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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墨脱 佚名 4959 字 4个月前

种很好听的歌声。

又是歌声,是小伙子在唱,在烈火面前忘情地唱。他的目光穿过洞开的窗户,直射远方的夜空。门巴语的歌词我听不懂,但那无伴奏的歌声从他那厚厚的嘴唇中唱出,与燃烧的烈火相融,格外美妙动人。歌声在木楼内、在夜空中回荡,人们随歌声的起伏痛饮米酒,我完全沉浸在这种发自内心的欢愉中。

激越嘹亮的歌声引来了几个门巴族女孩,她们静悄悄地坐在灶火旁,美丽的睫眸间透溢出深情,她们喝着米酒,望着周围的一切,望着唱歌的小伙子。

歌声进入高潮,小伙子的身体在颤抖,随着歌声的节拍,他的手脚开始运动起来。我的心也和着他的歌声在跳动。

其他木楼也断断续续地响起歌声,有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有小孩和老人的声音。

据资料记载,能在背崩乡安家落户的门巴族人是大峡谷中最勇敢、最具开创精神的人。

当第一批勇敢的门巴族人从门隅由西向东走进大峡谷时,他们历经艰辛走到了白马岗(今墨脱县城所在地)——这个在大峡谷里地理位置最低洼、气候最温和宜人、土地肥沃、物产富饶的地方,经过多年的艰辛努力,终于使白马岗这块油浸浸的黑土地成了大峡谷里门巴族和珞巴族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宝地。

两年后,又有一批开创者从白马岗出发由东向西,深入大峡谷,探寻开拓新的家园。

这次艰难行程自始自终充溢着危险,他们在从未有人迹进入的峡谷深处开山劈路,披荆斩棘,一步步朝自己理想的家园靠近,当他们来到峡谷豁口处那终年瀑布飞泻的背崩地区时,已无力继续前行,一条咆哮湍急的大河阻挡了他们的去路,这条奔腾、宽广的大河就是流经西藏地域上那条最大的江河——雅鲁藏布江。

就这样,受阻于雅鲁藏布江的开创者们就在背崩这块能俯视雅鲁藏布江的坡崖修筑起了新的家园。今天的背崩乡规模,是几代勇敢的门巴族和珞巴族前辈艰辛劳作的结果。

如果以雅鲁藏布江为划分线,江的东面靠背崩乡这面,居住着几乎所有的门巴族和珞巴族人,而江的另一面几乎没有人居住,地理环境造就了今天背崩乡的规模。

这是个令我肃然起敬的民族。我迅速举起相机,拍摄着纯朴的门巴族人。

背崩乡的夜空,男人的歌声和女人的笑声形成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响彻夜空,直至深夜。他们将人类最原始的需求和最质朴的欲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喜爱唱歌、顽强勇敢的民族是能够战胜一切困难的民族,能够战胜一切困难的民族是伟大的民族。历尽千辛万苦,我已经走进了这个民族之中,我所看见的及我将要看见的,我相信会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这晚上,歌声不知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许一直唱到天亮,然而,我已沉沉入睡,将门巴人的笑容和深情的目光带入我的梦中。

13.生活在背崩乡的汉人背夫(图)

在背崩乡的黑土上,生长稻谷、瓜果的同时,还生长着一种情感,一种墨脱地区门巴族人特有的情感。裹住背崩乡的迷雾在一点点地散开,让我对背崩乡有更进一步的了解的,是一个生活在这块黑土上已三年多的一个汉人的亲身经历。

这是一个姓李的汉族小伙子,他是背崩乡的女婿,这个小伙子当年修建墨脱县城时来到此地,不知是被此地的歌声所吸引,还是被门巴族姑娘的深情所感动,他真真实实地将自己留下了。真令人难以置信,一个汉人将自己的一生留在了这里!

当他决定永远留在这里,与一个喜欢他的门巴族姑娘结婚时,整个背崩乡沸腾了:一个汉人将成为背崩乡的女婿!全乡的男女老少都来看他,抚摸他的头顶。全乡的老人更是兴奋,排起队抱紧他的头,不停地喃喃着。

这位门巴族姑娘的父亲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背夫,肩负重荷在险道上行走了一辈子。女儿要与一个汉人结婚,而且是上门女婿,老人激动得再次操起了老本行,他背上背架去派乡,要亲自为女儿背回结婚用品。老人的年岁已大,步伐已不灵活。有人说他背起高高的背架跌跌撞撞地走出村落那阵子,双脚已在颤抖。

全乡就像一个大家庭,那几天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不分白天黑夜,人们在尽情地歌唱,这是他们表示喜悦的最佳方式。

