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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乱之年 佚名 4913 字 4个月前

璃纸包裹起来,系了白色的丝带。

那是她第一次送花给男人。

官能的世界(1)

门虚掩着。萧坚白坐在一把能够转动的皮椅上,面朝窗外。

精神病医院地段偏僻,跟市林业所的植被园地比邻而居。萧坚白的窗前正对着两株百年老树,粗大虬劲的枝叶遮天蔽日。树木的暗影映入室内,显得幽凉而又深寂。

“打扰了。”清川轻快地招呼着,大步走了进去。

萧坚白对她的到来置若罔闻,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并没有摆出惯常和气有礼的笑脸。

“今天好热!”

清川无奈地再次搭讪。

她把花放在桌上。桌角有一只旧旧的普通的青瓷花瓶,她是早就看好的。花瓶里插着不知哪位病人家属送来的康乃馨,已经凋零了,落下的花瓣犹如枯萎的大白菜。

清川慢吞吞地把零散败落的花枝一一取出扔掉,换了一瓶清水,插入昂扬生辉的天堂鸟。做着这些的时候,她感受到了萧坚白回身凝视她的目光。专注的目光,锐利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像针一样,接触她身上的任何部位,都会有痛感。

“好了!”她大功告成地拍拍手。

萧坚白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冷不防伸手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摩挲着,呢喃道,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的手臂非常有力,箍得清川动弹不得。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重复。

痛。清川差点喊出来。肺部不能呼吸,心脏麻痹。陌生的男人皮肤的触感、轻微的烟草味和滚烫的温度。男人是这样卤莽荒唐的东西!

清川挣扎。她推他。他像一扇结实的铁门,强硬,坚冷,岿然屹立。

“萧大夫!”清川恼怒地低叫,她潜意识里期望着某种开端,但不是这般草率。

“不要叫我萧大夫,叫我萧坚白,坚白……”萧坚白含糊地说着,低头吻她。他的舌尖轻柔熟练,类似于上等的丝织品,令清川全身战栗。

她不曾被人如此莽撞地爱过,不曾被人如此猝不及防地拥抱过。萧坚白宽松的白大褂,挂在上衣口袋里的钢笔,如雪的两鬓。这处处透着理智的男人,上个星期在这里望眼欲穿地等着自己,在她陪媚媚看牙医的时候,她上司兼导师的丈夫对她翘首以待……

清川被强烈的虚荣心击溃。

她沉静下来,顺从地听凭他抚摩。萧坚白忽然松开她,冲过去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尽管窗外是荒无人烟的苗圃,他还是仔细放下了窗帘。

他暗示她自己继续下去。她没有服从,她拒绝对她的身体担负任何责任,她既不反抗也不协助他。她的灵魂宣布它不能宽恕这一切,但决意保持中立。

萧坚白像个初出茅庐的生手,迅猛地侵略了她。清川在窄窄的沙发上,重温了处女一般生硬的疼痛。

其实他只是一个笨拙、陈腐、野蛮的男人,他的本意是满足他自己。

清川别过脸来,立即注意到萧坚白脖颈松软的肌肉、纤毫毕现的青筋。无论表现得多么生猛,毕竟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她有些同情他。

沙发很硬,清川的背烙得很疼。伏在她上面的萧坚白沉得要命,如同一堆毫无生气的石头。她在两重挤压中神形俱疲。

“这是送给你的。”萧坚白从办公室的抽屉里取出一大瓶造型别致的香水。清川接过来,看了看标签,是三宅一生的产品。

“我在日本讲学时带回来的。”他解释。

清川蓦然察觉,他是有预谋的。在见面之前,他已经安排好了细节和善后工作。从他的老练程度来看,清川不会是他的最初,亦不会是他的最终。

萧夫人了解她的丈夫吗?不。没有任何女人能够识破男人的真面目。他们诡计多端。他们狡黠善变。譬如清川和萧坚白,究竟是谁勾引了谁?清川不得而知。

第二个星期,他们如法炮制地做了一次。完事后,萧坚白送给清川一套名牌内衣。清川掂了掂精致的纸盒,讽刺地说:

“是等价交换,对吗?”

“啊?”萧坚白一愣,尴尬万分,“不不,当然不是,瞧你,想到哪儿去了!”

