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确实不排外,但属于我们的也只有十几平方米交租的空间,还有永远同样年龄、同样悠闲、同样古道心肠、同样喜欢免费充当评委,评论房客方方面面、同样喜欢找免费家庭教师的房东老板娘。
这回老板娘执意挽留我,她责问我为什么要走?带不带电脑走?我的男朋友怎么办?上海这么大,难道找不到一份工作吗?
但是亲爱的,他就不这样逼问我,他毫无理由地迁就我,其实他知道我不能剥脱,我剥脱到最后只剩下一个软弱的肉体,连骨头都没有。
逃避是我一贯的作风。
上海除了能找到工作,还有我海誓山盟的恋人,但我还是执意要走。他一定察觉到了,从我的眼睛、从我不安的手上。他始终挂着信赖、邀宠的笑,小心翼翼地不去捅破我的心思。但是,这异常温暖的目光笼罩着我,也不能打消我的念头。我去意已决,我的脑海中只有重复的两个字:“离开”、“离开”、“离开。”我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那么朴素,单纯,勤奋,但是我的灵魂告诉自己,我是多么的浮躁,迷惘和忧伤。无端的恐惧和无端的忧伤,就像张着大嘴的洞,随时吞噬妨碍我们向前的一切。
我走的时候,带走自己的书和所有的衣服,他先把我的书送到车站然后才回来拿衣服。他不询问也不责备,尽管他知道这一去回来的可能极低了,他就是这么可恶;常常以守为攻,他不想让我走就是不说出来,他想让我回来他也不说出来,他就是那样可恶。他懂得对付我这样敏锐的女人,一切的手段都是多余的。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一)
杭州给我的待遇是年薪三万另加一套装饰完毕的一套二居室的房子,彩电、空调样样有,一日三顿免费餐。
这家公司叫隆宝集团公司。瞧瞧,这名字多土气啊。
我们的总裁在去新马泰旅游了一圈、公司被评为杭州十强乡镇企业之一、赞助了几次
乒乓球、羽毛球赛后,也不愿意用这个名字了。
他说,我是个没念过书的粗人,是社会主义、改革开放,邓小平让我发的财,我请诸位来,是觉得诸位才是企业真正的人才,而我是个粗人。
他所指的诸位包括我曾经服务的公司的总部策划人员,他来此的职务是策划部副总裁。我还在上海做总经理助理时,他的电话就频频响起,他说他现在是他突破的时机,但是苦于没有帮手,他说这个公司非常有前途,总裁对他相当器重,他会让我的事业也得到突破。
到了隆宝,我就是直接隶属他的策划部文案科长。
我从上海出发时,问这位副总:“我怎么走呀!”
“你乘到杭州的火车,到了杭州再打电话给我。”
我下了火车又问他:“我现在怎么走呀?”
“你乘到横山的车到横山下,我来接你。”
我再到横山,到了横山我不用他接了,我随口一打听,就拎着行李找了辆三轮车到了隆宝公司。
这里既不是杭州城市,也不是杭州城郊,它其实是建立在杭州农村农田里的几幢大楼,因此我得的二居室充其量只是农房。
所以我既不兴奋也不激动。好在总裁及时向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倪小姐,我是个粗人,我只上到小学三年级,好在改革开放、邓小平让我发了财。再说,现在创业容易守业难,我一年挣一千万时,公司没几个人,现在公司好几百号人,我一年也只挣一千万,这些人都是我的乡亲、我的邻居、我的亲戚,这两年我几乎没赚几个钱,我请你来就是想多赚点,你在大城市呆过,大公司做过,是人才。我们从现在开始只要人才,不要亲戚了。”就是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粗人的人,工厂里有上千名员工,全国有上百家分公司和庞大的营销网络,除美容保健品、化妆品之外,他的公司还涉及餐饮、房地产等行业,并且有良好势头。这次他花年薪三十万请副总裁,以及年薪三万请我们十位昔日康怡公司员工,目的就是向大公司学习。
这很好,粗人有粗人的直爽和可爱,粗人说:我是粗人,不会管理,全靠你们了。
这也叫人高兴,有主做比没主做好,有权比没权好,有小车坐总比没小车好,有二居室比租房子交房租好。
我的权限在于:一切对外宣传必须经过我的许可,所以对于以怎样的姿态让产品接触市场,完全由我做主,包括产品的色彩、外观、定位和宣传媒介。