歌声整整唱了十天,第十一天中午,几个途经此处去墨脱县城送货的背夫告诉人们,有一个背夫摔下了崖,背架上那花花绿绿的东西散乱地滚了一坡。背夫们有一条不成文的习俗,在艰苦的险道上,背夫在什么地方倒下,他的身躯就掩埋在什么地方,用土或树枝把遗体埋了,就这么简单。

老背夫没有看见女儿的婚礼,过早地倒下了。人们说为老背夫掩埋遗体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几乎没有举行什么婚礼仪式,这位汉族小伙子就跨进了门巴族姑娘的门,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背崩乡的女婿,小伙子学会了一口流利的门巴话。为了生活,这个汉族小伙子背起了老背夫生前用过的背架,行走在艰难的背夫路上,把自己的生活希望也寄予这高高的背架。

每次这位小伙子出山背货物时,那位门巴族姑娘总是手握拐杖,腿上绑着绑带,紧紧相随在小伙子的左右。他俩共同行走在这条艰辛而危险的崖道上。很快这位门巴族姑娘也做了一个小小的背架,无论何时只要她的汉族男人出山背货,她一定也是背着小背架紧跟在男人的身后,一副生活的重担压在他们两人的肩上。

就这样,在通向墨脱的艰难险道上,他们用自己的血肉身躯承受着生活给予他们的重压,途中的一切艰难困苦,都在他们寸步不离的行进中一一化解。

无疑,这是一对感情颇深、令人敬佩的患难夫妻。在这与外界隔离、被群峰封闭的黑土上,滋生出一种感情,这种感情的渗透力能抵制一切艰难困苦。我被这种情感深深地吸引,看着屋内那紧靠在一起的一大一小的背架,看着这个为结婚而失去了父亲的姑娘,我无话可说。他们是幸福的。

当我问及这个小伙子有没有离开此地回自己的家乡去的念头时,小伙子极为动情地说,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如果他仅为自己考虑,随时都能离开此地。但是姑娘对他太好了,在失去父亲后一心一意地跟着他过日子。只要一想到她父亲去世的情景,一想到全乡人为了他成为背崩乡的女婿而歌唱,一想到在极其危险艰辛的崖道上,她背着小背架与自己同行,他心里就难受。他说这个门巴族姑娘用自己所有的真情对待他,他绝不会离开这块土地,不会离开姑娘。

说到此处,小伙子动情地对他的门巴族姑娘说了几句门巴语,这几句我听不懂的门巴语说得那位姑娘泪眼汪汪地望着我们。我给他俩拍了照片,并与他们一起合了影,我相信他们是幸福的。

深藏于群峰峻岭中的背崩乡,其厚厚的黑土上生长出来的感情是厚重浓郁的。在这种感情环境中生活着的人们,需要劳作后的歌声,需要裸露的阳光,歌声和阳光正好是墨脱取之不尽的财富。这位在墨脱背崩乡安家落户的小伙子在富有的阳光下和真情的歌声中生活,其内心世界是愉悦的。

14. 离开背崩乡的小生命们(图)

又是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我决定继续前行,向墨脱县城进发。从背崩乡到县城还需走两天路程,几乎全是上坡路,途中要跨越十几个大塌方泥石流段,攀越九个耸入云端的高峰。

我重新整理好行装,提着摄影箱,揣着背崩乡的情感和记载背崩乡人物的摄影胶卷,离开了背崩乡。

就在我离开的那一刻,全村的人从木楼内探出头来看我,那位在背崩乡落户的汉族小伙子飞快地跑了过来,他那个门巴族姑娘费劲地在后面追跑着。小伙子使劲地握住我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此时此刻,他要对我说什么呢?

我放下摄影箱,用手为他抹去了滚出眼眶的泪。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家里的人?我的喉咙有些哽咽,紧握的手慢慢松开。小伙子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

背崩乡渐渐隐没在云雾中。此时,我百感交集,背崩乡啊,今生今世我还能再来吗?

白云与白云连成一片,缓缓飘向远方。我登上坡崖,回头寻找消失在白雾中的背崩乡,隐隐地感觉到,心灵深处的一种东西留在了背崩乡,牵牵扯扯的思绪隐隐作痛,就这么离开了吗?

“啊呀……”一股幼稚的呐喊声冲破厚重的云雾漫上山崖,声音在山谷间漂荡,由远而近。我僵直地立在坡崖,等待着。我明白,幼稚的声音是冲我来的。

声音渐近,云雾随着呐喊声在翻滚。蓦然,云雾间露出了一串串小脑袋,游窜的小脑袋正拼命地向我跑来,是背崩乡的门巴族小孩!

