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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墨脱 佚名 4930 字 4个月前

,摄影箱压在胸前,拖着几十斤重的行李包,手推着摄影箱,一点一点地朝前爬行。还剩下短短的几十米距离,这短短的几十米距离是在与死神较量。

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最难忘的时刻,我的手、脚、脸相继失去了知觉,下巴在与积雪的摩擦中冻得僵硬。但我的思维仍然活跃,心脏仍在跳动,身上的血还在流动。

离垭口仅有十米远了,透过亮晶晶的冰柱体,缠绕在木柱上的白色哈达和经幡清晰可辨。

此时,我想起了善良的藏族姑娘曲珍,想起了极为关心我的武装部长,想起了绵阳老乡、老阿妈、门巴族小伙子森格……想起了所有关心我的人们,他们都在关注我翻越嘎隆拉山。

我看准了方向,伸出肿得发亮的手脚做最后的冲刺,朝垭口靠近,再靠近……一次次的胸闷、头昏、呼吸困难,一次次地紧闭双眼,将红肿的手放在胸前,张大嘴喘息、再喘息。爬行中,我的手套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垭口上,咆哮的寒风竟奇迹般地停了。我知道,我已经爬上嘎玛山垭口了。我慢慢地跪下来,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绑带,将行李一点一点地拉上来。蓦然,胸中猛烈地狂跳起来,我转过身去,猛然一跃,紧紧地抱住了裹着经幡和哈达的冰柱……

1998年11月14日12时10分,我终于登上了海拔4300多米的嘎隆拉山垭口。这是封山时节的嘎隆拉山垭口,是墨脱通向波密海拔高度最高、道路最危险的地方。

回望走过的道路,雪道上留下了长长的爬行痕迹,从山腰曲曲弯弯朝高处延伸,一直通向峰顶。垭口的另一端,覆盖着千年积雪的山峰依然雄伟,山峦半腰裹着厚厚的云雾,看不清山下。这便是我的下山之路,依然充满着曲折和艰辛。

6.滑行雪峰,与石崖相撞

下山的路堆积着厚雪,积雪下面是厚厚的冰层,仅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可以行走,此段路较为平缓。过了这段路,就是一个较陡的下坡,这段全由冰层和积雪包裹着的下坡冰道,七弯八拐后一头扎进深深的云雾中。冰道的旁边是万丈深渊,有多少人就在这七弯八拐的滑行中坠下了悬崖。

为了保险,我用绑带将行李包捆绑在背后,确保下滑时不会掉失。摄影箱被紧紧地抱在胸前,箱里装的全是这几个月我在西藏拍摄的珍贵资料。只要我的生命还在,这个凝聚着我心血的黑箱就不会丢失。

我坐在厚厚的雪上,弯曲着僵硬的腿,红肿的左手紧紧地抱着箱子,右手握紧拐杖,开始向下滑行,一股飘逸的感觉油然而生。

冰凉刺骨的碎雪击打着我的脸面,下滑速度越来越快,感觉整个人飞了起来。

我用脚后跟使劲地去踩冰面,用发肿的左手不时地去抓冰面,同时又用拐杖去触及冰面产生摩擦,让下滑的速度在冰道上慢下来。

终于,我停下来了。站起身来朝后看看。我滑行了约六百米;再朝前看,冰道向下延伸,几百米后的冰道看不见了。我想,道路一定拐了弯,前方可能是万丈悬崖,下面的滑行我得倍加小心。

茫茫冰雪将大地包裹得严严实实,我情不自禁地久久地眺望远方。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仅有我一个孤独的生命站在这里,我的四周,全是巍峨的雪峰。

我重新坐在雪原上,紧抱黑箱,小心地向下滑去,慢慢地我的身躯接近了悬崖边,这是一处冰道大拐弯。我极为小心地滑过去,就在我快要离开冰道拐弯时,一个可怕的景象出现在我的眼前:

在冰崖绝壁的凹洼处,我看见一个背篼和一个捆绑得严严实实的被褥卷。冰洼紧邻崖边处,还有一个缝着补丁的小布口袋和一只手电筒。

人呢?我的心猛然一紧。

雪崖下,寒气滚滚。不用再看了,人早已滑坠崖下摔死了,从如此高的雪崖摔下去,尸骨都无法找回来。

我不禁一个劲地打着寒颤,拐过弯继续朝前方滑去。

下行速度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腾起的雪花从耳旁呼啸而过,一尊尊裹着冰雪的巨石从眼前飞快地闪过。

突然,我看见一堆雪团挡在滑道中,我慌忙用脚后跟和手杖蹬冰道增加摩擦,可是来不及了。我的身体以巨大的惯性猛地朝着裹着冰雪的巨石冲去。顿时,胸部一阵剧痛,我瘫在雪地上。

行包在撞击时滚到了一边,黑色的箱子在身体与巨石碰撞时被挡在中间,这口跟随我奔波多年的摄影箱被撞裂,终于散了架,那部随我漂泊多年的照相机后座电池盖也被摔裂,装在箱里的胶卷、资料、备用电池及很多证件散落在雪地四周,藤拐杖摔出老远,冰凉的雪花溅满我的身躯。

“完了。”我心中猛然一紧,在将要走出墨脱的最后一程中,身体却受了重伤。此刻,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我只能靠自己,而且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尽早下山!

