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尊严。后来他仍然沉默,但后来的沉默无疑是维护立场,或者表达一种藐视。总之生活的阴霾没有多少痕迹,即使腹中空空,也不会让人觉得出来。只有我,只有这个目送他的女人清楚这一切。没有人了解他,他不会为任何人努力。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淌下了心疼的眼泪。
晚上十点,他敲响了门,我狂喜地欲扑过去,他却脸红地让开了一步,原来他的背后有个陌生人。
这个人就是他后来的领导,一家药厂的二级代理商。他进来,气宇轩昂地打招呼,扫视我空空荡荡的家。那个家我没形容过吧:两室一厅,客厅的北面有个阳台,客厅里有一张圆桌和三只圆凳另一只搬进房间的电脑边。厨房里用旧纸箱搭一个灶台,上面有只煤气灶,没有油烟机,洗碗机,微波灶等等等等。
他随后参观了我的小房间,准备留给宝宝的房间有七八个药品纸箱,“那是什么啊”?“里面全是书。”这些书是从我进入城市至今累积的,有地摊上的旧书、新华书店的新书、有过期的杂志;有文学名著、也有广告专业和营销方面的书。“这么多啊!”他这么说是羡慕吧!我当时想,所以我很自豪。最后他看了我们的卧室,一张木板床,一张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一台电脑,这一点也使他表示惊讶。是的,我们有足以完成他交代的工作的装备,我们贫寒的仅仅是物质。
我退回房间后,听见他说:“这是房产证,是我的名字,如果需要,可以拿去押在那里。”
“不需要,我信任你。”需要说明的是,当时还在保健品和药品营销界流行一种风:凡是员工就需要抵押自己的文凭,一方面由于保健及药品的销售空间非常广阔,权限空间也比较大,稍有实权的主管就会掌握大笔经费,推广促销费及货款,即使没有以上实权的一般代表,也掌握销售网络和产品。携款逃跑、贪污挪用,随同网络一起转嫁到另一同类产品厂家,这样的事此起彼伏。这样,除了同类产品外,企业还有更加致命的对手需要防范,抵押文凭可以理解成企业的一种自卫行为,可是他没有文凭可以抵押,好在他蛮有脑子,也蛮有胆量。他从几十个可以选择的工作中,选择了这一份,他看准了这个产品就敢于抵押房子。他们的协议中写明他要承担包括他自己的货及款不被经销商、药店及其他批发商侵吞的风险,以及他辖区的业务员的货物的风险也一并承担。但他毫不犹豫地签了。
短短两个月,他让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药店、专科医院都知道了“赛尔欣”这种药,他充分展示他的能力,他对市场有着较为深刻的理解,手段也很恰当。他的领导对他刮目相看,他看到他能成就他发财梦想,于是为他添置了手提电话、传真机,甚至给我也带来了名贵的营养品。他对工作愈发的狂热,而我,却表示了反感:别看他给你这么多,你帮他赚的肯定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甚至二十倍。
“不可能,他的利润已经很小了,你看他的费用这么大,每次来指导工作都请我吃饭。”
“我和你赌一把。他的底价不超过二十元。”
一直到他自己真正做了代理商,他才相信了这个事实。可当时,他对我的小人之心给予了蔑视,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此有了契机。
我不能说他是个轻信的人,只不过有些单纯,这样绰阔的老板他是第一次遇见。而我,当然深谙其道,他确实创造了惊人的财富,每月数十万的销售额,以他当机电公司会计的经验,他认为其中不过百分之三十的毛利润,而我坚信是其中的百分之六十。我的经验对他的信念有了影响,他非常崇敬这个人:他的超前把握市场的意识;他的亲情式的管理;他的极为敬业的工作态度。他不容别人玷污他的形象,老板确实对他比对待其他任何下属要青睐得多也关心得多。
他感觉到了自己想到的东西,因此用行动作为回报。常常奔波到深夜才回来。
他不轻易对我倾吐什么。
一天下午,他急匆匆赶回来告诉我:“晚上请到了两位有权的重要人物。你也去搓一顿。”
“可是我没什么好衣服啊!”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让你去公关,你不需要应酬什么,只管多吃点。”
“可是应酬的费用又不报销啊!能少一个人还是就少一个吧。”