近了,背在背上的弓箭和插在头上的野花都清晰可见,他们仰起头不停地挥着瘦弱的小手,“啊呀……”叫喊着爬上坡崖,手握鲜艳透亮的野果,在我眼前晃动。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小孩喘着大气,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向坡下正在快速上坡的小孩招手吆喝。一时间,坡上坡下的小孩相互吆喝着,寂寞的山崖溢满生机。这些可爱的小孩喘着气,满脸汗迹的小脑袋在我面前晃动着,拥挤着。他们都仰起脏兮兮的脸看着我,深凹的眼睛里充溢着期盼的激情。

我挥着握相机的手朝远方指去,用手示意他们,我将要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他们全都“啊”的一声大叫起来,拉住我的手,紧抱我的腿,不要我离开。

此刻,我才细细地想起,这两天我在村落转悠时,不正是这些小脑袋围着我走来走去的吗?他们狭小的生活空间,因为我的出现而兴奋起来。他们常常用一种极为惊讶的眼光看着我,我的一举一动总会引起他们咯咯的大笑。现在我要离开他们,也许是永远地离开他们,这一点他们都意识到了。他们围着我,拉住我,紧抱着我的腿,令我感动不已。

我再一次举起相机为他们拍了照,挨个将这些小生命一一拉在面前,捧起他们的小脸,亲吻他们的小额头,他们全都咯咯地笑起来。我打开行包,拿出最后一包压缩饼干,放在这些脏兮兮的小手上。这些淡黄色的、排列整齐的压缩饼干,是我在背崩乡通向墨脱途中惟一的干粮,这包干粮在我面前瞬间就消失了。

他们的小嘴嚼着那淡黄色的饼干,相互咯咯地笑着。我伸出手高喊“啊……”他们也跟着我高喊“啊……”幼稚的声音齐声呐喊,瘦瘦的小手高高举起在我眼前晃动。

“啊……”声音随着云雾一起涌动。

我该走了。我迅速背好行李包,提着摄影箱,一只手高高地举起,“啊……”我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朝云雾深处走去。山风迎面吹来,一股寒气潜进肺腑,鼻子酸酸的。回过头去,眼前一片朦胧,我什么也看不清。

就这样走了,仍是匆匆的脚步,离开了令我永生难忘的地方,走进远离人迹的群山深处。

15. 过崖风垭口,看见垭旦村

从背崩乡到墨脱要走两天路程,路顺着雅鲁藏布江边缘逆流而上。江水似野马群一般奔腾汹涌,翻滚的白浪簇簇拥拥朝光滑的崖壁撞去,迸出的水花瞬间就被漩涡吞没。

两小时后江水渐渐远去,我攀上高高的山峰。今天我要赶到五十里外的垭旦村,这个村是去墨脱县途中的最后一个村,也是修建在半山腰上的一个小村寨。如果途中不出现意外情况,明天我肯定到达墨脱。

我想,天黑前我可以走到垭旦村。但目前我得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忍着饥饿,我惟一的干粮——压缩饼干已经全部分给背崩乡那些可爱的小生命了。

我开始注意山坳丛林中那些鲜艳的野果子,这些红色和黄色的野果,果实不大,垂挂在树丛上很是诱人,还有深藏在枝叶间的野苹果。在穿越墨脱的途中,无论是置身于原始森林或是行进在丛草崖边,对垂挂在树上的野果一般我不会去碰它,怕中毒。但此时此刻,饥饿总是搅乱着我的目光,让我不能专心致志地去行路,稍不经意,目光又溜到了树梢的野果上,看来今天我得亲口尝尝野果的滋味了。

当我的面前再一次出现野果时,好奇心使我放下行包,开始注意搜寻能进肚的野果。我费劲地爬上一处丫口,倾斜着身子,摘下了一个诱人的果实,跳下树来。用小刀将果皮轻轻削掉一块,流出了黄澄澄的果汁水。我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黄色的果汁,一股极强的酸辣味溢满口腔,高浓度的酸辣味令我的口腔痛苦不已,我迅速张开嘴将液汁吐了出来,拿在手中的是一个美丽而不能进口的果子。

我将这个果子轻轻地放置在树丫枝上,再也不想用野果充饥的美事了。鼓起劲,我重新背上沉重的行包,提着摄影箱,咬紧牙关朝墨脱的方向迈开机械的步子。

抬头寻觅,热乎乎的太阳不知啥时候变了方向,躲到一边去了,整个荒野显得阴森恐怖。

印度洋的南风在通向垭旦村的山间乱窜、乱叫,我那轻飘飘的身躯被粗暴地挡在崖下,无法顶风前行。我将身躯蜷曲在一块儿,躲避在巨石下,这是惟一能做的自我保护。此时饥饿感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耳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