我用手肘靠住冰层,咬紧牙关慢慢地坐起来,缓缓地呼吸,缓缓地活动四肢。这时,山腰处起风了,呼啸的阵风卷起碎雪在空中狂舞。

我跪在冰雪上,将散落在雪上的所有东西装进裂开的箱子里。然后,用绑带将裂开的摄影箱捆扎起来,找回了行李包、拐杖及摔裂的墨镜,重新背好行包,坐在雪道上,紧抱已摔破的箱子,朝雪原深谷滑行。

一小时后,我滑到了深谷底部,看见了泥土和石块。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啊!我已经成功地翻越了嘎隆拉山!

7.走出雪谷,走近波密

下午三点半钟,我走出雪谷,眼前豁然开阔。

路旁有几间极为简易的木板屋,这些被人们遗弃的木板屋在寒冷中顶着碎雪,使人感到凄凉悲怆。我走进破木屋,屋里还铺着一排湿漉漉的木板,一看便知开山时节这里曾住宿过进出山口的背夫或民工。

我顺着高低不平的泥道慢慢地走着,坑洼里散落着一堆又一堆牛骨和羊骨,有几张冻硬的牛皮堆在一起。在另一个木板屋前,空罐头和空酒瓶堆了一地。

眼前的一切静得可怕,直觉告诉我,今晚在这里露宿是不安全的。看看时间,正好下午四点,西部的天空比内地黑得晚一些,大约要在晚上十点钟天才黑尽。我毫不犹豫地背起行包,提着黑箱离开了木屋。

走出很远很远,我回过头去,那块神秘而可怕的地方的确显得阴森而恐怖。

海拔逐渐降下,道旁已是光秃秃的树干枝藤,腐叶败枝铺满路径。我行走的这段泥道正是通汽车的道路。

下午六点整,道旁的路碑又出现了,碑上清晰地刻写着离波密县还有三十里。天仍然很亮,朝山下伸延的路段弯弯曲曲,轮廓更加清晰。

从扑面而来的寒风中,我嗅出草木的清新,这清新的空气使疲惫的身体得到放松,我的步伐又奇迹般地加快了。

远天开始泛红了,通红的云霞正在燃烧。道路的两旁相继出现被遗弃的木板屋、黑洞洞的石垒屋以及林木被砍伐的痕迹。我坐在石块上喘息着,每到休息时我的胸部就会疼痛。我不愿去看流血的脚。我那受创伤的肿手与我的脸庞一样开始发黑。

林中的不远处,几个黑乎乎的家伙聚在一起探头探脑。我很警觉地站起身,随即扔去一块飞石,呼哧一声,几个野家伙窜出林中朝深谷跑去,像野狗也像狼。

我不敢在此地久停,已经傍晚七点钟了,得赶快上路。

走出森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这片开阔地被夕阳染红。放眼望去,云霞满天,像被夕阳的余晖点燃。回望身后,嘎隆拉山已退得远远的。

一股激越的热浪在我胸中猛烈掀起,我的眼眶迅速地模糊了。我放下黑箱,放下行李包,久久地注视着嘎玛山。

再见了,墨脱!这片神奇的土地,你把大自然神圣的灵性注进了我的生命中。

8.走上插满经幡的波密大桥

一条细长的河水闪烁着光芒,曲曲弯弯地绕过开阔地,朝远方伸去。它就是横贯波密县城的那条河流,波密县城就坐落在眼前这片开阔地的怀抱中。

天际的云霞连成一片,如火如荼,天变得通红,开阔的大地也变红了。

晚上9点10分,我重新背好行李包,提着黑箱,走进前方的开阔地,走向波密县城。

我的右脚脚踝又钻心地疼痛起来,左脚膝盖早已不能弯曲,每走几步,都得停息下来喘气。袜子和胶鞋早已被鲜血浸红,我不敢脱下鞋袜,也不知道我那双受到冰雪侵蚀的脚,那双支撑着我走完穿越墨脱全程七百里艰险路程的脚,如今是副什么模样。

我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今天一定要走到波密县城!

