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果么。”伊万威胁道。
“也许是年轻的缘故吧,我做事情从来是不计后果的。”裴绍武淡淡地笑道,“据说你和迪化府的姚大帅交情深厚,但既然来到雅布,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或者我再让一步,如果在场各位多数赞同你的做法,我也可以不闻不问。”
亚孜和帕夏虽是咎由自取,却也罪不至死,伊万的凶残暴虐早已引起围观人群的愤慨,听了裴绍武的话,异口同声地指责排斥。伊万见众怒难犯,气焰顿时削减不少,不大情愿地说:“这女人交给官方处置也行,不过,要把审理的结果随时向我通报。”
“放心吧,上校,我会如数追缴赃款,绝不会让你在雅布受到半分委屈的。”裴绍武客气地说,吩咐士兵拘捕帕夏,将亚孜的尸体抬走,随后驱散人群,带队离去。
《楼兰地图》(八)(1)
翌日,布莱恩取消了城东寻访的计划,挑一处僻静角落邀余伯宠共进早餐,陪坐的还有苏珊,席间的话题自然从昨夜的“巴扎风波”开始。
“从东欧到中亚,俄国人的野蛮表现无处不在,”布莱恩说,“估计昨晚巴扎上的成交量大幅度减少,‘疯狂伊万’的暴行使许多顾客产生了恐慌心理。”
“我倒有些担心余先生那个跳舞的朋友,”苏珊说,“想来她也算得不偿失,不知道能否忍受官府的严刑拷问。”
“这一点无须多虑,”布莱恩说,“我可以肯定帕夏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哦,何以见得?”
“你没有留意裴绍武当时的神色吗?”布莱恩微笑道,“即便我对男女之爱领悟不深,也能感触到他眼神里的灼热与激情。有这样一层微妙因素在内,帕夏的人身安全事实上已经得到保障。”
“不错,帕夏的麻烦结束了,考察队的处境似乎又面临着新的难题。”余伯宠忽然开口。
“什么难题?”苏珊问。
“我们的竞争对手可能提前到达了。”余伯宠说,轻呷了一口羊奶,目光瞟向布莱恩。“博士,大清早约我出来,或许和此事有关吧。”
“余先生果然明察秋毫,莫非和我有同样的判断。”布莱恩微笑着。余伯宠不及回答,懵然不解的苏珊已率先发话。“嗨,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快说给我听听。”
“日本人是最热衷于穿西服的东方民族,”布莱恩说,“但由于身材普遍矮小,他们有一个特殊的习惯,就是既用皮带又加背带。这种滑稽的样子昨天我碰巧在地下室见到了。”
“博士说的就是那个和伊万发生冲突的年轻人。”余伯宠补充道。
“‘地下巴扎’吸引八方宾客,发现一两个日本人也不足为奇,也许是普通的古董商贩呢。”苏珊说。
“想想看,普通的商贩会有勇气正面抗拒伊万的淫威么?”余伯宠反问。
苏珊顿口无言,回忆昨夜的光景,穿西服的年轻人精悍机敏,像是受过严格的训练。于是遽尔惊醒,说:“难道是‘樱花社’的人,他们的行速竟如此快捷么?”
“如果日夜兼程,并非没有可能。”布莱恩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樱花社’事先在雅布设有伏兵。通行证没有拿到手的前提下,留给我们的选择只有两个,或是掩藏形迹,严密防范,使对方的阴谋诡计无从施展。或是随机应变,主动出击,争取夺回失窃的半幅地图。”
“掩藏形迹怕是办不到了,”余伯宠苦笑,“昨晚的巴扎上,威瑟先生逢人便吹嘘自己是英国探险队长,并且四处冒充鉴赏古玩的行家,如今旅店内已经无人不知我们的存在了。”
“这么说只有主动出击了。”苏珊皱紧眉头,“可是,我们并不清楚‘樱花社’在雅布的人数有多少,究竟具备多大实力,又该如何采取行动呢?”