你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百货大楼、购物中心,都能看到彬彬有礼的促销小姐和包装精美的产品以及红极一时的明星在电视机里千娇百媚地对你说“若要容颜好,请服用隆宝。”你肯定不会想到他的老板是一个小学也没毕业的木匠。人们有时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愿相信事实,我也是。当然,我在过了很久才相信了这一事实。后来,就吹捧我们的总裁走过的是一条充满荆棘和奇迹的路。
在权力面前,我是有点害羞的,这要追溯到我的童年和我的家庭。我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哥哥下有妹妹,新衣新鞋轮不到我,扫地洗碗还非我莫属。在家受惯了气和不被重视的地位,以致在学校里一天到晚缩头缩脑低人一等。由于我六岁上学,到了三年级才八九岁,我们班女生拔河、跨步、跳绳都不愿带我参加,我感觉自己就是被人讨厌和瞧不起,以至少先队讨论吸收新队员时,一位女生点了我的名字,我竟然连声说:“我不参加,我不参加。”害得老师认为我不求上进。尽管我成绩很好,但我从来没做过班长、学习委员以及劳动委员。送本子、锁教室之类的事情从来没有资格做。到了初中毕业,男生把情书夹在我的书里塞给我,我还当是挖苦,讽刺和嘲笑,我想我哪里会有人喜欢呢,这情形一直到我立志写作引来笔友增添信心了为止。
但此时的状况绝非同日而语。我去上班时,二居室有人打扫换床单,冲卫生间。吃过了饭,盘子往桌上一放有人收,有人洗。一个人独占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可以看书读报,摁铃指使秘书来拿稿。
最关键的是分公司的经理来见我,还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地询问这个月传单怎么印,电视广告怎么打,商场要不要搞促销。包括分公司的策划员,她们无论老少,一律称我为倪科长或倪总,如果我说本月宣传主题是:隆宝让你的美丽不扣分、不打折、不受损……你第二天就会看到各地传真上来各式各样字体的“隆宝,让你美丽不打折、不扣分、不受损”的字样。这时我就想起,我在康怡公司受赖小姐他们的气的情景,我想我终于翻身了,终于扬眉吐气了,终于可以报仇雪恨了。
可惜赖小姐已不知今在何方,经理大人也似乎不见踪影了。康怡公司更是销声匿迹,我怎么也想不到发展势头良好的大公司,在一则假新闻的煽动下,就被剥脱得一丝不挂,应该被否定和不应该被否定的都被否定了,随即树倒猢狲散。只不过总有人拿它作前车之鉴罢了。我并未有如自己所需的快感,相反倒有兔死狐悲的伤感,毕竟我有今日,离不开康怡昔日的锻炼和招牌。尽管我和副总之间配合得并不默契,但好在他心思不在这些事务上,我也就海阔天空,自由自在地大干了一场。我还没过完隆宝公司的第一个季节,这位副总裁就辞职不干了。记得他刚来的时候,总裁就为他请了一个媚味十足的秘书,他还嫌不够,总裁又给他配了个专门安排宿舍生活的服务员,目的也是安定人心,好好干事业,毕竟日付千金,总裁花这么大代价请个策划高手来也是第一次,并且工资单上假模假样地造个月薪五千元的册子,为的是不让另外两位负责生产和营销的副总裁心态失衡。这位副总白花花的银子在口袋里烧得慌,赶紧去消费。他去买卡西欧、花花公子和鳄鱼,再后来去寻觅附近周边地区的小姐,事情就在这里。卡西欧、花花公子和鳄鱼本来就能够显示派头和身份,偏偏还递上一张名片,进一步核实,大有意犹未尽的意味。婊子无情,这话可不假,第三天正逢派出所打扫卫生工作,把这个小姐扫了出来,为了将功折罪,小姐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位副总的名片从精致的放化妆品的皮包里掏出来,并掏出了副总裁床上的甜言甜语。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二)
这一掏,使他月薪三万的事情掏个妇孺皆知。派出所一看,嘿!这条鱼此时不逮又待何时,单位管教不严,罚款五千;个人作风不检点,罚款五千。偏偏还得了什么尖锐湿疣,班也不能上,天天开着宝马往杭州的一个泌尿科跑。这一跑,粗人总裁也沉不住气了:泡泡小姐倒也算了,大丈夫犯点错误可以理解。其他两位副总裁关系搞僵也可以摆平,可市场比他这病还耽误不起啊。指望他来是扭转乾坤,创造业绩啊,可如今,市场还是那个市场,业绩还是那个业绩。
粗人总裁想想有些不高兴,给秘书打了个电话。第三天,这位副总裁的老婆就从厦门过来哭哭啼啼非要把老公拖回去问罪。
