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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逃离现实中他那个家。

可今天,那个家终于为他亲眼所见地哗然碎去,他却再没有一点儿欣幸,只是……只是心里冰凉凉的,荒如废墟。

他从怀中取出个火折子,一晃点亮。

那是他从这个人世榨取温暖的不多的方式了。

他身边总带着火,有多少次,他不想在右教坊里侍奉,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回家,就逃了出来,逃出别的顽童那“踏谣娘,和来;踏谣娘苦,和来”的嘲弄,逃到没有人处。

直到暮越来越深了,直到太阳也低过檐角,直到夜罩下来,从头到脚地罩下来,他常常这样划亮一个火折子,暖和自己。

——不是为那一点儿热,只为那一点儿暖和的颜色。火苗跳动着似乎会说话,他觉得自己能看得懂它说的话。外面是一个寒冷的世界了,他要不时拼着力打出一点儿小火花来。可惜,它总是在一句话没说完时就那么灭去。

一瞬间,他几乎被赤黄色晃花了眼。满库房满库房堆积的原来都是皇家车马用的华盖仪仗。这颜色在却奴眼中极为陌生,因为赤黄色本是当今皇帝限定自己专用的颜色,无论百官庶民俱不许穿戴,否则即为僭越。

那些皇家常用的伞盖原模原样地支立在那里,四周叠放的还有皇帝出行时用来阻隔行人的步幛,那步幛展开可达十余里。更有一大副帷幕悬空地挂在墙上。火光一闪,却奴几乎惊叫了一声,只见无数的马,一匹匹各色各样的马,就那么纵容恣肆地画在墙上,似要从墙上奔突出来。

那真是皇家的气派……哪怕只藉着这一点点火光的照耀,哪怕却奴年纪还小不懂些什么,也隐隐觉察到自己是被关押在了哪里。

五、太仆寺(3)

他被包裹沉陷进这赤黄的色泽里。他有些迷惑地看了看自己一身小厮的衣着:他穿着一件青靛小皂衫,头顶裹了个头巾,小皂衫染得不成个样子,紧绷绷地裹着他正在发育的身体,一看就知出自染坊里的废料尺头,黑一块蓝一块,黑也黑得不彻底,蓝也蓝得不爽利。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只觉得自己的头嗡嗡的,不像是疼,只是昏昏地让自己意识半明不灭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发烧,却只觉得冷。他觉得这都像一个梦,梦中有那么多奇异的东西,他忍不住伸手把火折子向那帷幕伸去,要点着它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一点火苗跳出来,他觉得那脉脉的火光像流动温热的水,自己就被包裹进这一片温热的水火里。

他轻轻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要睡着了。可他又梦见自己并没有点着那些东西,他只是在做梦,在梦中划亮了那火折子向这一切燃去。

但他又怕这梦会醒来,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的,连爹的嘲笑和娘的冷漠都没有的……砖地上。

一张面具包裹的脸忽从火光中浮现出来。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洞后的眼睛都是不动的。

却奴怔怔地看着火苗在那双眼睛里面闪,看到那人没有脖子,面具下面就是肩,肩上围着好大一面斗篷,他看到那斗篷升了起来,火苗就被压熄下去。

不知怎么,那面具给人的感觉如此苍老,比任何他见过的人都要苍老。却奴直觉得自己像在梦里见到过它。

他还在想着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后脖颈下忽然感觉到一只苍老的结满硬趼的手。

那面具的嘴唇不会动,可它可以发出声音。

那声音说:“李家的孩子,不可以就这么死去。”

却奴怔怔地望着它,却听它道:“凉武昭王的子孙,不可以就这么死去。”

凉武昭王——却奴还在脑中想着这陌生的词语,却觉得那一只长满硬趼的手顺着自己的脖领子,在自己身子底下,一直地向下摩娑,直摩娑到后脊梁,摩娑到尻骨那里。

那只手像是在数着自己的脊柱,只听那个声音说:“是这个骨架,就是这个骨架。她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号称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一个却有野草沙棘、驽马犟牛的脾气;还有一个,兼具虎豺之心;她知道他们必不能相容,所以早写了那个免死的牌子。看来她料定了,一切都料定了。纵使救不了她的儿子,也还可以救得了她的孙子。”