“目前的态势敌暗我明,”布莱恩说,“一旦短兵相接,考察队绝不会占得便宜,这也是我找两位商议的主要原因。”
“当务之急是诱使‘樱花社’暴露原形,”苏珊沉吟着,“但据说日本人奸猾诡诈,要让他们上当恐怕不大容易。”
“我有个主意,只是过于冒险了……”余伯宠踌躇未决,吞吞吐吐,像是顾虑很深的样子。
“余先生毋庸讳言,”布莱恩鼓励着,“考察队赶赴西域,原本有应付各种艰险的准备,倘若有什么需要,我方人员一定全力协助。”
“我刚才在想,”余伯宠迟疑着说,“今晚地下室将举行拍卖会,假如把我们手里的半幅楼兰地图拿去公开出售,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响。”
“你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苏珊愕然驳斥,“地图是我们赖以成功的根本,妥善珍藏犹恐不及,怎么可能拿来拍卖。”
布莱恩起初也颇觉惊异,略加思索便已意会,连忙劝阻苏珊。“你大概误会余先生的本意了,出售地图纯属假象,只不过想利用这一事件达到引诱敌人的目的。”
余伯宠不紧不慢地说:“罗布荒漠幅员辽阔,地貌复杂,依照半张地图未必找得到楼兰遗址,一般的寻宝者或许舍不得高价求购。但对于已经掌握另半张地图的‘樱花社’来说,无疑具有难以抵御的吸引力。”
“对呀,”苏珊终于明白了他的企图,以赞赏的语气附和着,“当他们眼红心热,蠢蠢欲动的时候,免不了出现许多破绽,我们伺机下手,必可大获全胜。”
“余先生的思路别具一格,”布莱恩说,“但让我想起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的名作《猴子与猫》,猴子骗猫取出火中的栗子,栗子取出后被猴子吃掉了,猫不但没有吃着,反而把脚上的毛烧掉了。”
余伯宠何等聪明,当即听出了弦外之音,说:“博士莫非认为此计不通么?”
“不,恰恰相反,”布莱恩说,“你的新奇构想几乎是考察队抢占先机的最佳选择。我只想提醒一点,在布置圈套之前,各种准备工作必须缜密细致,每一个环节都不容许轻忽大意,否则将造成弄巧成拙的局面。”
“博士见教的极是,”余伯宠微微点头,说,“至少我们还不会拿着真正的地图孤注一掷。德纳姆小姐参与拍卖之际,我将不离左右保护她的安全。另外请博士调配人手,分布地下室严格监视,发现可疑迹象,即刻采取相应措施。哦,对了,这件事要不要通知威瑟先生?”
《楼兰地图》(八)(2)
“不用了,”布莱恩说,“威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最好还是敬而远之。考察队有几个年轻人相当精干,足以应付‘樱花社’的挑衅,况且必要时还可以借助官府的力量。”
策划既定,立刻付诸实施,首先需要制作一件近似楼兰地图的赝品。借此机会,余伯宠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乔治·德纳姆的遗物。泛黄的羊皮纸上,线条符号相互交织,其间附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注释。有几处标志似曾相识,大多数图解则全无印象。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仅靠这半幅地图绝对寻找不到楼兰故址,因为每当路径岔口或地势错杂的所在,恰恰位于纸张断裂的边缘,可见当初分割地图的人颇费了一番心计。
余伯宠托木拉提向赶“巴扎”的商贩购得一张羊皮纸,参照地图剪裁描绘,虽然从未干过造假的营生,但凭着耳濡目染的心得,临时效仿也不在话下,最后在羊皮纸上撒上灰尘,反复揉搓几遍即告完工。当然,其中的内容已做了大量更改。
余伯宠和苏珊忙着安排诱饵,布莱恩也没有闲着,陆续挑选了几名忠实可靠的队员,发放武器,交代任务,要言不烦地叮咛警诫,所有细节处理停当,已经是午后时分。不料,事情却起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变化。
一名差役来到旅店,告诉余伯宠一个消息,裴敬轩已从迪化返回,特意请他前往将军府叙话。余伯宠让差役稍候,搔首踯躅着向布莱恩和苏珊讲明情况。“真不巧,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布莱恩也感到事出仓促,再三斟酌又难以推拒。“最高地方长官的口谕无可违拗。而且通行证的问题尚未解决,还不知道裴将军的态度如何,正好先去探探意向。”
“可是,裴老六八成会留我吃饭,或许耽误了晚间的行动。”
“没关系,”苏珊满不在乎地说,“既然我们已做好了周密部署,就不会因为缺少一个人而影响全局。”
直白坦率的表示使余伯宠略觉尴尬,也更加忧虑,说:“‘樱花社’行踪诡秘,凶残狡诈,万一我赶不回来,还请德纳姆小姐多加小心。”
“谨慎持重是一种美德,但若过了头就变得保守畏缩了。”苏珊傲睨自若地说,“难道余先生忘记了我的枪法吗,区区几个日本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余伯宠无奈地苦笑,早已领教过她逞强争胜的性情,轻易不会听从劝导,好在有素来沉稳的布莱恩辅助,估计也出不了太大的闪失。于是辞别两人,乘着由差役雇来的马车离开旅店。
进入将军府,余伯宠一路揣摩着对裴敬轩的称谓方式,从前只管“老六”、“蝎子”的乱叫,如今平步青云,直呼其名多有不敬,因此等见了面,很自然地改了口。“裴将军。”
“哈哈,不要取笑我了,还是叫六哥吧。”裴敬轩起身让座,样子十分亲热。
话虽如此,余伯宠却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极大的满足,在家会客而不脱戎装的习惯更加体现出对于处尊居显的迷恋。只可惜相貌粗陋,身材枯瘦,穿上一套崭新的俄式黄呢军服,颇有几分沐猴而冠的味道。
“余老弟,你来了有多少日子了?”