原指望总裁会有呵斥妇人之举或尽地主之谊,劝劝弟媳妇,可总裁送来了两张机票,表示男子汉应以家庭为重,妻儿为贵。副总那个气啊,劈里啪啦打了一通电话召回了七个他从康怡带来的兄弟,包括我。
他说:“这公司的老板鼠目寸光,不值得为他卖命,跟我走。”
他说:“养儿子还要十月怀胎,让市场销量往上翻,三个月就行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副总唉,好像是你夫人硬要你回去,不是老板炒你鱿鱼,更没有谁说产品销量没上来。”
“说你不懂就是不懂,我老婆不是总裁跟她乱讲一气,怎么会来找我麻烦——归根结底,他是想一口吃个胖子,不懂市场规律借此机会把我整走。”
末了,贵州、广西和云南三个任要职的弟兄比较讲义气,第二天先送副总到机场,然后自己也去了火车站,其余几个就犹犹豫豫又想讲仁义,又舍不得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市场。三天之后,又有五个拿到了财务部的结账通知。其中没有我。
不仅没有我,总裁还请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小倪呀,是不是对副总的离去有些想法呀?我是一个粗人,不妨直说。”
我说:“副总的走,是必然的结果,是公司进入正常轨道的必要之举,是明智的,有益公司健康发展的。”
“你不觉得放弃他,是公司的损失?他是个人才。”他这么试探我。
“康怡公司在一九九六年销售成绩上涨,确实有他的功劳,找到了那种独特的宣传方式,这是不可以否定的。但时过境迁,康怡公司垮台,他只有眼睁睁地看,这些说明:第一,他的作用是限于特定时期的,不一定能在隆宝公司生搬硬套;第二,今日的他不是昔日的他,今日市场环境也不是昔日市场环境,所以把希望都寄托到他身上,是不明智的。恕我直言,真可谓时势造英雄,不是英雄造时势。”
“小倪呀,你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是一个粗人,不会讲那些高深的理论,我就是觉得他花在玩和看病的时间比工作的时间还多,看来我用人有误啊。”
“不会影响到公司大局的,凭您的果断,公司一定会迅速回到正轨的。”今天的我可不是康怡公司那个只会埋头苦干的、见到经理打哆嗦的外来妹,与其说以上是我的观点,不如说以上是总裁需要的观点。
总裁说:“小倪啊,以后策划部的主要事务就由你承担了。你可不能走啊。”
“谢谢总裁赏识,我不走。”
接替那位副总的是原来负责营销的曹总,和总裁一块土生土长的曹总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可能是当年和总裁一起学木匠时锯木头锯的。他挣的工资不高,却喜欢穿最好质地的西装,大雪纷飞抑或后来的酷热难当,他也要西装革履,从不丧失斯文。自打我进公司,我就没见他好好笑过,我还以为他没长笑神经。但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开了企划部全体员工会议,他给我第一个表情就是笑,说了一句可能酝酿很久,自认很有蕴意和幽默的话,“该走的果然走了,该来的终于来了。请大家欢迎我。”自从策划部成立时起,这一块总是请人来搞,曹总从来只有远远观望的份。这一次花大钱请来的人曝了光,触动了曹总的酸神经,企划部向来是块肥肉,多少钱从这里花掉,多少策略从这里出来,这些年薪三十万的人不也是两只眼睛两条腿吗?
后来曹总就买了一套哈佛大学的教程和“营销企划实务”等等的书啃了起来。他写了一份关于市场企划思路的认识呈给了总裁。总裁想想外省请来的高手的作派,再想想自家弟兄的好处,对他自己有了些意见,得,这回不请外人了,请自家兄弟上。
所以曹总就兼营销和企划副总裁两个要职。
曹总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他说:“小倪,我知道你是有才能的。尽管你刚来那会儿,我以为你只是个花瓶,不仅我认为你是花瓶,恐怕你自己的属下也会这么看。即使你做了成绩,大家都认为是别人的成果,现在好了,你可以好好大干一场,证明自己不是花瓶。”
“我会的,我本就不是花瓶。”
“任总要求把一九九七年的全国市场操作手段、成绩以及失误能够详细地调查分析清楚,再重新制定今年前三个季度的方案,你知道,我向来不怎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