“赚了钱我也有份呀!何况多你一个不会多花钱的,放心吧。”
裂痕(二)
两位领导开了尊口,点名去了本市最有名的和平假日大饭店。我第一次进入这种高档的地方,走路的腿一踏进红地毯,就显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软软的没有知觉,他及时地扶了我一下,然后用目光安慰着我。
席间,我确实没有多说什么,我也实在找不到可说的话题。两位衣冠楚楚德高望重的人物,狼吞虎咽,面红耳赤,心满意足的时候,我却在反反复复盘算该付的金额。我们准备
五百元搞定的一桌,看来有些超标了。光小姐推荐一瓶干红,就一百二十八元,三只蟹一百六,加上一些大大小小、荤荤素素的冷盘,恐怕就已达到五百大关,然后一盘又一盘的热炒更让我胆战心惊。往年我也随大小团体吃过一些酒桌,请过客,也被人请过,自己也掏过腰包,但在这样豪华的包厢里,用足足一个月的生活费请两位陌生人还是头一遭。不仅要请,还要请得高兴热情,有诚意,有敬意,更要小心翼翼。这样的情况之下,很难有心品尝什么。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几分腼腆,几分含蓄。每上一道菜,他总第一个夹给我,仿佛我才是他真正有诚意宴请的人。这令我几分感动,又几分担忧,几次使眼色,让他招呼客人。钱舍不得出,礼节还是晓得的。好在客人自得其乐,不需要三推四请,早已尊口大开,想必也知道两个二十几岁的愣头青年懂得确也少,可以谅解吧。“小伙子不错,前途无量,是该帮一把。”话已至此,让人长吁口气。终于小姐送来洗手的水,以及餐后水果,表示这顿宴告一段落。我一阵轻松,起身去付账,看看局面还算圆满,所付出的钱也不那么让人肉痛。当我带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微笑地回到包厢时,他却告诉我,我们去洗个桑拿,你也去吧。
我的脸色立马变了,想想人有时多么没用,一点点金钱就让生理发生那么明显的变化,藏都藏不住。
“你们去吧,不过我想早点回去。”我比他更清楚,钱包里的钱究竟能洗几个人。
“去吧,去吧,洗过一道回去。”不过拉扯了三秒钟,我不情愿的神色不幸被两位领导尽收眼底。有时候光凭不开口是阻止不了事情变坏的。
两位领导已快步进了洗浴中心的大门,他还在这边劝我,我咬着牙跟他上了楼。
这一洗,洗了两个半钟头。至此为止,我进入这座城市六年,看到大大小小上千上万的关于洗浴中心的招牌,我从没有舍得洗过五元以上级别的澡,但不等于我不懂,包厢、茶水、按摩、擦背、敲背、修脚,全套服务下来,没有二百元别想洗得尽兴,当然不包括特别的服务,比如泰式服务或欧式服务什么的。
尽兴不尽兴,我不知道;男浴池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付完账,他们的脸色就回到饭前的模样,严肃,正经,闻风不动,不苟言笑,径直上了出租车,一刹那就没影了。
剩下两个惊慌失措的外乡人,站在风中不能笑也不能哭。
这笔生意就这么稀里哗啦的黄了。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我相信他知道不是我的错。
这件事影响了他的收入,也影响了他在领导心里的印象,领导对他带老婆应酬的事给予了批评和指点。但从那件事以后,他就有意无意回避跟我讨论工作上的事。想必我固守观念时,他已动摇。
有一次他去南京出差,临走前我说:“把谈判进展告诉我。”等了一天他没打电话回来,拨通了他的手机后,我对他说,“把你住的房间电话告诉我,我用ip卡给你打过去。”
没想到他沉默了几秒钟后传过来声音,不是说号码,而是说:“请你别过问太多。”
接下来他招聘助手,请人吃饭,也有意回避我。
后来他单干的时候,把办事处搬进了装修豪华但租金昂贵的新立基大厦,我竭力反对,“你把办事处安在那里,无疑增加了产品的成本和开销。”
“你懂什么?没有一点派头,别人怎么会跟你做生意。”
“当初你一点派头也没有,生意不也做了。只要产品好,不一定派头大。”
“那是小生意。”
“道理是一个道理。”
“请你以后不要干涉我。我们黄经理的爱人从来不干涉他的事业,也不像我走到哪儿都要向你汇报。要不我们明确分工吧,你主内我主外。”言下之意还是要我闭嘴。他抛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发展到后来,他请谁的客,送谁的礼,到哪儿出差,代理什么品牌,几乎全不跟我商量。