“我的前任呢?是不是也是某一位病患家属,有体面的职业,不俗的姿色,非常无助,非常凄惶?”清川自知这种老于世故、厚颜无耻的口吻像是窜逸江湖的流莺,有要挟恐吓之嫌。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硬生生地戳穿他的温情,揭开他逢场作戏的虚假嘴脸。

“你想多了。”萧坚白极不自然地避开她咄咄逼人的眼光。

“病人出院之日,就是关系终止之时——很安全,很放松,而且,资源充沛,不用担心后继乏人,对不对?”清川把手臂搭在他的双肩上,强迫他直视自己。

“你肯定我不会黏着你,自毁声名,对不对?”她盯住他。

“我是爱你的。”萧坚白言不由衷地表白。

“嗤!”清川轻笑出声。

虚伪。

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地位显赫的男人,其实比满城更虚伪,比宗见更虚伪,比清川认识的任何一个禽兽般的男人都要虚伪。

因为他不敢承认自己的动机,吃人不吐骨头的动机。

第三次欢爱,萧坚白仍旧坚持赠送礼品。他送的是首饰,一条钻石项链,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清川没有推却,大大方方地收了下来。她不认为有假扮贞女的必要。她安抚他的身体,他安抚她的心。好比原始时代,一头羊换取一袋大米。两厢情愿的买卖。

官能的世界(2)

就是这样。

这一次不够斩钉截铁,萧坚白有点力不从心,奋斗了好半天,都没有办法。可是他又不愿意放弃,不断地捣腾,搞得两个人都满头大汗。

清川在发怔,她想到屠秋莎说过的一句话。俞清川,我们的毛病是一致的——对男人了如指掌,可惜管束不住自己贪慕虚荣的、狂浪猎奇的心。这是一句振聋发聩的惊世妙语。

萧坚白的脑袋抵在她胸前,气喘吁吁。

仿佛排演多次的一幕戏剧。天衣无缝。熟稔程度不啻于洗脸刷牙。

清川想笑。

“你是既爱我的老师,又爱全天下的可爱女人,对不对?”清川用手指拨弄着萧坚白的白头发,替这个汗流浃背的男人做心理分析。

“又来了。”萧坚白不耐烦,翻身下沙发。

“假如可以,难道你愿意嫁给我?”他一边穿裤子,一边回头问道。

“你明知道,像我这样爱面子的女人,绝对不会狠心抛弃身患精神疾病的丈夫,更不会背上抢夺导师丈夫的恶名,”清川挑挑眉头,“一个高尚的大学教师,受不了社会舆论的谴责。”

“亲爱的,你的情人必须首先符合无法嫁给你的先决条件,免得她们死缠烂打,惹出无妄的麻烦——这是一种策略。”清川靠在他肩上,补充道。

萧坚白语塞。

与萧坚白上床的第二个月,清川的例假没有来。一向准时到刻板的例假,足足推迟了七天,还是杳无音信。清川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内裤的痕迹。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媚媚诞生后,清川安装了节育环。按照规定,她中规中矩每隔五年到医院更换一只,如今已换到第三只。期间从未出过纰漏,连一丝一毫的惊吓都没有发生过。

清川上网浏览了一遍相关的网页,原来戴环受孕不是什么新闻,全体女人都有可能遇到这种倒霉事,几率比坐飞机失事高了不知多少倍。

清川颓然掩住面孔。她39岁了,这辰光怀孕,不是晚节不保是什么?!

恐怖的消息得让萧坚白知道,他有责任分担她的痛苦。清川拿起电话,一阵发愣。她蓦然惊觉,萧坚白,只存在于每周三的午后,精神病医院那间静寂的办公室。除此以外,她无权骚扰他的生活。她不能打上门去,对萧夫人说,我怀了你丈夫的孩子。她能这么疯狂吗?

清川无计可施,买了一沓早孕试纸,天天做两遍以上的测试。试纸显示,尿液是阴性的,不是怀孕。不过内裤始终干干净净,连月事来临前腰酸背痛的现象都没有出现。

熬到见面那天,清川几近崩溃。她已经确信自己是怀了孕。39岁,怀了野种!万念俱灰之下,她甚至物色妥了做人流的医院。一间经常在报纸上做广告的私立妇科医院,无痛超导人流。

