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合适不过。只是碑身太新,恐为依照“文革”前的原碑克隆的。卧碑是当代居士、书法家赵朴初生前所题,仅四个字:杨度之墓这显然为重建后的一幢新碑。倒是碑前的墓石上刻着的那通死者平生介绍的文字有了称谓,第一句即是:杨度同志原名承瓒,字子,湖南湘潭人……
没错儿,承认他是“同志”了。不过,窃以为,“先生”也罢,“同志”也罢,都不尽合适;如若能在赵朴初题写的那四个字前再加上“国士”两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岂不妙哉?
2000年12月23日2005年7月28日
蒙尘独秀峰——祭陈独秀
蒙尘独秀峰——祭陈独秀(1)
第一次到安庆,只想看一个地方——陈独秀墓。我是念着唾骂故人的书开始识字的一代人。从小读到大,“陈独秀”一直是个臭烘烘的名字,尤其“文革”中林彪事发后,我们初一的政治课程就是天天学“党内十次路线斗争”,作业就是按时间顺序批判十次“反动路线头子”,排名绝对分先后。所以,陈独秀总是头一名被十几岁的天真学生们口诛笔伐的历史罪人,之后,是他的学生辈的瞿秋白、李立三、罗章龙、王明、张国焘,以及共和国成立后的高岗与饶漱石、彭德怀、刘少奇、林彪。比比他之后的那些“左倾”、“右倾”代表和各个历史时期“反党集团”头子,陈独秀的罪名最多——他既是葬送了大革命的“右倾投降主义”代表,又是分裂党的“托陈取消派”首领,而且,还是“拿日本特务机关津贴的间谍”!等长达远不止十年的民族大劫难过后,我才一点点觉悟:那是对故人的怎样的不公平啊!随着弥漫了几十年的极“左”妖氛的不断消逝,被魔鬼化的陈独秀开始渐复人形,但远没恢复其神采奕奕之真相。与长时间的轰轰烈烈的唾骂相比,为其洗冤的动作实在太慢也太小。只是把《毛泽东选集》里的有关注释修订一下(删除了“与日本特务机关合作,领取日寇的津贴,从事各种有利于日本侵略者的活动”和“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反对人民的卑污的工具”等语,改为“把托派与汉奸相提并论,是由于当时在共产国际内流行着托派与帝国主义国家间谍组织有关、中国托派与日本帝国主义间谍组织有关的错误论断所造成的”),就算是对中共最大的历史沉冤的平反?在最新版(2002年9月)也是最权威(中共党史研究室编辑,中共党史出版社出版)的中共党史中,他还犯有“右倾机会主义错误”,还是“托陈取消派”,还要为20世纪20年代“大革命”的失败而承担责任——让人读来,只能觉得中共创始人陈独秀反被党所开除只能是咎由自取。于是,无论是每年纪念五四运动,还是庆祝中共华诞,他总是不被缅怀的局外人。2001年“七一”之前,北京五四大街红楼处的路口上出现了一面金属雕塑墙。这个曾被毛泽东追授为“五四运动总司令”的人总算是“上榜”了,但位置被摆得极不正常——蚀刻的墙面上,左上方有“1919.5.4.”,下面有几个头像,最上方是鲁迅和蔡元培,中央位置留给了李大钊、毛泽东,而陈独秀只排在三角形雕塑的左下方,体量最小,只比瞿秋白往上一点,不要说比当时的北大图书馆打工者毛泽东,甚至连他主编过的《青年杂志》和《新青年》的封面的大小也不如!