我本来以为,我的智慧会让他自豪。我希望对他有所帮助。我希望我不仅有爱的语言,更有爱的行为。更希望我不被他落下,永远并驾齐驱,并肩战斗。然后,共同站在成功的顶峰,希望在他心中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但如此看来过于一厢情愿了。
他最后说:一个整天听从老婆的男人不会有出息的。
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可挽回,世上原本没有正误明朗的分界线,除却得到残酷的教训。
从那个时候起,我们之间形成了第一道影响感情的裂痕。分离、贫穷、时间和空间都没有让彼此产生的裂痕在面对人格和金钱时终于产生了。
可是不管我持什么态度,他毕竟是成长而成熟起来了。他每天或早或晚回来的时候,总要带一些新名词回来。他的药成功地打进了哪家医院、他们的政策没有什么空间、他们明天又要去赞助某个医院开招标会。这些话很随意,这些事件又很遥远,但我不喜欢他对此深感兴趣,也不喜欢他被这些氛围和概念包围起来。我喜欢的应该是静止的爱情,我需要的他也应该时时刻刻保持柔和与深情的目光,能够让我把握和看透。然而他不,他兴高采烈,起码也是满怀激情迎接这种状态。不稳定的充满阴暗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显然比我更善于领悟,更善于承受。他从不像我那样,由于勾心斗角后回到家大发感叹,并且需要安慰。他不,他从不愿多说,即便开口,言辞里没有不满,或者困惑。相反,他为他的深入其中游刃有余而沾沾自喜,为把握住其中的奥秘而洋洋自得,俨然有成功要领被把握的自豪。
这个时候,我就感觉到自己要被淘汰,他离我愈来愈远,愈来愈陌生,给我一种抓不住的感觉,这感觉的显现让我觉得刺痛,我企图挣扎,不住地问,不停地和他说话,可他似乎愈走愈远。
所以,我在等他一天之后的晚上,就会不停地问他,行程、时间、内容、结果。他总是毫无破绽地回答,一脸无辜地回答。在我看来越是无辜越有鬼,越无破绽越虚伪。即便有爱情撑腰,但见多了生意场上昏暗的东西,多疑悲观的天性使我无法保持沉默。很显然,他的发展是我所等待的,但他所处的环境又是我最为担心的。所谓的生意场并不是以办公室写字楼文件袋合约书所组成啊,这些工作的完成要借助酒楼宾馆、ok厅、酒吧、啤酒屋、迪斯科广场。这些地方曾经是我经常光顾的,我看见一杯啤酒二三十,一些小姐太娆妖,一些男人太放肆,一些动作太下流,一句话,我看到金钱和色欲。那是些改造人、熏染人、扭曲人的环境啊!而他偏偏要去进出、触摸、掺和。那里的男人穿名牌不当名牌穿,喝名酒不当名酒喝,说笑话不当笑话说,谈爱情不当爱情谈。他们挥金如土,诱惑那些甘愿被诱惑——明知被诱惑的人。
裂痕(三)
我一度认为那不关我的事,直到他一次、二次、三次要宴请这个那个,一直到深夜,我才开始怕、开始想、开始如坐针毡、开始心酸、开始失眠、开始恼怒,开始生气,开始趁着气把门用双保险锁住。
往往到这个程度,外面的上楼声和钥匙开门声也响起来,打不开再敲,敲不开再叫,往往这个时候,他脾气特好,他说:“我回来晚了是我不对,我没干坏事,你要信我,我想
把好吃的带回来我不好意思。”
这并不能使我解气,次数多了我开始发脾气,使用摔东西离家出走不吃饭等等手段,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工作的特性,也不能改变他追求金钱的方式,所以现在想想人有时是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的,充其量在损伤自己罢了。
当我为爱情这么做的时候,自认为在维护爱情,但实际上爱情已挥发了它自己的纯度。
你怎么这么不相信人啊?你到底担心什么呀?他这么问我,我也这么问自己。
我从怀孕辞去工作时就没有工资,加上买房子借的债务,以及宝宝出生所花的费用,这一切都是他迅速蜕变的最直接外因。当他很爱我,而我又缺少金钱时,他不得不担起了挣钱的重任。
一个男人,用这种方式来爱一个女人,无可厚非。而且是一个不善言辞,一直读书,然后跑到一个连语言也不通的城市来求生的男子,放弃原来平平稳稳的会计工作和他一直梦想的会计师的理想,这该是一份山高义远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