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橱窗已经出完了,一下课就聚了好多人,老师同学全都一通猛夸,说有创意有水平,这让米粒儿更泄气了。
星期五放学以后,她又一个人留下出板报,正发愁呢,杜兜儿忽然从外面跑进来,喊着米粒儿米粒儿快跟我看高二高三男生的篮球决赛,小渔儿打主力。米粒儿说我不去,我不爱看篮球。杜兜儿说,是小渔儿叫我找你来的。米粒儿有点儿迟疑,小渔儿从小就跟他们一块长大,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上小学的时候还在一个路队,到高二文理分班才分开的,除了吴非和杜兜儿,米粒儿就跟小渔儿最亲了。正犹豫呢,杜兜儿一把拉起米粒儿,不容分说跑出教室。
她们到操场的时候正在最关键时刻,周围的学生全疯了,叫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跟打擂似的。杜兜儿用力拽住米粒儿的手,她的手心里全都是汗。米粒儿看见钟小渔正异常活跃地跑动着组织进攻,那全神贯注的神态让他看上去显得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
米粒儿抬眼看了看场上的记分牌,离比赛结束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了,高三领先三分。隔着铁丝网,她看见对面高三女生的脸上,已经一副胜利在望趾高气扬的表情了。但是钟小渔却丝毫没显出着急或者沮丧的样子,他似乎对比分毫无察觉,穿着那个宽大的跨篮背心儿,汗水已经湿透了背后的5号,他就像只驰骋在非洲大陆上迅猛无比的猎豹,在场上异常灵敏地穿梭,所有人都会注意到他,他是理科班篮球队的场上灵魂。
米粒儿并不懂篮球,但是她凭直觉也能判断出形势对他们相当不利,她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他们每个人心中产生。放弃吧,她攥着拳头在心里说,肯定没戏了。
还有八分钟,还有六分钟,还有四分钟……高二啦啦队的加油声听上去已经绝望了,而高三的女生则又跳又叫地像狂欢一样提前庆祝胜利,她们的欢呼声像一阵又一阵的巨浪把高二的声音压在了下面。
米粒儿看小渔儿比赛(2)
一个拥有两队中第一高度的高二中锋在跑动中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地跌在了地上。他用两只手向后撑着身体,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高二进攻陷入瘫痪。这时候,钟小渔从后半场冲了过来一直冲到高中锋身边,只见他双手提起他的胳膊,高中锋就像做引体向上一样站了起来,旁观的人全都看得瞠目结舌。
大家好像看见高中锋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钟小渔又朝着他肩膀狠命地拍了一巴掌,同时也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隔得太远,大家谁也没听见。
只有最后一分钟了。
只有奇迹才能改变结局。
高二理科班的首席后卫抄球得手,高中锋以一个绝妙的假动作骗过防守队员,把球从身后传出,“机会!”三四个站在米粒儿前面的男生激动得一同狂吼起来并把书包扔向空中,吼声震天动地,他们几个像是受了伤的狮子。在喊声里,钟小渔站在线外在对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无人防守的情况下,以一个无懈可击的三分球扭转了局面。
平了!
场上的大男生们拥抱在一起,汗水和泪水不住地往下淌,高二的啦啦队沸腾了。
除了看中国女排打古巴那场决赛,从来没为体育比赛激动和狂热过的米粒儿,在一刹那间懂得了什么叫做惊心动魄。杜兜儿冲动地一把揽住了米粒儿的肩膀,眼睛里全都是泪水,“太牛了,太牛了!”
高二篮球队的男生从球场上走出来,个个的脸上绽开着幸福和自豪的笑容,他们走在啦啦队崇拜的目光中间,那神情简直就像是凯旋归来的士兵。那个高中锋许爱军经过杜兜儿和米粒儿身边时兴奋地停了下来,“杜兜儿,怎么样,我打得棒吧!你看见我最后那记经典的传球了吗?”许爱军憨憨地笑着,他追过杜兜儿,米粒儿看着他那副等着表扬的样子,觉得他天真烂漫像个可爱的大孩子。
“别臭美了,我问你,最后那会儿人小渔儿说你什么来着?”杜兜儿在n大附的男生面前从来一副骄傲的公主作派,她答非所问地专揭高中锋的短儿。但是高中锋丝毫都没恼怒,一提到小渔儿,他立刻换上了一脸严肃和尊敬的表情,也顾不上夸自己了:“要说还是人小渔儿。刚才我把脚给崴了,疼着呢,不想站起来。我跟他说,咱输定了。可小渔儿朝我一瞪眼,真吓人!他说,比赛还没完呢,不到最后裁判吹哨就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再来一次肯定能反败为胜!”
