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不过李西航每次都很配合,说那些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大言不惭。
李西航在这点上令米粒儿佩服。就是说在学校,当着孩子的面儿,她往往显得比米粒儿和程东宇还正经,米粒儿和程东宇有时候不注意会大大咧咧地把不拘小节的尾巴露出来,可是李西航从来不会,当着学生她就是一个一丝不苟的老师,虽然她也善解人意,和蔼可亲,但从来都不和学生没大没小,打成一片。而且,她从来都不迁就学生,该怎么就怎么,原则性极强。
她始终都保持道貌岸然的样子。“敬而近之”是她一直挂在嘴上的理论,“绝对不能让学生抓着把柄,钻着空子,那样你就会失去权威性,失去权威性就没法教育他们。”米粒儿觉得,可能是她高中时代在宜林做过团委学生,受汪明珠的影响造成的。
但是一出校门,一离开学生,她就又欢蹦乱跳了。上一回米粒儿跟她和程东宇去逛百货商店,她转进一内衣柜台,并不避讳程东宇就在身边,煞有介事地挑选了两套价格昂贵的塑身内衣,花色也很别致,还有蕾丝花边,若隐若现的半透明玫瑰图案,这回她真买了,掏空了口袋里所有的钱,还问米粒儿借了一点儿,然后让程东宇请她们到商场顶层的小吃街吃水煮鱼。
在等着上菜的时候,她竟然拿出纸袋里的内衣兴致盎然地欣赏起来,弄得米粒儿一个劲儿地往离她远的地方挪。
“你也制两身儿。”李西航不以为然地劝米粒儿。
米粒儿在李西航的婚礼上(2)
“什么啊。”
“什么什么,都这么大岁数了,也得弄点儿漂亮的,用得着了。”
米粒儿说你别胡说八道了,连程东宇都挂不住了。
“又假纯,你又不是没男朋友。”
在米粒儿没来得及恼羞成怒之前,程东宇及时制止了谈话。
“等我走了拜托你们别打了啊,到时候没人劝架。”
一句话把俩人都说安静了。
“干脆你们俩都嫁人算了,省得我大老远儿还惦记着。”
没想到这句话最终成了一个预言。
嫁人对米粒儿来说一直都很遥远。是心理距离非常遥远。但是程东宇走后,嫁人的事儿却在宜林莫名其妙地接二连三地发生。
谁也没料到,在这一拨两拨年轻女教师中间,最先嫁人的竟然是缪思思。虽然谁都知道她有男朋友,男朋友对她特好,早晚得结婚,但在想象
里,美女跟结婚完全是互不靠谱的两回事儿。更没想到的是,思思的妈突然病故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肺癌晚期,住院没几天就去世了。整个
过程迅雷不及掩耳,但所有人也因此领教了美女教师缪思思的坚强果断。她妈妈临终前放心不下她和她爸还有她弟,为了给她妈一个交代,为
了让她妈看见她能够真正地扛起母亲的职责撑起这个家,缪思思在她母亲的病床前举行了婚礼。
不能再感人了。米粒儿本来就对缪思思怀有一种莫名的好感,这回就更欣赏她了。甚至还佩服她。回过头再看她一直在学校里,其实并不如她
男朋友想象的那么轻松,虽然她深受学生喜爱,但她的漂亮和她的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使她成为遭受嫉妒的众矢之的。那帮中年女教师,像
胡雅玫和古玉华,就连她母亲去世这种事儿也不放过。
“瞧瞧瞧瞧,都让她给克的吧,年轻轻的,就过得那么奢侈,还开车上班,都是让福烧的。”
她真佩服缪思思,她所承受的压力是她无法想象的。但她还能始终如一地绽放她那酷似钟楚红的醉人的性感的微笑。只是在她妈妈病重期间她
不能经常看到她,在她妈妈去世那天米粒儿在走廊里看见她,她仍然朝她笑了一下,是那种非常善良,我见尤怜的笑容。
好在她还有男朋友,还有一帮初二组的好同事。她们都发自内心地关心她帮助她安慰她照顾她。使她最终渡过了难关。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
,在关心和帮助,安慰和照顾的过程中,她们甚至萌生了举行集体婚礼的念头。一开始是从缪思思说起,很快就说到了居美铮跟她男朋友,接
着就是孙蕊和瞿伟松,梅晓菊是最善于趁热打铁的人,就这么定下来吧,你,你,还有你,你们全都结婚吧,一考完试就结婚。
虽然是当玩笑开的,但一干人等全都活动了心眼儿。后来集体婚礼没能弄成,因为缪思思的男朋友订的那间酒店太贵,再加上时间又没选好,
于是只有缪思思一人举行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盛大婚礼。但是这个婚礼所产生的影响,就像是多米诺骨牌,只是轻轻地一推,所有人都倒下了。
