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瞬间全冻僵在脸上。
她也看见了我,姿态优雅地冲我招一招手。可我就跟见了鬼似的,这个鬼不是木木,是她对面坐着的那个人。那个别说背影了,哪怕湮没于人群中,我都可以一眼认出来的男子。
林哲,你简直比上帝还要无处不在。
当时木木问我:“林哲,听说过吗?”
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我第一反应是拼命摇头,她也没当回事。好了,现在,说谎精的现世报来了,活该。
对于木木让我陪她去见林哲这件事我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我绝没有想到她会在非工作时间在非工作地点约见林哲,因为林哲是那么公事公办的一个人,约他在这种地方他也未必会肯。之前我是准备哪天开诚布公的跟她谈一谈,说明这个忙我帮不了,反正木木不是外人,她应该可以理解,说到伤心处她还可以借个肩膀让我靠一靠。
第五章 回忆之远(4)
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就这么拖下来了,就拖成今天这个局面。
我有种转身就跑的冲动,但考虑到这终究不现实,还是磨蹭过去,刚走到林哲旁边时就听见木木笑着对林哲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你的小师妹,成雅。”
我头皮一麻,等着林哲惊讶的声音。可是没有,我在一片沉默中坐下来,心里安定了一些,林哲有相当的处事不惊的能力,所以他即使意外,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的吧?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果然,林哲正端着茶杯,目光隔着缭绕的热气淡淡的扫过来,看上去很平静。可就是一言不发,这样的沉默未免太古怪。
“师兄好。”我咬咬牙,拜托,陪我扯下去。
“你好。”林哲放下杯子,“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呢,小师妹?”他的声音很平和,却差点没把我冷汗讲下来,我使劲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会儿要是实话实说,他九岁、我六岁时我们就认识,还不把木木给讲崩溃了?
“从来没有?s大并不很大。”
“真的没有,我没印象了。”他似乎没想揭穿我,可又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带点恳求地看他,他却转开了视线。
隔了两秒,他突然开口道:“李小姐今天约我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李美林,木木的全名。她刚刚正瞪着我,大约对我如此慌乱而不留情面的否认很不满,没想到林哲会突然这样直奔主题,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呵呵,林先生,何必想那么多?不过是正好得知你们是校友,也算有缘,大家出来聚聚,喝喝茶,不可以吗?”
林哲微微笑了笑:“当然可以,只是在这城市里的s大校友太多了些,如果都这样聚一聚,恐怕十间茶社也坐不下吧?”
木木脸上的表情有些僵,我惊愕地看向林哲,他向来不是喜欢话中带刺的人,尤其对陌生人,可刚刚明明可以当作玩笑来说的那句话,他的语调里,却明显的嘲讽的意味要更多,几乎等同于直接说:“你套什么瓷啊?校友算什么东西?”
好在木木女士可不是被人一两句话就说得丢盔弃甲的窝囊废,她很快重新聚集起一个从容的笑:“林先生,你在银行工作,当然知道银行发行的卡向来各有不同,普通的小客户,信用卡里至多只能透支5000元,而vip客户持的金卡,信用额度是10000元,到了拥有钻石卡的超级vip,信用额度甚至可以达到50000元,是不是?
“李小姐想说什么?”
“呵呵,林先生,我不过想说明人和人是不同的,一视同仁这种事,也得分情况对不对?”
“所以呢?”
“所以……和别的人谈事情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就可以,和林先生,却需要在这样的茶社里,点上一壶好茶,才能应景。”
林哲神情不变,淡然地说:“谈到公事,李小姐不如对我一视同仁。”
人家变相夸你呢!至于板成一张扑克脸吗?
“那咱们就谈私事,就谈私事。”木木笑道,伸手去拿茶壶,林哲却已经端起,为每一个杯子都续了水。
“林先生真是绅士啊,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木木借题发挥。
对方看上去没有吃她这一套的意思:“这个问题,你应该问她。”
“我是想问啊,可惜不认识,一定是个超级美女吧?不然怎么配得上林先生?下次有空,带出来也让我们仰慕仰慕。”
nnd,我快受不了啦!当我不存在是不是?就算你不知道也不能这么刺激我!
“那个……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我站起来,木木估计已经对我彻底绝望,完全无视,林哲这时却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
我在洗手间,不停地用手接了冰冷的水,拍着脸:“成雅,你给我有出息点,别再为这个男人折腾自己了!”