生媚媚以前,清川做过一次人流,当时她和满城刚领完结婚证,连宿舍都没分到,不可能在大街上养孩子。手术没有麻醉,那种痛,她一想起来,就会不寒而栗。

萧坚白闻听她的情况,眉头打起结来。你不是说,已经上过环的吗?!他责问道,语气有嗔怪的意味。他在怪她,没有做好安全措施。这是她的义务,与他无关。

“也许是意外……”清川有气无力地坐下来。

萧坚白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片刻,他停顿下来,摸出皮夹,掏出厚厚一沓人民币,粗略地数了数,递了过来。

“这是五千块钱,我昨天刚领到的科研奖励金——不论是不是怀孕,也先别管孩子是谁的,你拿去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清川被大大地挫伤了,她慢慢直起身子,怒目而视,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你以为我是来敲诈你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萧坚白把指头竖在唇边,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心疼你。”他扳过她的肩头,把她搂进怀里,用下巴在她脸上磨蹭着。

清川一扭身,挣脱开来。

“我上年纪了,不喜欢辣味和火药味……”萧坚白解嘲地摊摊手,无可奈何地说着。

心理医生(1)

当夜清川在屠秋莎家里住了一晚,天一亮,她就赶到医院去。翌日是星期三,萧坚白到精神病医院上班的日子。她要见他。她需要他的排解,需要他的意见。

挨到中午,她溜进萧坚白的办公室。萧坚白态度和蔼地听她倾诉,客观地帮她分析利弊。他的眼光是冷静的,仿佛在他们之间,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绝大部分农民对抑郁症缺乏正确的认知……”萧坚白说,“身为妻子,你应该顶住压力,挽救你的丈夫。假如他由于你的软弱,被接出了医院,病情加重,自杀身亡,你将会负疚终生,抱憾终生……”

“……此时你可以住到朋友家,避免正面冲突……下一步尽量集中你丈夫亲友的力量,一起为他治病……至于策略,可以试着采取各个击破的方式,先说服思想不太保守的年轻亲友,再由他们劝说老年人……”萧坚白字斟句酌地建议着。

清川茅塞顿开。

“怎么样,你还好吧?”萧坚白隐晦地问道。

清川知道他的语意。她坦白告诉他,自己到妇科医院检查过了,排除了怀孕的可能性。月经失调是内分泌紊乱,精神过度紧张所致。

“是吗?”

“我太累了……”清川唏嘘。

萧坚白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双臂有力地把她搂进怀里。他俯下头,毛毛糙糙地吻她,他的舌头和牙龈残留着口香糖的气息。原来他已做好准备,他肯定她会来的。

清川不由得浑身发软,虽然明知自己是在做着愚蠢的游戏,可是她无法跟欲望对抗。被期待的欲望。被征服的欲望。

精神的欲望。

清川已经发觉,萧坚白对亲吻和抚摩毫无兴致。他的吻,只是为了掩饰直奔主题的急切。

短短数次的粘和,清川洞悉了他的全部步骤。一成不变的程序。整个过程中,他对她的上半身漠不关心,对她引以为傲的曲线优美的脖颈和脊骨视而不见,甚至可以不染指她的乳房。除非她有要求。

他是个乏味的男人。缺乏情趣,缺乏性爱文化的素养。

“你会离开我吗?”他含糊地问道。

清川不吱声。

“你会离开我吗?”他再问。

清川诧异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莫名的哀伤。这冷静冷酷的男人,长相很好,家庭很完美,学术事业处于登峰造极的时期,在专业座谈会与学术辩论会所表现出的傲气和锐气,使医学界的同行们刮目相看,他们敬畏他,对他的成就肃然起敬。然而他为什么要担心露水情人俞清川的离去?

这是一个谜。

清川对此的理解是,萧坚白的偷情生活,不是他社会生涯的延展,而是相反。偷情,只是一个貌似强大的男人乞求怜悯的一种方式。他像一个被缴了械的战俘,事先把对付打击的防卫力量解除掉,双手空空地等待着由偷情带来的不确定性以及伤害。

“这是最后一次……”他喃喃道。

“唔?”清川一怔。

“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到香港探望女儿,之后转道英国,进行跨国科研合作项目的研究,半年以后才会回来……”他解释着。

“你会等我吗?”他饥渴地望着她。

清川没有回答。没有意义。她知道。

半年后,满城或许治愈出院了,或许复发自尽了。而她照旧是萧夫人的博士研究生,照旧是萧夫人的下属,萧坚白会忘记她的身体。如果需要,他会物色到新的、美丽的、茫然失措的病人家属,调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