襟危坐、一本正经的新来的女校长史国涵接过麦克风开始发言时,她感到一种不可遏制的反感。她看上去就像个泥塑的假人,模样是假的,表情是假的,语言是假的,思想也是假的;她的脸色很暗,暗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健康的灰暗;她的眼睛向下耷拉着,当她向主席台下张望,总是微微仰起脖子服饰众人,像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俯视愚昧而顺从的芸芸众生。
事实上,作为女人她是无法归类的,她自己似乎也并不乐意归在女人的类别里。她穿着一件灰不拉叽看不出质地的西装,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衬衫,她的脸也是同样的灰色,黑色,还有一点点黄色。棱角分明,没有表情,看不见哪怕一点柔和的线条。这是一张会令寻找女人的男人看了感到厌烦的面孔。“这哪儿是女人啊,”他们会说,“这简直就是一只好斗的公鸡。”
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拿着小学生朗读课文时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显得虚假做作,而且得意洋洋:“我也是宜林毕业的,在座有些老师可能还教过我,所以重新回到宜林,又是处在这样一个位置,哈哈,内心里的感觉真的是非常诚惶诚恐……”她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干咳了两声,喝了一口水,继续讲。米粒儿听得出来,她其实一点儿都不诚惶诚恐,而且在她心里其实还认为,真正应该诚惶诚恐的,恰恰是坐在台下的他们。
“真的,她不说我倒想不起来了!”一个老教师在米粒儿身后轻轻地叫道,“怪不得看着她眼熟呢,我教他们班化学,她当年老是梳着两根粗粗的辫子,胖胖的,人挺封闭的,没什么朋友,老是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真没想到就是她啊……”
台上的史国涵依然在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圣经》上说,阳光底下无新事。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上任以后,不会大刀阔斧地做什么所谓的改革……其实我们只要把我们从前的各项政策措施,都能够切切实实地落实,那就是一个非常难得的进步了……”
稀稀拉拉的礼貌性的掌声。米粒儿没鼓掌,她觉得她的发言里有种对前任大猫的有意无意的贬损,似乎在说,从前制定过的种种措施都没有得到过具体有效的落实。米粒儿很反感像这样踩在别人的肩头向远处眺望的风格。
而且她觉得,以她做政治课教员出身的人,谈论《圣经》像是谈论自己成长和每日必修的功课,给人的感觉是不伦不类不尴不尬的,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也是不伦不类不尴不尬的。
听着她的矫揉造作故作姿态的讲话,她忽然想起了《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坏神甫,那个穿着道袍总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内心里却因为贪恋艾丝美拉达的美色而倍受煎熬,时常会从心底里爆发出一阵“撒旦的狞笑”的副主教克洛德·孚罗洛。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主教大人”开始宣布学校新的领导班子的成员。正如过去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大部分的副校长,包括毛德旺,付天贵都下去了,中层干部也换了不少,居美铮终于当上团委书记了;让米粒儿吃惊的是,在史国涵的名单中,居然有梁闻鹰和严琳琳。梁闻鹰不
变化(2)
再担任语文组组长,而升任教务处处长,严琳琳则从初二年级组组长离开,代替江韵明升任教科研主任。
米粒儿对梁闻鹰的提升感到吃惊,是因为她知道他的业务能力相当之低,很多上过他课的团委学生都跟她讲过,作为高中语文教师,他居然上
课经常读错字,让这样一个人担任学校教学的主管领导,是她难以想象的;对于严琳琳的新职务,米粒儿就更加意外了,一直以为是无话不谈
的好朋友,居然之前没有向她透露一点儿消息,她要离开初二组,事先总该跟她打个招呼,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等到史国涵宣读各年级组组长时,米粒儿就更受打击了。新初三年级组的组长,竟然是胡雅玫。
米粒儿一下子就蒙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看着不远处胡雅玫如愿以偿的表情,心里很不是滋味。正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有短信。她打
开一看,是严琳琳发的,开完会后到青年小院盛力宿舍来,有事儿谈。
米粒儿一撇嘴,心想,肯定是谈她离开年级组的事儿,这不是马后炮吗?