却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可那一只结满硬趼的手,让他觉得有一种刚强的气息传入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刚才因为脆弱,脆弱得都不能睡去。可借了这一点刚强的镇定,他觉得自己要睡着了。

他挣扎了一下,他还不想睡,可眼皮越来越沉,那刚强的慈悲坠进他骨子里,竟坠得他真的沉沉地睡去。

其实他睡的时间并不长,可那是一场深度的安眠。黑甜之乡无比广大,足以熨帖掉他脑中所有的纷乱纠结与由此而来的低烧疲惫。

当他重新醒来时,发现自己手里的火折子还在燃着。时间似乎只过了一刹。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低低地压向自己,巨大的斗篷把自己包裹进去。他只剩一张小脸露出,他的小脸上刚好露出疑问。那个声音说:

“别问我是谁……”

“你最需要问的是。”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我?”

那人手里晃动着一个牌子。

那就是娘死前掷给左骠骑营侍卫的东西。

只听那个声音说:“没错,你不是张五郎与谈容娘的儿子,这想来你早已猜到。”

“至于你的出身,其实另有来历。”

那个声音很苍老,也很镇定,似在很乏味地说起一些沧桑旧事。

“现在,我终于可以告诉你。”

“你的九世祖,就是凉武昭王。远在晋末,他就据有秦、凉二州,自立为王。到他的儿子那一代,你八世祖的名字叫做李歆,王国却为沮渠蒙逊所灭。可李歆有子,名为重耳,仕魏为弘农太守。此后重耳生李熙,做了金门镇将;李熙生天赐,是为幢主;天赐生李虎,在西魏时,你李家这一代,就被赐姓为大野氏。李虎官至太尉,佐周代魏有功,成为北周有名的八柱国之一,死后被追封为‘唐国公’。李虎生昞,袭‘唐国公’之爵。李昞为上柱国。李昞后来生了你爷爷。在你爷爷这一代,你家才又复姓为李姓。”

五、太仆寺(4)

却奴怔怔地听着。

他从来觉得自己无根无绊,没想到,有一天,会听一个声音这么跟他说起自己祖先那些久远的事。那感觉,像是自己身后长长地排了一排木头的牌主,上面刻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你和我……家……很熟?”

却奴怯弱地问。

那个声音干硬地笑了下:“不熟。”

“只是这个家谱,供于太庙,只怕天底下没有谁不知道的。”

说着那个声音略略温和了。

“我只是跟你奶奶很熟。”

“在她生前,我一直是她的侍女。”

直到这时,她的声音里才泄出一点女性的柔软来。

不知怎么,刚才在听她述及自己父系祖上的那些名字时,却奴只觉得自己为那些官衔搅得头昏脑涨,更加地多了一份迷茫与疏远感。

可这时……

她提到了奶奶。

那个词像有一点温软的魔力,让却奴一下子觉得跟她亲近了起来。

他什么都还没说,那女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哪怕隔着面具,她的目光也现出一点温和来。

只听她和声道:“不错,你的奶奶。”

她抬起头,身姿间泄出的神态略现悠远。

“她姓窦。”

“她也算出身皇族了。她的父亲窦毅,在周时跟你曾祖一样,也为上柱国。她的母亲就是周武帝的姐姐襄阳长公主。你奶奶有着一头出奇的头发,刚出生时,就发长过颈,到她长到三岁,头发就等同身长了。我现在都还记得她那样一头长而厚密的头发。到她成年,她站在榻上,一头长发委落于地。我还记得她当时的样子。那时,总是我为她一梳一梳地梳着的。”

她的语音有些若不胜情。

却奴只觉得她的声音里都沾上了微笑。他小脖子往她怀里轻轻一偎,听她讲起那些久远的故事。

“你奶奶小时,很得当时的皇上周武帝喜欢,是被抱在宫里养大的。周武帝从小就看重她,待她比别的甥男弟女都不同。你奶奶又有见识,当时周武帝的皇后是突厥人,皇帝很不喜欢她。可你奶奶劝他说:‘吾国尚未平靖,四周敌虏势强,还望皇上可以存心抚慰突厥女子,如此则江南、关东的敌虏就无奈我何了。’周武帝果然依她。”

“她一向见识超卓,到后来,隋高祖逼北周皇帝禅位,你奶奶在家里气得自己投身床下,怒言:‘恨我不生为男子,不得为舅家除此奸邪,报此大仇。’吓得你奶奶的父亲掩了她的口,说:‘你是要招来灭门之祸啊!’”

