中时,我的心走得很远,我看到一切,能认清一切并有勇气批判一切。
我的笔对我说:城市,美丽的城市。你去吧,去接受它的诱惑、它的虚荣、它的粗暴、它的激情与宁静、它的幸福与忧伤吧……去接受它的一切吧。
城市的诱惑表现在富丽堂皇的跳舞场和ktv包厢里,这里空气是浑浊的,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也是浑浊不清的。大家说:我们去跳舞吧。其实不是这个意思,真实的意思是我们感受一下放纵吧!
除却脏,城市还有很多令人无奈的地方。我们一样的出力,一样的心灵手巧,一样的饭量,一样的流水线,到了月底,她的所得要比我整整高一倍,为什么?就因为她有一口纯正的方言,而我来自异地。
但是,我们好找工作,因为我可以不要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住房公积金、劳保用品,我只要一点点工资。脏的累的代表地位低下的活都是我们来干,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但是,可以穿时髦的衣裳,逛大商场的仍是她们。而我呢,只吃路边的摊点,一碗清汤二两面条,我只能如此。
所以我遭遇的许多事是不公正的。
它还很粗暴,你打了市内电话,它要收你两块,你说市内明明是三毛,“滚,没钱的乡巴佬。”
它还很贪婪,你办了张暂住证,过两天,妹妹来了,它再让她办暂住证,你说妹妹没有身份证,那你再办一张吧。
这一年,你就有了两个暂住证,它们同时有用,但也同时失效。
它还很虚伪。我这是正宗的色拉油呀,所以贵一点,但上等的色拉油倒进锅里,就像肥皂泡一样。
它还很吵,一天到晚在盖楼房,可是我们这些天天盖楼房的,却住在毛竹搭建的棚子里。
它还善于欺骗,明明可以让电视里那个卖花的小女孩不死,那个叫“导演”的让可怜的可爱的小姑娘说死就死,我们哭成一团,他们就聚到一块笑:瞧瞧,这些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连电影都当真。
城里最大的特点是:诱惑我来,让我失落。
城市还让我们的激情跌宕起伏,让狂躁的灵魂冲出胸膛。
我们带着旺盛的生命活力而来,希望看到它最美的形式,接受我们的青春时代和最高激情,我们渴望用心感受它的呼吸和热力——出于热爱。但是,它始终是那么高傲、那么矜持,令乡下人在敬畏中带着一丝无所适从。
当初兴冲冲要投奔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吗?
我的回答是:不。
我不能相信这个我置身的地方就是我童年梦想的地方。远远不是。
我的恩人检查我这几年干了些什么,我让她看了这个。她一语中的:就像童养媳在叫冤,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当婆婆,当上了婆婆,这些牢骚就全没了。妇产科主任教我要热爱生活,积极向上,懂得知恩图报,不要一天到晚想到自己受的苦,想到社会的不公正,也不能老想着过舒服、有钱人的生活。这是比较肤浅的。
奇怪,我就喜欢肤浅的东西,我想住豪华的房子,我想穿真丝料的衣服,我想去上档次的舞厅跳舞,我还想看美国大片,除此之外,还想着吃,吃山珍海味,大虾、河豚和老鳖。
但是我愈想愈伤心,我的男朋友一个月只挣七八百,有时多一点也多不到哪儿去,我又被炒了鱿鱼,我看来一时半会儿吃不到这些东西,妇产科主任拭目以待的作家被她自己用冷水泼掉了。
想想也是,我记性又差,又没想象力。听人说哈代我就记得苔丝,你说杜拉斯我就想起中国情人李云泰,你和我探讨海明威我就想起一个男人,两个女人在海边天天喝酒。除此之外,我说不出所以然。我想描写下雨的天气,我最多说:雨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而且还想大半天,否则只会写“雨下得人心烦”。我们老师在课堂上说:一个真正的作家是善于观察生活的,我拿一张“购物券”想去白白尝尝肯德基,被告知“凡消费xxx才xx”才想起这不是一般的购物券,它的左上角右下角带有密密麻麻不得不看的东西,末了,这些东西都嘲笑我的肤浅。除此之外,若有可歌可泣的爱情题材或者丑小鸭变天鹅的神奇变化也都可以填补这些方面的缺陷。事实上,我遇上一个不能介绍给公司同事的打工仔男朋友,初恋时虽然扮演的角色是时下流行的第三者,但公然写出来,恐怕也只遭人耻笑,丑小鸭肯定是我,天鹅恐怕变不了。