尽管不情愿,但她还是去了。一进盛力的宿舍,她又吃了一惊,屋子里满是烟味儿,角落里的音响传出欧阳菲菲唱的《热情的沙漠》。米粒儿
记得,李西航最爱听这首歌。坐定了一看,李西航可不就在屋里坐着呢吗。
盛力,严琳琳,李西航都会抽烟,米粒儿是知道的,但她感到奇怪的是,她们仨都显出忧心忡忡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塌地陷的
事儿。再怎么说,虽然胡雅玫最终获胜,但严琳琳也进入学校管理层,应该算是好事儿啊?为什么气氛会这么压抑和沉闷?还有,为什么李西
航始终都皱着眉头很烦躁的样子,平常她可一向都是有说有笑活泼开朗的活宝。
还没等米粒儿开口,李西航就把手里的烟掐灭,苦着脸说,“米粒儿我下学期走了。”
米粒儿没回过味儿,“上哪儿啊?”
“去321中。”
米粒儿更莫名其妙了,那是一所育新区知名的薄弱校啊!
“怎么回事儿?”
“其他的你就甭管了,我就是跟你告个别,别问那么多,你不懂。”
米粒儿不喜欢李西航说的最后一句话,像是哄小孩儿。但她看了看她,没出声。
“还有件事儿,我,我离婚了。”
米粒儿瞪着眼睛看她,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我这叫房地产开发商。”
米粒儿越听越糊涂。
“以后有好的,给姐们儿踅摸着点儿。”
这句倒是李西航固有的风格。故作轻松的自我调侃。
四个人在屋里呆坐了一会儿,严琳琳提议出去吃饭,“n大有一家韩国料理相当不错。”米粒儿跟李西航不约而同地看了彼此一眼,想起程东宇
临去粤之林分校前,他们就是在那儿吃的最后的晚餐。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再提李西航走的事儿,反而是严琳琳给米粒儿解释了一下她离开初二组又没跟她打招呼的原因:“史校长找我谈话时,再
三叮嘱我不要透露消息,因为宜林情况比较复杂,如果提前说出去了,很可能会横生枝节。”
其实她现在已经不太在意严琳琳的事儿了,她的心思全都在李西航身上。她知道她是个多喜欢孩子的老师,她也知道她在她那帮孩子身上投入
了多少感情和精力,还有最重要的,她知道她那帮孩子有多依赖她。她真的走了,就这么甩下这帮孩子,怎么能舍得?而那帮孩子,又怎么受
得了?想到这些,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看着李西航,心情就沉重。她依然故作轻松地说说笑笑,大嚼大咽,食欲不错的样儿,但米粒儿知道
,她心里肯定难过得要死。如果是她,她一定会难过得要死。
第二天李西航就走了,在她走后,学校里谣言四起,各种各样的谣言此起彼伏,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她离婚后经济状况欠佳,分期付款买的房
子要自己支付月供,所以找了家高薪的外企跳槽了;有人说她教课不认真,学生不满意,家长有意见,混不下去自动辞职了;最不可思议的,
有人居然说,她在他们班对学生犯了很严重的错误,让学生受到伤害,学校把她开了。
对这些传闻米粒儿自然不信,尤其是,当她看见她的学生在她走后,怎样到处找她,痛苦绝望的样子,她就更加坚定地相信,那些传闻都是无
中生有,恶意中伤。
受好奇心驱使,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去问严琳琳,严琳琳说,“其实也不该瞒你,不过你要有思想准备。其实李西航确实出了点儿事儿。”她
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犹豫了好半天,她终于说出真相:“她跟他们班一男生谈恋爱。”
!!!