戴面具的女子略微一笑,话语间稍现睥睨之气,似为自己当时的女主人感到自豪一般。

却奴听得怔怔地。不知怎么,开始听到说自己奶奶的头发,让他有如见斯人的亲切感。可说到后来,感觉又有些生疏了。

“当时你太姥爷就觉得这个女儿很不同,不能随便把她嫁出去,所以专门请来最好的画工,在自家堂上画了一幅雀屏。那画画得金碧辉煌,当时我已经跟了你奶奶了,所以见到过。屏上画了一只骄傲的孔雀。当时你太姥爷曾广招天下少年才俊,来的人都付与一把弓箭,让他射那屏风。只有你爷爷,两箭射中雀之双眼,与当初你奶奶定下的规矩相符。所以,她,也就嫁给你爷爷了。”

却奴怔怔地听着这些奇闻逸事。却听那人的声音忽转悲凉:“可惜你奶奶早逝。她精于书法,把她的字,和你爷爷的字放在一起,等闲的人都分不清的。”

她一摊手:“就像这枚免死令。其实上面的字是她写的。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就是你爹,还有你的两个叔叔。她见微知著,一早就怀疑自己的子孙他日难免相互间倾轧之祸。所以临死前,用自己的字,加上你爷爷的名字,书成此免死令牌。”

“她是要留给后世子孙,以为威吓。没成想、没成想最终这枚牌子,却用在了你的身上。”

她回眼望向却奴。

却奴也望着她,半天,怔怔地说:“可你说的这些人,爷爷,奶奶,我……父亲,他们,都死了吗?”

五、太仆寺(5)

那女人缓缓摇头:“不,你爷爷还在。”

“现在,就是他要我验明你身份,好接你回宫的。”

——回宫?

却奴恍惚明白了自己周遭绫缎上那些赤黄色的含义。

可他的念头没停留于此,只是接着问:“那、我爹呢?”

那女人望着他的眼,眼神忽转苍凉。

顿了顿,“他、不在了。”

却奴细细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那女人仿佛安慰似的,补充道:“你爹的小名,叫做毗沙门。”

却奴怔了怔,他没有家人久了,也不觉得太伤心,却无缘故地,用力在记住这个奇怪的名字。

很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小心地问道:“那,我娘呢?”

那女人像高兴终于可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微微一笑:“她、还在的。”

却奴只觉得自己的心被软软地牵了一下。

娘……自己还有一个亲娘在世吗?

为什么她不来找我?

可他虽小,却已懂得,不要对身外的一切抱有太多期待了。

可他眼里的火花还是轻轻闪了闪,低声道:“噢……”

不知怎么,这一声低“噢”却牵起那个女人苍老的柔肠来。

——是觉得这世道已亏欠这孩子太久了吧,或觉得那李家亏欠他太久,她轻轻抱住他,声音越发柔和起来,低着声、注脚般地注释道:

“她的名字,叫做云韶……”

六、辅公袥(1)

玄武门那儿的风好大。

却奴还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来。这儿位于宫城之北。刚到玄武门,就听大风呼呼地吹着,却奴只觉得风吹发飘。他第一眼看到这个地方,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荒凉。

——他跟那个女人出了太仆寺,就来了这里。他想问那女人要带自己去哪里,那女人只说了声:“大安宫。”

——大安宫?

那该是、“爷爷”……住着的地方了?

那女人似乎不欲让他在玄武门久作停留,一路催着他快走。

已经四更天了,拂晓之前,天色更见其暗,猛然一阵呼啦啦的声音传来,却奴刚停下脚,就见黑暗的夜色里猛地有色彩一晃,那是一只五彩辉煌的大鹦鹉直扑过来,翅膀都快扫到了却奴的脸上。

那鹦鹉一头扎进了那女人的怀里。女人在鹦鹉的爪上解下了张纸条,就着火折子读了读,立刻面色一变,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