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2(1 / 1)

楼兰地图 佚名 4943 字 4个月前

话,我们挖出来的东西在行家眼里或许有一定价值,但在寻常百姓看来不过是一堆破木条烂纸片,甚至不如一顿可口的饭菜来得实惠,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伯宠,想不到以你的学识和见解,竟会出此荒诞的言论。”方子介莫名惊诧,难以置信似的睁大双眼。“想想看,我们找到的文物虽然只是吉光片羽,却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那些艺术精品凝结着先人的勤劳与智慧,是探索和考证古代社会的重要线索,但凡有一点民族责任感,也不该掉以轻心呀,咳咳……”

由于太过激动,引发了一阵剧烈咳嗽,顿时面红耳赤,声嘶力竭。余伯宠自觉失言,不禁暗暗懊悔,正要解释,却见方子介伸手在自己的喉结处使劲揉搓了几下,待喘息稍定,紧接着又说。“近百年以来,国势衰微,民生凋敝,世界诸强乘隙蜂拥而至,横行霸道,巧取豪夺,庚子赔款更是达到了丧权辱国的极致。然而,无论签订了多少城下之盟,泱泱中华却始终于风雨飘摇中屹立不倒。究其根本,是因为我们仍然拥有绵延不绝的传统道德和民族文化,当然,其中也包括埋藏地下的昔日瑰宝。正是凭借这份博大精深的文化底蕴,我们的民众才得以在苦难中生生不息,并且总有一天会重新崛起。所以说,土地割让不可怕,物产流失也不要紧,一旦薪尽火传的民族文化受到摧毁,我们离真正亡国灭种的时刻就不会太远了。”

方子介语调恳切,忧思如焚,说到伤心处,眼圈湿润,几欲垂泪。余伯宠不免为之所动,内心波澜起伏,一份责无旁贷的念头油然而生,而且绝不同于当初对伦庭玉感恩图报的情怀。

“伯宠,我没有资格苛求你的行为,却又忍不住想提醒一句,‘人必自侮而后受人侮之’,对于那些岿然独存的国宝,假如我们自己都不能珍惜,任人蚕食鲸吞也就不足为奇了。”方子介神色黯淡,意犹未尽。

“教授,请你放心,我知道何以自处。就算还有一名英方成员留下,我也绝不会退缩半步的。”余伯宠拳拳服膺地表示。

方子介遽尔昂首伸眉,深感欣慰,嘴唇不停翕动着,似乎想要说一些感谢的话。余伯宠明白他的心意,轻轻摆手加以阻止,然后就伤病人员率先撤离的问题进行了一番商洽,但因他体弱气虚,唯恐过度伤神,只谈了半个钟头便起身离去。

英国人的讨论也已经结束,最终的方案和余伯宠的预想基本接近。由布莱恩和方子介为首,押运装箱的文物先行回撤。返还的队伍中大多是伤员病号,但也有体格强健者负责护送,比如布莱恩的得力助手保罗·盖勒及几名腿脚灵便的驼夫等。

继续前进的有十九人,扣除劳工外,中英双方所占名额相差悬殊。余下的中国人包括余伯宠、杜昂和两位学者。但即便仅剩一人,也符合方子介的意愿,即没有脱离“联合考古队”的范畴。

《楼兰地图》(十五)(8)

此外,苏珊又向余伯宠透露了一条秘密。威瑟同布莱恩商榷进退事宜时,除了在冰块用量和工具装备上讨价还价,另外提出一个古怪的要求,凡是撤离的英方队员必须将出境的护照全部留下,等日后会合时再行发还。

“真正是小人之心。”余伯宠鄙薄地笑道,“布莱恩不是英国官方委派的科学顾问么,倘若有意私吞文物先行离境,只须到喀什的领事馆补办一道手续就是了。何况威瑟也不想想,自己重返雅布的机会究竟有多少。”

苏珊也笑了,却又忽然悚惕,暗忖,假设威瑟无法走出沙漠,自己和余伯宠的归宿又将如何呢。忧深思远,如芒在背,纵然极力摆脱惊慌和畏惧的束缚,还是有一片不着边际的怅惘笼上心头。

《楼兰地图》(十六)(1)

休息时间刚到,苏珊一下子瘫倒在沙堆上,周身酸胀疲乏,但最难忍受的还是嗓子灼痛的感觉。她拿过水囊,轻轻摇晃,发现只剩下小半袋水,于是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最后又缓缓地收了起来。

“为什么不喝水?”余伯宠在她的旁边坐下。

“喝过水走路反而渴得更厉害,”苏珊无奈地叹道,声音略显沙哑。“再说这点水还得支撑一天,不能不格外节省。”

余伯宠的目光里透出无限怜惜,忽然心思一动,说:“苏珊,你知道‘丹田’在什么地方吗?”