围观众人听见这话,都情不自禁地点头,然后有细心的就问,“小渔儿呢?”
“他好像腿被碰伤了,我们本来打算送他去校医院的……”大家顺着许爱军手指的方向看,篮球场里果然还坐着穿5号球衣的钟小渔,他正从另一个队员手里接过一瓶“好得快”往腿上喷。
“要说我们队长,那可真是‘球场高手鬼见愁,线外三分迷死人’哪!”一个队员顽皮地说,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这时候米粒儿的思想游离在同学们之外,她不断地咀嚼着小渔儿对高中锋说的那句话,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这句话好像是对她此时此刻的处境讲的。她看了看小渔儿的背影,心中重又燃起了斗志。
和杜兜儿在校门口分了手,米粒儿一扭头重新回到教室,做值日的和写作业的同学这时候都已经走光了,米粒儿从书包里拿出板报设计草图,开始用粉笔在黑板上打草稿。教室外面的走廊里那些欣赏橱窗的女生的笑骂声不绝于耳,米粒儿仍能感觉到一阵阵寒风般袭来的孤独。
“就算是一个人我也要把板报出出来,”米粒儿倔强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反败为胜,绝不轻易放弃!”她对着亮光光的黑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暗暗地下了决心。
米粒儿独自在教室出板报(1)
每一天早出晚归,每一天只争朝夕,终于熬到了即将完工的时刻。
写完最后一个字画完了最后一个圆满的句号,米粒儿从脚踩的课桌上蹦了下来,咚地一声巨响漾起一阵回音。环顾四周,和平时一样,教
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米粒儿这时候才发现,窗户外面的天空压了好几层厚厚黑黑的大云团。屋子里变得暗暗的,伸到窗口的杨树叶子正剧烈地摇摆着,几扇没关紧
的窗拍打着窗棂乒乓乱响,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米粒儿关上窗打开教室的灯,几分钟的功夫,外面开始飞沙走石,然后就听见豆大的雨点敲击玻璃的声音,“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想
起初中的课文,米粒儿这会儿觉得挺有趣的。
但是,天越来越暗,黑得像夜晚一样,雨也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米粒儿抱着胳膊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作品,终于开始感到疲劳
和厌倦。她几次探出头去,想看看能不能冲进雨里回家,但是才打开窗子,就被扑面而来的雨中夹带的沙子迷得睁不开眼睛。风雨交加的傍晚
,关上窗,教室里显出不同寻常的安静。
她刚要拿出英语练习册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听见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炸雷在屋顶上方的某个地方爆裂开来,接着是远处天空上青灰色无比狰狞的
一道道闪电撕开的黑色的天幕。这一瞬间,米粒儿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人丢弃扔到了荒岛上的鲁宾逊,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和恐惧。
越是害怕的时候就越容易想害怕的事儿。米粒儿控制不住地想起一部又一部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的电影,《一双绣花鞋》、《尼罗河惨案》
、《煤气灯下》,还有《人证》、《黑三角》、《秘密地图》。她的头脑莫名其妙地一直在捕捉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一双隐藏在暗处目
光凶狠的眼睛,一个莫名其妙的乘客,一只单独的摆在门口的无名的绣花鞋,一句意味深长的接头暗号,米粒儿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脊梁后一
阵发冷。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然后空荡荡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很有力量很有节奏的脚步声。
米粒儿整个人蜷缩在了椅子上,手脚冰凉。
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文科班的教室门口戛然而止。门上的玻璃窗里,随即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雨衣帽沿,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也许是因为
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同学曾经十分用力地带上了门,黑衣人使劲地推了推,没有推开。
没有心跳了!
呼吸也完全停止!