继续往前走,我看见了一个小村庄,色彩斑斓的经幡在村前的木桩上飘荡,几个藏族老人在村舍的坝前捆绑柴火,几只剽悍肥壮的藏狗在闲逛,温顺的牦牛群相互挤靠在一起。当我从村旁走过时,村中的藏族人,那些正在享受晚霞美景的男男女女们都惊奇地看着我。我的步履很慢很慢,只有心脏的跳动很快。人们在议论着什么,又朝着我指指点点。

有一个藏族朋友走近我,问:“老乡,从山里来的吗?”我点点头说:“从墨脱来。”他惊奇地说:“你一个人么?”我又冲他点点头。“啊!”他大叫起来,“墨脱的路途已经大雪封山啦,你怎么过来的?”

我不想再说什么,我太累……太累了。我朝前指了指,问波密大桥还有多远。1995年我第一次进西藏拍摄时,曾在波密呆过几天,在波密大桥上拍了很多照片,波密大桥是波密县中心的象征。

藏族朋友说还有两里路,叫我先进屋休息一会。我连连摇头说,我要在天黑前赶到波密县城。其实此时天已经有些黑了,但我不敢坐下来休息。我知道只要我一歇息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的目的地在前方,在那插满经幡的大桥上。

火红的云霞渐渐变暗,暗红的天空仍映照着开阔的波密大地,缓缓流淌的河水也变得暗红,离波密大桥还有500米了。

我疲惫到了极点。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最艰苦的时候,将紧握的拳头在空中挥动,现在我完全没有力气这样做了。

七百里路途中的最后500米,我仍行走着,行走在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之间。

晚上9点32分,暗红的天空正在失去光泽,波密大桥出现在我的视觉中,插在桥面上的白色经幡正随风飘荡。内心的狂跳令我头昏目眩。

连接大桥路段的土道是一段上坡道,约三十来米,走过这最后的三十米就上桥了。

流经此段的河流宽阔、缓慢,隐隐地折射着水波的光彩,这是流过波密县城的河流。我走上桥头,将身体倚靠在桥的护栏边。我的脚下是缓缓的流水,远处是起伏的山峦,河岸边的卵石滩上,两个穿着花围裙、披着黑发的藏族姑娘正在唱歌。晚风掠过,渗溢着波密的气息。

我抬起头朝桥的另一端望去,此行的终点,在辉煌的灯光之中。我的胸中再次掀起波涛,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猛然朝前冲去------

刹那间,我的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重重地摔在大桥上,脸与石桥栏相碰,鼻孔撕裂般疼痛。

河水仍在静静地流着,我支撑着身体坐在桥面上,紧靠着石桥护栏,脸深深地埋在手肘下,任殷红的鼻血顺着嘴角流着。

高亢清亮的歌声从河滩传来,轻轻缓缓地飘逸在夜空,这是藏族人特有的歌声,是藏族姑娘的歌声。

我抬起头,用手抹去了流出鼻孔的血,不远处的灯光闪闪烁烁连成一片,在我眼前跳跃着,慢慢地模糊起来,变成了一串串色彩缤纷的光环,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将身躯靠在石栏上,朝前挪动着艰难的步子,向那色彩缤纷的光环靠近。一步、二步、三步……

9.尾声

终于走到了终点站——波密,我那饱受创伤的躯体躺在温暖的床上,几乎到了滴水不进的地步。胸部在到达波密的第二天开始发痛,大脑常出现幻觉,一会儿在雪峰上飘浮,一会儿又在原始森林中穿行……

感谢善良的藏族朋友们,感谢热情关心我的四川老乡,我在波密停留的七个日日夜夜,是你们无微不至的关怀,使我迅速恢复了元气,顺利返回成都。

感谢生活在大峡谷中那每一个关心我的人,是他们让我在艰苦的行走过程中始终充满了希望。

感谢这个时代,它给予了开创者和探险者们机遇,使我有了这次穿越墨脱的经历。雪峰与森林,劳作与歌声,我将生命中的一段激情时光留在了大峡谷,这段独特的经历将影响我的一生。

感谢自始至终关心我的新老朋友们,是他们的关注与扶持,使关于墨脱的故事还在继续下去。

感谢四川人民出版社的编辑,他们认真的工作态度让我感动,经过他们的策划和编排,以及补充修订的前言后语,使本书成了一个内涵更为丰富的有机体。

感谢成都江昀文化公司的朋友,他们为本书的修改提出了很好的意见。

感谢摄影家曾承东先生,他的精彩图片使本书增色不少。

我衷心地祝你们幸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