苏珊茫然摇头。

“就是你肚脐以下的部位……”

“啐,”苏珊脸色通红,翻着眼嗔怪道,“想不到寸步难行的关头,你还有兴致开这种轻薄的玩笑。”

余伯宠微微一愣,不免尴尬地笑道:“你误会了,我只不过想教你一个止渴的方法。”

“哦?是什么方法?”苏珊将信将疑。

余伯宠要言不烦地讲解着自己常年修炼的功法,诸如盘膝端坐,放松躯体,双目微合,舌尖紧抵上颚,意念守于丹田,均匀调整呼吸等。

苏珊的悟性极高,依言而行,工夫不大,已觉得舌底隐隐生津,连续吞咽几次,干渴的感受顿时缓解了许多。

“果然有效,”她惊喜地说,“我在印度的时候听说过一种瑜伽功,也是以控制呼吸为主,似乎和你传授的方法差不多。”

“或许是吧,凡此养生之道,总脱不了凝神守意,疏导气息的宗旨。”

“嗨,东方文化确实有不少玄妙之处。”苏珊大发感慨,“正如你本人的深沉和含蓄,好像总有发掘不尽的奥秘,简直就是我西域探索的另一个目标。”

“太夸张了吧,”余伯宠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我真的有那么高深莫测吗?”

“不错,你在我眼里始终是一团迷雾,尤其有一件事情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哦,什么事情?”

“比如说,”苏珊美丽的双眼紧紧盯着余伯宠,“相处了这么久,我对你早已是推诚相见,你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隐藏心迹,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这……”余伯宠迟疑地笑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话直接说出来就显得无趣了。”

“不行,”苏珊语气坚决,神情像一个负气撒娇的小姑娘。“我一定要你亲口说出对我的真实感觉。”

余伯宠啼笑皆非,不忍峻拒,转念忖度,也没有继续掩饰的必要,便踌躇着说:“好吧,还记得你我初次见面的光景吗?”

初次见面是在雅布城北的红柳湖畔,当时苏珊一丝不挂,宛若出水芙蓉,至今想起,犹觉双颊滚烫,不由得半羞半恼地埋怨。“难道让女人难堪是你的一种嗜好吗?”

“不,请仔细回忆,”余伯宠平心静气地解释,“当你怒容满面地走近,并开始实施惩罚时,我的反应是否极其迟钝,甚至近乎呆傻。知道么,除了惊诧于春光乍泄,导致我神昏意乱的还有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见他神态郑重,苏珊也不免好奇。

“正因为你的出现,让我想起了一些割舍不去的往事,同时也勾起一段魂牵梦绕的情结。”余伯宠神色专注,如痴如醉,娓娓讲述着早年间那次难忘的经历。珍藏在他心灵深处的隐秘,自然是和田古墓壁画上的出浴美女。飘渺的眼神和优雅的体态,不仅唤醒了对异性的向往,也悄然触动了一片圣洁而激昂的情怀。致使长期漂泊的岁月里,始终将那份忠贞不渝的依恋当作唯一的安慰,任凭游蜂戏蝶,阅人无数,终究也不曾找到心仪的伴侣。直到与苏珊相遇,眼前才骤然一亮,继而产生了一种迷离惝恍的幻觉。

苏珊侧耳倾听,默默体味,终于心满意足了。对方虽然没有直抒胸臆,但简约婉转的譬喻已经彻底坦露衷肠。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竟被看作一段少年绮梦的化身,又在无形间成为一片至爱痴情的替代者。激动之余,竟有几分惴惴不安。

“真是愧不敢当,”她歉笑着,“能够接近你所理想的情人标准是我的荣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可以维护你心目中美好的印象。”

“你已经做到这一点了。”余伯宠直言不讳,“梦想固然奇妙,却总是遥不可及,切实的关怀和理解更值得加倍珍惜。何况你吸引我的不止是天生丽质,还有一份纯真与热忱,以及聪颖和勇敢的完美结合。”

苏珊目眩神摇,周身的气血汹涌澎湃,四肢百骸有一种轻盈恬适,飘然欲仙的感觉,而蕴涵于肺腑间的一股柔情变得厚重无比,浓不可化,却又无法用言语表达。不知不觉中,两人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握在一起。

艰难险绝的旅程中,甜蜜的时光毕竟是短暂的。队伍继续前进了三天,仍然不见楼兰遗址的踪迹,视野内皆是连绵不尽的沙丘,渺小的人畜似乎陷入一片浩瀚无垠的蛮荒世界。队员们的表情显得疲惫而麻木,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斥着悲哀和绝望,就连性格坚韧的余伯宠也不例外。