“半个多月吧,”余伯宠说,“和你家老大见过几次,真正是年轻有为,青胜于蓝。”
裴敬轩的神色越发愉悦,难以掩饰舐犊之情,笑着说:“嗨,到底是少不更事,听说他还想拉你入伙,却不知你已经结交了大人物,又怎么会把这座偏远小城放在眼里。”
余伯宠心思微动,说:“想必六哥看过伦先生的信了。”
“是呀,”裴敬轩说,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片递了过来。“我在迪化府还接到伦先生的一封电报,托我当面转交给你。”
余伯宠展开观阅,电报是从武昌发来的,上面寥寥数字。“诸事平安,近日赴疆相晤。”
由于变故频生,余伯宠一直担忧伦庭玉的境况,如今看来,伦庭玉并没有遭遇意外,伤势恢复得也不错。但转念忖度,中方人员抵达雅布之前,筹备工作却毫无进展,自己似乎有负众望。愧疚之余,盘算着如何说服裴敬轩,尽早赶回旅店对付日本人。
裴敬轩却体会不出这一层焦虑,不等言归正传,忽然伸了个懒腰,然后连打哈欠,神容萎靡不振。余伯宠暗自叫苦,知道他的烟瘾发作了。
余伯宠虽不耐烦,却不敢稍有流露,静候着裴敬轩过足了瘾头才悠然开口。“六哥,这次去迪化公干还算顺当吧。”
“唉,别提了,”裴敬轩怨气冲天,“督军府的一帮王八蛋故意刁难,害得老子白跑一趟。”
“人人都羡慕高爵厚禄,看来当官的滋味并不好过啊。”
“话也不能这么讲,做官的乐趣是随着地位的提升逐步显现的。督军府那些混账狗眼看人低,只因我出身绿林才会区别对待。说什么雅布城南匪患是老子纵容的结果,呸,简直是一派胡言。”
这句话似乎离正题不远,余伯宠相机发问,“雅布城南究竟是一股什么势力,竟让六哥如此烦心?”
“还不是那个杂种……”裴敬轩叹道,突然一拍脑门。“嘿,我怎么忘了,就是你的好朋友嘛。”
听到“杂种”两字,余伯宠已有不祥的预感,迟疑着问:“莫非是哈尔克?”
“除了他还有谁?”
《楼兰地图》(八)(3)
“可是……”余伯宠难以置信,“大家本是同道中人,何故反目成仇呢?”
“说来话长,”裴敬轩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态,“当初清政府即将垮台的时候,新疆四分五裂,局势动荡,正是英雄出头的天赐良机。我好意邀请哈尔克共同举事,开基立业,他却全然不领会这一番苦心。不识时务倒也罢了,反而联合拉西木处处和我作对,你也清楚他们两家的实力,与我为敌无异于自寻死路。”
以前的天山四寇中,除去特立独行的余伯宠,其余三人各自拥有数目不等的部属,相形之下,确实以“蝎子”裴老六的力量最为雄厚。但论起私人交往,余伯宠与“老狼”拉西木、“野骆驼”哈尔克的关系更加亲近,尤其和后者是自幼相熟的挚友。于是不免替两人担忧,说:“眼下他们在哪里落脚?”
“经过几年混战,他们吃足了苦头。”裴敬轩趾高气扬地说,“拉西木已经在一次围剿中丧命,哈尔克侥幸逃脱,却也溃不成军,如今带领残部龟缩在雅布城南的老风口。”
“那地方不是邻近沙漠吗?”余伯宠愀然动容。
“不错,干旱缺水,地形险恶,估计哈尔克也支撑不了几天了。”裴敬轩阴恻恻地笑道,“我的人马已形成合围之势,不日即可大获全胜,你想要的通行证很快就能拿到手了。”
余伯宠双眉不展,对于通行证的渴望已不再迫切,内心只顾惦念好友的安危。“难道六哥非要赶尽杀绝不可吗?”
“说句老实话,谁都不愿看到尸横遍野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