北京五四大街上的“新文化运动纪念碑”,因未能真实反映历史人物在这一运动中的地位,曾招致史学界的一些批评。背后的四层楼即这几位碑上人物待过的北大红楼。(摄于2003年7月)真不明白,提供油污的斯大林早已受到历史的清算,联共(布)党内的冤案也莫不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悉数被平反(当然包括株连人数最多的托洛茨基一案),可偏偏我们中国的这位屈死的灵魂还未被赦免。冲洗掉强加在这个人身上的污浊怎么会这么难!正因此,我特别想到陈独秀墓上献一束花。
尽管陈独秀一生漂泊,四海为家,直至病逝他乡,但他还是让自己魂归故土了——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6月,在这位杰出的思想者停止思想五年之后,其三子陈松年遵其遗嘱,将他的灵柩自四川江津县的原墓穴中迁出,雇船顺长江而下,漂泊几天几夜后,回到故里安庆,与亡母高晓岚葬在了一起。让人深感庆幸的是,经历了漫长的动荡岁月,尤其是经历过“文革”滔天浊浪的冲决,这座名人之墓竟然保存下来了!我去过北京的“红楼”和箭杆胡同,箭杆胡同九号(现为20号)是陈独秀任教北大时的故居,也是他的《新青年》编辑部,隐于紫禁城东的一片灰色的胡同里,已经破旧不堪。看过的先哲的故址越多,就越想谒访其归宿,而且,这种心情越来越迫切。2001年6月24日,我终于抽空随回乡省亲的朋友范学军去了趟安庆。小范下海前是安庆市博物馆里一位考古专业本科生,曾借调到“陈独秀史料陈列馆”帮助工作,对一代乡贤自然敬重有加。在烟尘弥漫的长江边上的一家饭店里,他为我请来两位当地官员,一位是他的前领导、安庆市博物馆的馆长姚中亮先生,一位是安庆市文物局的副局长陈长璞女士——后者的身世远比其官方职位更让我肃然起敬,因为她正是陈独秀的嫡孙女。已是中年的陈长璞是个性格直率、谈吐爽快的人,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她的“绝对厌弃中庸之道,绝对不说人云亦云、豆腐白菜、不痛不痒的话”的祖父。也许唯一不像的是身高——陈女士约1.65米的个头儿,在安徽女人里算是高个子,而她的卓立于20世纪芸芸众生之上的祖父,则只有1.63米的身高,难怪有人背地里非常北京箭杆胡同20号这座老屋,系陈独秀任北大教授时的租居地,也是北迁的《新青年》编辑部。(摄于2003年7月)不尊敬地称之为“矮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诞生了陈独秀这样一个风一样迅疾雷一样凌厉的人物呢?史料告诉我们,陈家一直是清代安庆府怀宁县里的世家。生于清光绪五年(1879年)的陈独秀曾在自传中说自己出生于“绅士们向来是瞧不起的”“小户人家”,但考据家称那只是相对于“大户人家”而言的自谦之辞,切勿当真。至陈独秀的叔父中举做了官且越做越大,后来竟在东北当上正四品的道员后,陈家才让安庆的绅士们瞧得起——“道”乃清代设于省之下、府之上的一级政府机构,当时整个安徽省也不过三个道,即:安庐滁和道、皖南道、皖北道。陈家在当地的地位之尊,自可想见。陈独秀两岁时即丧父,后来成了这位没有儿子的道台(道员的俗称)大人的嗣子,所以自幼无冻馁之虞。他是在祖父那一把威严的白胡子底下开始漫长的求知生涯的。许多有关传记中都引用了陈氏自传里的那段文字,称老头儿极威严,哪家孩儿哭,大人只要说声“白胡子爹爹来了!”那哭声立马会止住。偏偏这位封建大家长特别看中天资聪颖的陈独秀,恨不得让他一年之中把四书五经全读完,背书背不出,就动手打。于是,陈独秀的童蒙时代就充满着痛苦。人们总爱援引的是传主的这样一段话:爷爷经常被“气得怒目切齿几乎发狂”!
蒙尘独秀峰——祭陈独秀(2)
令人可怕的是我无论挨了如何毒打,总一声不哭。他不只一次愤怒而伤感的骂道:“这个小东西,将来长大成人,必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强盗,真是家门不幸!”
这位白胡子老头儿实在有远见,他用戒尺把生来就倔强的孙儿打出了终生宁折不弯的性格,打成了无论前清还是民国统治者都深为畏惧的“凶恶强盗”,更是把传统儒家文化砸得乱七八糟的一个“江洋大盗”!果真是“家门不幸”,因其一直是颠覆政府的革命党首领,致使安庆城里有名的“陈家大洋房子”被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先后两度抄家,至日本侵略军占领安庆后,陈家已彻底衰败。但这位大家长未曾料到的是,他的孙儿长大成人后,居然成为超时代的思想家,不独生前已名满华夏令万众景仰,而且死后六十多年,愈发显现出其思想与人格的光辉!他留给中国知识阶级的精神财富,又哪是区区三个天井的“陈家大房子”所能容下的!