然而,正当他考虑着如何补偏救弊的时候,却没有料到,探险队即将面临一次灾难性的打击。

进入沙漠后,考古队的冰块储备一直被视作整个行动的命脉,并且遵循着严格的分配制度。驮运冰块的骆驼均编号排序,每次酌量提取,绝不容许随意动用。尽管如此,存量还是逐日递减,布莱恩离去前又分割了一部分,等到持续挺进三天后,装载冰块的骆驼只剩下五峰了。

《楼兰地图》(十六)(2)

找不到水源的情况下,冰块的分配仍然继续。每逢此时,队员们的情绪普遍高涨,尤其是体力消耗颇大的民夫,简直比领取工钱的日子更加兴奋。

盛放冰块的铁锅架在火上加热,还没有完全融化,劳工喀斯木已迫不及待地舀了一木瓢解渴,夹杂着冰屑的淡水滋润着干涸的五脏六腑,清爽惬意的感受胜过品尝天底下所有的美酒。

但是,当他的木瓢再次伸向铁锅,却忽然感觉腹内疼如刀绞,旋即翻滚倒地,惨嚎不绝,嘴角冒出黑红的血沫。

“怎么回事?”附近的余伯宠赶来,却见喀斯木面皮肿胀,舌苔乌紫,分明是中毒的症状。犹自惊骇不已,又听到身后的摄影师史蒂芬大叫一声,口鼻渗血,紧接着又有两名队员相继翻倒。

“大家快放下冰块,千万不要喝水!”余伯宠高声提醒,奔走相告。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威瑟和苏珊等人围拢上来,惶急之余,威瑟却不忘抉瑕擿衅。“余先生,冰块可是由中国人负责监制,你最好能够提供一个解释。”

“哪里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还不赶紧救人!”余伯宠怒声驳斥,冲入帐篷拿起药箱准备实施救治,却已然于事无补。在此之前,有八九个人饮用过解冻的冰水,其中五人当即丧命,可见毒性猛烈。其余几人目睹同伴受害,无不栗栗危惧,有人把手指塞入嘴里抠挖,试图吐出刚刚喝下去的水。也有人颓然倒地,闭目等死,苦熬了半晌,却终究没有发作。

搬运尸体,勘察现场,初步得出一些结论。“眼前的惨祸是蓄意谋划的结果,有人早在冰块凝结前放进了包裹毒药的蜡丸。冰块经过加热后,蜡丸随之溶解,无色无味的毒药混入水中,饮用者看不出丝毫痕迹。”

“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苏珊说,“方才融化的冰总共是六块,分别装在不同的铁锅里。喝过前两锅水的人中毒身亡,喝过其余锅里水的人却安然无事,说明剩下的冰块中并不是全部藏有剧毒。”

“你该不会因此而感到庆幸吧。”威瑟冷笑道。

“我当然不会那么天真,”苏珊说,“但从中得到了一点启示。考古队出发至今,所用的冰块并无异常,偏偏到最后的关键时刻突发变故,有毒无毒的冰块掺杂在一起,更像是对方的别有用心。只不过若想在火候上把握得分毫不差,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由此可见,”余伯宠说,“投毒者对我们的行程非常了解,并且充分掌握着冰块的分配步骤,甚至有可能一直隐藏在探险队内。”

“那会是什么人呢?”威瑟发问。

“如果知道,悲剧就可以避免了。”余伯宠淡淡地说。根据作案手法,他已经联想到了阴险毒辣的“樱花社”,只是仓促之际,头脑中思路紊乱,一时还难以明察。

“无论怎样,中国人也难辞其咎。如此重要的环节,当初为什么不采取防范措施呢?”威瑟怨气冲天。

“灾难已经降临,一味的指责埋怨又有什么意义?况且你凭什么说我们没有采取防范措施,事实上每块冰在冻结以前都有人亲口尝试……”余伯宠厉声抗辩,忽然想起当初负责制冰的杜昂,连忙转身询问。“老杜呢?怎么没有看到他。”

“扎营的时候,杜爷带着两个人外出找水去了。”旁边的驼夫艾买提答道。

“噢,”余伯宠深锁双眉,茫然四顾,并没有看到杜昂。但在不经意间,一条似曾相识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个身材短小的劳工,扛着一把坎土曼踽踽独行于营地边缘,一副粗糙的面孔余伯宠并不认得,却觉得他走路的姿势有几分熟悉,只是急切之中无从追忆。

“艾买提,那人叫什么名字?”余伯宠伸手一指。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还以为是洋大人自己带来的伙计呢。”

“苏珊,是这样子的吗?”余伯宠又问。

“咦,我好像也没有见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