就是说,所有初二组未婚的姑娘都倒下了。
最先响应号召的是居美铮,她跟她男朋友已经交往了一年多了,因为是南淑贤老师介绍的,是他们大院新分来的大学生,关系很快就确定下来
了。开始的时候是因为男方工作之后要先锻炼几个月,在锻炼期间没有工资,一直都吃居美铮的,经济上成问题,最近一段时间男的已经结束
锻炼分配工作了,也就是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虽然只是工薪阶层,但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勉强可以成家立业了。而正在这时,居美铮的妈
妈也退休了,老太太闲着没事儿,最憧憬的自然就是带孩子。于是居美铮响应号召结婚了。
接着就是孙蕊和瞿伟松。他们俩从第一天交往开始,几乎就在孙蕊所在的初二组与瞿伟松所在的初一组的众多教师的监督和帮助,关怀和指导
下进行,按部就班地进行。所谓按部就班的意思就是,到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到现在这个时候,显然最应该做的,就是结婚。
甚至于,老师们把婚礼都给安排好了。就在学校的阶梯教室,主婚人是毛德旺,仪式既热烈又简朴,既节省又隆重。作为学校多年来第一对双
职工,他们还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特殊照顾:青年小院一间平房。
一下子嫁出去三个人,初二组的其他年轻女教师更扛不住了。跟缪思思关系最好的,教英语的四川姑娘康雪最先扛不住,她男朋友是高二数学
教师许景来的儿子,缪思思结婚后,未来的婆婆就一个劲儿地暗示她,最终击中了她脆弱的自信心,嫁了;然后是教体育的河北女孩儿石坤,
她男朋友是体院的师哥,毕业后开了家饭馆,经营不错,农村孩子,苦出身,深谙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古训,最大的愿望是赚钱,最大的爱好是
存钱,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石坤嫁给她,然后不再工作,相夫教子,终老一生。
宜林是个大家庭。大家彼此肩并肩,手挽手,距离很近,没什么个性,隐私和秘密可言。在初二组接连四个,五个女教师出嫁后,结婚成了一
米粒儿在李西航的婚礼上(3)
场愈演愈烈的传染病,在宜林校园席卷开来。最终米粒儿也受到波及,谭恩湄和胡雅玫都或含蓄或直接地问她,小米啊,什么时候吃你喜糖啊
。弄得米粒儿哑口无言。
桌子上到处都有喜糖,各式各样的,便宜的贵的,北京的,外地的。
然后有一天,李西航也拿了一把喜糖进来。
“又谁的啊?”
“我的。”
米粒儿瞪着她,“没正形儿。”
“我没开玩笑。”
米粒儿的眼睛瞪得更大,就前不久缪思思跟居美铮结婚的时候她还笑呢,“想不开!”
“你办吗?”
“办,不过我没请别人,就你一人。”
“那你少收多少份子钱啊。”
“我还少丢人呢。”
“那我不一定去。”
“你非去不可啊,到时候发你俩帅哥。”
米粒儿想想,认识这么长时间,还从没见过李西航的男朋友,只听说是个杂志社的编辑,研究卡夫卡的,倒真想会会,便答应了。怎么说咱也
是娘家人儿啊。
米粒儿到达李西航举行婚礼的那家饭馆时,已经是中午了,米粒儿站在那家饭馆门前,禁不住替李西航感到失望。大学毕业后,她也陆续参加
过好几个同学的婚礼了,大部分都是远郊区县的,别看人小家小业,婚礼却分外体面,跟电视里演的似的,婚车,婚纱,豪华的酒店,铺张的
排场,隆重的仪式,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可是李西航办事儿的这家饭馆,却小得可怜,门庭冷落,只停着三三两两自行车,进去以后更让人难堪,除了门口贴着的两个局促的喜字
儿之外,简直看不出一点儿婚礼的意思。
米粒儿进去的时候,新郎新娘正在敬酒,没有李西航所谓的帅哥,女人都面带菜色,一丝不苟地沉默着,好像在思考重大历史问题,男人
戴着厚厚的眼镜,隔着眼镜看,他们全都长成了一个模样。
正想着呢,新郎新娘朝她走来,米粒儿也赶忙站起身,端起酒杯,顺势看了新郎一眼,这个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男人,弯腰、驼背、谢顶
,着实让米粒儿觉得疑惑,平日里伶牙俐齿批评起男人毫不留情的李西航,怎么找了这么一位?还不如他们的程东宇呢!