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十七岁的陈独秀莫名其妙地考取了秀才——他自己说过,那完全是一通乱写蒙住了糊涂的考官大人。次年,在家庭的安排下,陈独秀与清军安庆营统领的闺秀高晓岚完婚,新郎十八岁,新娘比他还大三岁。门当户对的婚姻使这对结发夫妻共同生活了十二年,并得三儿两女——长子陈延年、长女王莹、次子陈乔年、次女某(早殇)、三子陈松年。然而,等幼儿松年睁开懵然的双眼时,父亲已离乡与姨妈高君曼同居去也。高君曼与高晓岚同父异母,比姐小九岁,姐妹同嫁一人的荒唐婚姻自然使安庆陈家大失颜面。后陈独秀把延年与乔年接走,但小哥儿俩在后妈那儿过得并不舒心,爸爸对他们也颇不慈爱。长大成人后,延年与乔年都成了社会的叛逆,这与他们苦难成长史也许不无关系吧!不幸的是,他们的生命都在不到三十岁时夭折—国民政府的法庭先后把他俩和许许多多风华正茂的中共党人送入了墓穴里。失了夫君,又一连送别了两个儿子,高晓岚悲痛欲绝!单从女人来说,这位恪守妇道的传统媳妇真是不幸!不少陈独秀传记中写到她与陈独秀关系不睦,且很吝啬。有例为证:陈独秀外出,欲索妻子十两金镯为游资,妻“坚决不肯”。人们说,这是因为受传统教育太深的高氏与夫君思想相差太远所致。其实,这种说法有失公允,且太有“为尊者讳”的嫌疑——漫道男女之情外人向来说不清,单以陈独秀纵情追求新鲜事物的性情,再温顺的妻子也会生怨。后来,关在南京第一监狱中的陈独秀曾亲口向同案的难友濮清泉承认过:建党之前,他“确曾放荡不羁”。所以,当时的高夫人就坚决不肯献出自己的金镯,别无它,只因不愿夫君离去而已。结发夫妻同居十余年,宁无感情?不然,松年就不会在他们结婚十多年后来到人世。然而,正所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陈独秀还是顺长江水东去了。他与受过现代教育的小姨子高君曼在外地结为良伴,并有了一双儿女。有了新夫人,身心都很阳刚的陈独秀还是不满足,还曾忙里偷闲去当时京城里的红灯区嫖娼呢!于是,高君曼也开始与他吵闹。高言简意赅地骂丈夫为“无耻之徒”,而陈夫子则十分机敏地反讥新妻为“资本主义”(只想垄断私产之意?)。从北京回到上海后,两人关系也未恢复昔日的融洽,后来高君曼不得不带着两个子女去了南京(那里有陈独秀购置的一处房子),由陈的皖籍好友亚东图书馆老板每月寄去三十元生活费,再将此钱从陈的版税里扣除。铁石心肠的陈独秀甚至没给前后两位高夫人送终,高家姐妹先后在南京与安庆谢世时,他都没到场,都是亲友帮助料理的后事。甚至,他连一首怀旧的韵句也不肯留下,尽管他留给后人不少非常有功底的旧体诗。高君曼走了,潜伏在上海滩的中共总书记究竟住在了哪里就谁也不知道了,有一段时间,他失踪了!党内人包括他的秘书都不知道他的下落,连其长子、中共广东区委书记陈延年来党中央汇报工作,也见不上当总书记的老爹一面。大家悲痛欲绝,都以为领袖已惨遭反动军阀的暗算。万不料,就在延年已经登船离去时,捂得严严实实的总书记却出现了,原来他因病住院了,是一位年轻女子服侍他的。直到半个多世纪后,深得陈独秀信任的原中共中央出版部部长郑超麟才意外地获知,那位女子叫施芝英,是一位有地位有身份的医生,那段时间,曾与陈秘密同居。但郑超麟不知道的是,这位施医生是何时出现的,是高君曼出走之前还是之后?她与陈同居了多长时间?为什么最后嫁了别人?这一切,已成千古之谜矣!在有了神秘的施女士之后,某次郑超麟去陈独秀的秘密住处时,还曾闯见领导屋里有过舞女模样的人。陈独秀难耐寂寞又一证也。被中共开除后的陈独秀,依然呆在上海。尽管已年过半百,居然又把后楼邻居的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小女子潘兰珍发展为生活伴侣。见过潘氏的人称,潘很摩登,是“七分人材,三分打扮”的时尚女性。陈独秀面对比自己小二十九岁的小潘,倒是坚持组织原则,一直没告诉人家自己的真实姓名与身份。直到某次两人吵架,小潘一气之下跑回了浦东娘家住了一个多月,有一天突然从报纸上看到了被捕的共党魁首照片时,才惊悉,原来夫君即那个久被国民政府通缉的大名鼎鼎的共党领袖陈独秀!
蒙尘独秀峰——祭陈独秀(3)
你说,像陈独秀这样的大思想家,这样不肯为世俗改变自己的奇人,和哪个女人能有长久的共同语言?莫道“旧派女人”高晓岚最终被弃,就是在京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高君曼不也一样吗?之后的那个连大字也识不几个的女儿一样的潘兰珍呢?陈与潘的结合曾令他的“托派”同志大惑不解,“为何此女愿嫁老倌,更惊叹陈猎艳技术之高明”(濮清泉语)。罢罢!莫以俗念论英雄,燕雀安知鸿鹄心?陈独秀乃时代之超人,旷古之狂才,哪里是传统道德观念所能旌表的良人!因入狱服刑,陈独秀不得不结束了对异性的追求史,上海英美烟厂女工潘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