最后残存的一丝勇气,米粒儿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门背后,举起了条帚和簸箕。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门被推开了。
一身几乎拖到脚面的黑色雨衣晃晃悠悠地飘了进来,他站在门口四处打量着教室,最后一张脸转过来,闪电照亮了这张满是雨水的脸:
完全出乎米粒儿的意料之外——
在她面前站着的,竟然是钟小渔!
她的紧张的神经一瞬间放松下来,高高举起的条帚掉在了地上,心情重新恢复了平静。
钟小渔站在原地没动,米粒儿看着他雨衣上的水滴滚落在地上很快地聚成了一滩小水洼,他穿着并不合身的宽大的雨衣,看起来就像动画
片里太阳出来时快要化掉的那个雪娃娃。
“你怎么这么晚还到学校来呢?”
“我已经回过家了,我……我是来给你送伞的。”
这句话是透过乌云直射下来的太阳光,米粒儿听了觉得自己才是快要化掉的雪人。
除了爸爸妈妈,还从来没人给过她如此恰到好处的温暖和慰籍。她几乎不能相信,有个人,会带着如此忘我的热情来关心她牵挂她。当她
在教室里与世隔绝地同孤独和恐惧无助地抗争的时候,有一个人,正冒着倾盆大雨从他自己温暖和安全的家里默默地赶来。
这种感觉如此奇妙,让她猛然想到了《圣经》里,那个关于夏娃是亚当身上的一条肋骨变成的传说。第一次,她把这个和她一起长大,青
梅竹马的男孩子真正地当成一个男生,也是第一次,米粒儿对一个男生,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依赖的感情。
钟小渔把雨衣的帽子摘下来,随手把脸上的雨水擦干,同时还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赶忙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啊——欠!”抬起头
他正看见一版整洁漂亮的板报。
“出完啦?!”他兴奋地问。
“画得真棒!米粒儿你可真行!”他一边不住地点头一边似乎喃喃自语地,然后在教室里转着圈地换了各种角度去欣赏。米粒儿看见他对自己
的作品赞不绝口,不由得心花怒放。
小渔儿看得很仔细,很用心,也很专注,看到最后,他把手里的雨伞放到一旁径直奔到黑板前,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画了一个顽皮的小
笑脸的符号,“这是我的标志。”他说,“算是咱俩的署名吧。”
米粒儿站在讲台上端详着那可爱的小笑脸,心里说不出来的幸福,听到说“咱俩”,脸又莫名其妙地红了。
小渔儿一回头,看见米粒儿那羞答答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莽撞,不知不觉地也红了脸,他慌里慌张想要说句话掩饰一下,一不留
米粒儿独自在教室出板报(2)
神自己的心里话却脱口而出:“你真好米粒儿。”
米粒儿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听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脸红得更厉害了,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难为情地把头埋到胸前。
雨似乎已经停了,电闪雷鸣也消失了,四周围很安静,教室里没有声音。
只有心跳声。
还有玫瑰花绽放的声音。
再仔细听,似乎又出现了脚步声,很迟缓很沉重的脚步声。
这一次,有小渔儿在,米粒儿不再害怕了。
“哎哟!敢情这儿还有人没走哪!”来人被小渔儿和米粒儿吓了一跳,扯着嗓门大惊小怪地嚷嚷着。
是传达室的看门老大爷。小渔儿和米粒儿松了口气。
两人在老大爷的催促下离开了教学楼,这时候雨已经停了,天也晴了,月亮出来了。
多好的月色啊!米粒儿和小渔儿推着车并肩走在n大的校园里,月亮银色的光辉浸润着安静的校园,校园里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白天不曾
看过,也不曾想象过的颜色。偶尔有下了自习的大学生从图书馆旁边的小路远远地经过,不时地咳嗽一两声,那声音从月色里传来变得十分轻
柔。雨过后清凉而干净的晚风从翠湖湖面上掠过,在湖畔柳树间来回穿梭,把树叶拨弄出细细碎碎的声音。月是更高更亮了,整个夜空澄澈无
比。
米粒儿的心中,升腾起一首小时候的歌,那歌声清亮得一如这被雨水洗净的月色: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米粒儿在竞选中
大家开始无记名投票。
两名学生干部在唱票。
黑板上出现了所有候选人的名字,米粒儿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和小渔儿名字下面的正字:一个、两个、三个……有一种侥幸心理促使她对
自己胜出怀有一线希望。
选举的结果很快就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