被社会容纳了,推搡一阵了,终是敌不过被挤出来,再来想当初的梦,结果便是真正的凄凉而又绝望了。于是我一日比一日伤感,一日比一日自卑。最末了,连门也懒得出,就听见房东和邻居们说:可能又有了。她们幸灾乐祸的说:这些外乡人特别能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只要是女人,都比较容易怀上。在他们的印象里,我们的家乡恐怕没有治疗不孕、不育等疑难杂症的门诊吧。
上海之行(三)
一九九八年,我又回到这个地方,一住就是四年,而且也不打算离开,使我留住的只有一个字——钱。钱换来的房子、钱换来的舒适的席梦思、豪华的汽车和纯平面的彩电。钱也让我看午夜场、去酒吧、去上网、去穿名牌时装、到美容院保养和瘦身。
我每天这么忙,忙得没有时间想什么理想,即便有时间,但我从来就没有当年那样紧迫地把理想放在嘴上。
有时候翻到以前的日记,以前的照片,某件旧衣服,也把我带回以前的光阴,但我左晃右晃脑袋,就是晃不出理想的概念。
我的丈夫,也就是当初的男朋友瓮声瓮气地说:“可不是这样想的吧,要不然你不会一天到晚这么折腾了。”
他说的这个折腾,是指他想一辆汽车想疯了,我就是不让他买。我说他买了车会萎缩,他说他买车子,我就极度不平衡,我不让他买车,是想让夫妻平等。言下之意,我不让他买车,证明我混得不好,生怕他混好了显露差距,心里难受。他说我有理想没实现,他实现了。我看着就肉痛,所以不让他显山露水。
他的这个折腾是指我生了孩子之后,孩子送给姥姥姥爷,又成天吧嗒吧嗒掉眼泪,说什么骨肉分离。接回来吧,又说孩子太磨人,洗尿布简直是浪费青春,浪费光阴。
他说的这个折腾还指我生了孩子后,天天吵着要上班,上班上了几天又会嚷嚷不上班,不上班没几天又去人才市场找班上。
他说的这个折腾是天天要吃鱼就吃鱼,想吃鸡就吃鸡,我还两个月掉十斤肉,瘦得只剩骨头。
他说的折腾还指我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要打他,咬他,动不动就能三天不吃饭,三天不开口。
他说的折腾还指我养了二年好不容易把头发齐长了,一不高兴又剪掉了,剪掉了还不满意,要去染成黄色,染成黄的第二天又染成黑的。
他说:总之,一切都是由于理想没有实现。他最后总结说,我得让你有自己的事业、有价值、有成就。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是因为他爱我,左邻右舍都不这么说,他的父母不这么说,连我的父母都不这么说。
当我拿着茶杯追着砸他的时候,左邻右舍有些脸面有点身份的大爷大婶都过来了,你不要人来疯了,小倪,说到天边你都是有福的人。你家老公多好呀,哪儿找去。
有一天我用西瓜砸他,正好我父亲在我家,他气得浑身打颤。他说,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你好日子不想过啦?你无事生非、无理取闹,哪像个有文化的人,我们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然后他就回家,回家后就不断往我家打电话,要珍惜自己的好日子,不要一时糊涂,一世后悔。
他指的是我嚷着离婚的事。
后来我再闹,他就学我父亲的腔调:你好日子不想过啦!他以为这样幽默。“对,我不想过。”我听那腔调就来气,不仅不熄火,还会乘机叫嚣。
我更来气的是他抽名烟,喝名酒,穿名牌,肚子一天天鼓起来。
我还气他上午明明在公司,下午却在成都给我打电话,关照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还气他买八百多元的化妆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