无论如何米粒儿也想象不到,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他们比她小十几岁,他们都还未成年,在米粒儿眼里,他们都还是小嘎蹦豆子。
“李西航离婚以后情绪受了打击。她爱人跟她结婚后分了房,就辞职下海了,做保险经纪人,后来挣了点儿钱,有了外遇。李西航是个要强的
变化(3)
人,二话没说就提出离婚,那时候别人也都不理解她,有人还取笑她,说她是她老公的房地产开发商,分着房子就走人。她离婚后把全部感情都寄托在学生身上,也没想过别的,谁知道他们班男生班长唐海,也是个离异家庭的孩子,生活中受过一些刺激,思想上比别人成熟,还有一些恋母情结。两个人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竟然就谈起恋爱了。互相还写情书。唐海他爸查孩子书包时发现了,告到大猫那儿。大猫还找李西航谈过几次,想要帮助她。没想到她虽然答应了,但两人仍然保持来往,最终人家家长告到教委,大猫也没辙了。”
对米粒儿来说,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无法接受的事,类似天方夜谭,写到小说里她都不会信。当严琳琳跟她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出李西航那个简陋的婚礼上,那个将近四十岁,弯腰、驼背、谢顶的老男人,想起李西航当时无可奈何的表情,一会儿又想起初三男生唐海那张白净,忧郁,老成,略显神经质的少年的面孔。
“你看过日剧《魔女的条件》吗?”严琳琳突然问。米粒儿点点头,松岛菜菜子,她和李西航都喜欢的日剧明星,然后她恍然大悟,眼前浮现出那个爱上自己学生的女教师广濑未知的面孔,还有那个高中男生黑田光:“你是说……”
“我是认为没有奇迹的,有的只是爱情,意志,勇气,是那些东西重叠后,成为奇迹的。所以我从未想过放弃。”严琳琳说,这就是李西航临走前对她讲过的一段话。
事情总是这样,在偶然的结局中蕴涵着必然的道理。
“这事儿其实挺有典型性的,”戴戴在电话那头意味深长地说,“挺说明问题的——整个社会都强调要关注青少年的成长,关注他们的身心健康,可是却忽略了教师,尤其是年轻教师的身心健康,那是更重要的……毕竟,老师也是普普通通的人啊!”
戴戴这句话点醒了米粒儿,想起小时候看见站在讲台上被学生气哭的常君,想起袁丁说过同样的话,老师也是普普通通的人啊。
自从戴戴在江西农村拍戏,因为看到当地教育的落后现状而决定作为志愿者留在那里,当了一年的民办教师之后,他跟米粒儿忽然之间有了很多说不完的共同话题。事实上,一个月之前戴戴从贵州回到北京,是米粒儿一个阶段以来不算多的开心事儿之一。
当初戴戴的决定曾经让米粒儿很受触动。他写信给米粒儿说,一开始他也犹豫不决过,后来看到当地报纸登的一篇题为《当阳光洒进山洞里……
……》的文章,上面写着:“阳光洒进山洞,清脆的读书声响起,穿越杂乱的岩石,回荡在这个小村庄。这里至今水电不通,全村只有一个泥泞的小道通往18公里外的镇子,1997年,这里有了自己的小学——建在山上的岩洞里,五个年级146名学生,3个老师……”读到这样的数字,他几乎落泪。
想到自己长大的那个小镇,想到当年离乡背井到他们那儿支教的北京夫妇,他的老师。在那一刻他突然打开了心里的一个死结,一直以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他的老师,但是现在他想到,既然当年老师能用行动影响自己的一生,他也可以用实际行动影响孩子们的一生。这其实也是帮助老师完成心愿,就是和老师在一起。
他的决定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但最终是穆宇森老师对他表示了坚决的支持。他给他看了另外一篇文章,那文章的题目是《我用十八年的时间,和你一起喝杯咖啡》,讲的是一个农村孩子苦苦奋斗十八年,终于得到了和城市人同样的生存条件的辛酸故事。穆老师说,改变农村的面貌,改变农村孩子的处境,只有教育。这不是空话,是值得年轻人为之奉献的目标。
米粒儿知道戴戴一定在那儿吃了不少苦,但他从来没提过,而作为没有在农村,更没有在偏远地区生活过的她,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苦,可是她知道,戴戴的的确确作出了一些成绩。她知道他支教的那所学校,因为他的到来,学生人数从140人上升到250人,她还知道,戴戴通过自己的朋友,为当地孩子募集到了近千册图书,四集装箱的衣服,甚至还有十几台电脑,在他离开的时候,他已经被列入江西的扶贫接力计划,成为体制内的志愿者,他还为孩子们专门办了一家捐款网站,有几十个贫困学生通过网站,得到了点对点的资助,还有十几名大学生,在网站的号召下,走进了偏远山区,共同支教。
每当米粒儿听戴戴说起这些事儿,她总是激动得热血沸腾。有朝一日,我也跟你一起去。
戴戴笑着说,“你还是那么天真,米粒儿。”
“你只要好好地在宜林,带好你的五班。”
米粒儿感激地看着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