“我知道你想什么呢。”李西航坐到米粒儿身边,趁人不注意趴在她肩膀上说悄悄话,“其实结婚也就那么回事儿。”她的脸上带着无可
奈何的倦怠,“就连谭恩湄那样的人,最后不也嫁了个没什么文化的政工干部吗?”
这时候忽然响起一阵又一阵带着各地口音的哄笑,在她们周围,一群小知识分子正在竭尽全力地学着商人的模样相互劝酒,而那位研究卡
夫卡的新郎,早已经醉得满酒桌找眼镜了。
“你看看,你看看他那副恶心样儿!”李西航不屑一顾地撇着嘴,露出了她惯常的挑剔刻薄的神态,“要不是为了房子,要不是为了……”
米粒儿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李西航为什么匆忙作出这么重大的决定。
像很多北京的大学毕业生一样,李西航毕业后,从集体宿舍回到了父母家,和结婚两年的哥哥嫂子一起,挤在八十年代建成的二室一厅的
家属宿舍。后来哥哥嫂子有了儿子,又雇了个保姆,每个人的生活空间陡然显得更紧张,李西航只好从家里又搬出来,在外面租房住。
有一次她们一块儿看《混在北京》,当时米粒儿和严琳琳也在场,谁都没往心里去,因为那个电影讲的是外地人混在北京的事儿,她们四
个除了教化学的盛力之外都是北京人,而盛力也已经在北京立足了。
可是看完电影坐下来聊天时,从小在北京长大的李西航,却突然大哭,那哭声震天动地,直奔人五脏六腑去了,让米粒儿听得直瘆得慌。一边
哭一边说,我跟他们一样,无家可归,到处流浪。
哭过之后,李西航终于痛下决心跟学校要房,没想到被梁闻鹰挤兑了一顿。
“我真想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脑袋里成天想的是什么!啊?你们才来学校几天呀,啊?才为学校做了多少贡献呀,啊?先不想着奉献,先
索取,这是什么思想呀,啊?还是先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呀,看看人家老教师,有的为学校干了那么多年,兢兢业业,也没想到要向学校提要求
呀,啊?再者说了,你们当时来学校的时候是签了协议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凡北京毕业生不许提住房要求。真想要房呀,就排着队等吧
,可是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论学历论年龄论职称论级别你还且着呢!”
梁闻鹰从来就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更糟糕的是他也正向学校申请住房,据说从打结婚后他就一直和老婆借住在丈人丈母娘那儿,到现在
两个孩子都分别长大成人了,他愣是还没混上自己的住房。都五十几岁的人了,还要受老丈人老丈母娘和老婆的闲气。
他本来也赶上好几次分房的好机会,可是都在关键时刻放弃了,所谓的关键时刻就是他职位上有了升迁机会的时候,为了那个即将到手的位置
,他只得眼睁睁地把即将到手的房子故作姿态地拱手让给别人。
米粒儿在李西航的婚礼上(4)
好不容易让他找到一个空儿,估计着短时间内不需要他做什么姿态了,他赶紧见缝插针地写了住房申请,可谁想到一下子学校又调进了很多人
,绝大部分都是跟学校有约在先,没房不来的,这一下他的申请就算石沉大海了。
背,太背了!
该着你倒霉
你五行缺土,命里无房。
李西航从梁闻鹰那儿回来,自言自语地骂了自己一通。
婚礼上,李西航被人拉着唱了一首《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要不是每天的交通烦扰着我所有的梦……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明天我要嫁给你啦,要不是停电那一刻才发现我寂寞空洞……”
米粒儿觉得如果她是李西航,还会发挥一句,“要不是没有房子我流离失所。”但是无论如何她不是李西航,她住在家里,家里很宽敞,她没
想过结婚,至少不用为了房子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