我抬头看着墙上的化妆镜,镜子里是一张小小的面孔,是的,我的容貌没什么特别好夸耀之处,值得骄傲一点的,也就是这张不过巴掌大的脸。
第五章 回忆之远(5)
我直直的看着自己,本来还算白皙的皮肤被冷水一激,已经开始泛红,好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这景象拉住我,回到三年之前,和林哲闹翻的日子。
那本来应该是一个快乐的聚会,林哲刚刚参加工作,请我们一干同乡兼小师弟师妹吃饭,除了那时被拉到郊区军训的萧程,基本上能找到的,无论相熟的,不太熟的,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都去了。
一大桌子人乱哄哄地拉着林哲喝酒,奉他为我们大家人生的偶像,奋斗的目标,将来职业生涯之楷模。
的确,被单位到学校指名要人,一进单位只要一年考察期就可以等着走马上任到部门副主任的新人,似乎真的不多,尤其是这种按资排辈的国有银行。
我喝着果汁,看着他,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骄傲,有点嫉妒,有点惆怅。林哲应付着敬来的每一杯酒,谦虚温和,礼数周到,只是推杯换盏间偶尔对我微笑一下,眼神里是真实的无奈和疲于应对。我隔着桌子回应他的笑,他却已经转头忙于应付别人去了。
“咦,成雅,你怎么在浑水摸鱼喝果汁啊?”负责全场灌酒事宜的“酒司令”突然喊起来。
我一怔,女生都是喝果汁,有什么问题?
“你这么好酒量,来敬林师兄一杯嘛!”人人都跟着起哄。
立刻有人拿了一次性纸杯,“酒司令”给我倒满了一杯啤酒,我看着发愣,上次向林哲允诺过,不再动不动就喝多,不像个女生。抬头看林哲,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我。
但所有人都盯着我的酒,我只能举杯:“林……师兄,祝你功成名就,我随意,你也随意啊!”说着浅浅抿了一口。
旁边的人们不依不饶:“成雅,你也太没诚意了,你这样明明不想他功成名就是不是?”
“那个,我感冒了,喉咙疼,不能喝。”
“少来!你的酒量我们不是不知道!”
得,坏名声都传出去了,谁让我每次跟人家喝酒都经不住激,每次都把别人放倒了,自己也喝趴下了才罢休?
其实统共也就那么一两次,但女生这么“彪悍”的喝酒作风很容易给人家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之前那次林哲沉着脸说:“成雅,你要是下次再这么不知道自控,我就要和你爸妈谈谈了。”我只能理亏地唯唯诺诺,心里却漾起一丝莫名的甜美,林哲到底还是关心我的。
“那你给我保证,以后不准再喝多了,不管我在不在旁边!”
我实在没忍住嘴角的笑意,林哲习惯性地轻轻拍拍我的头,这是他唯一会对我进行的肢体动作:“笑什么笑,简直一点女孩儿的样子都没有!”
“好,好,我发誓,我发誓,大哥!”不,简直是大叔!
可是人家现在逼到头上来了,就一杯吧,一杯又喝不到哪儿去!咕咚咕咚一杯下肚,然后我立刻眼明手快地把杯子扔到垃圾桶里去了:“好了,敬完了,我喝我的果汁了。”
“酒司令”一愣:“哈哈,成雅,你想的也太轻松了,杯子?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这时林哲突然说:“喂,你怎么当的酒司令,没看见我酒杯空了吗?”
抱着酒瓶的人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了:“哟,林师兄,不错啊,开始主动要酒喝了?满上满上!”
旁边有人开始起哄:“怎么着,林师兄心疼成雅了?”
这么一来我更成了众矢之的,还没反应过来呢,面前就又被人放上了满满一大杯。
“林师兄,你看着办吧,要不成雅喝,要不你喝双份。”
我看林哲今天被灌的酒已经大大超过他平时的量了,赶紧把面前的酒端起,一饮而尽。
等等,味道不太对,抬头看周围人一脸促狭的笑意。
“呵呵,成雅真的是好酒量啊,这里掺的,可是纯纯正正的五粮液,五十多度,她竟然一口就干了,豪杰!豪杰!”
靠,不会吧,这也太过火了,我傻乎乎地举着杯子站在那里,发火也不是,就这么坐下去也不是。
第五章 回忆之远(6)
林哲却走过来,把杯子从我手上拿过去,然后轻声说:“去,到洗手间吐出来,不然你一会儿会很难受。”
周围人越发鼓噪起来,我说:“我还行。”
还没说完,一阵晕眩就袭上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林哲的胳膊,感觉到他衬衫下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捏住桌子边缘,才没跌进他怀里。
胃几乎同时有了反应,我推开林哲,冲去了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我擦着泪花,对一旁陪我来的女生说:“你先回去吧,我没事,吐出来就好。”这样的丑态,还是越少人看见越好。她帮我拍了拍背:“好,有什么事就叫我们。”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我勉强冲她点点头。她出去了,带上了门,我一个人扶着墙,慢慢调节着不适。但心里却没有一点被耍到的怒意或尴尬,完全被美好的情绪填满。
刚刚林哲手臂的温度和力量还停留在我的触觉和意识里,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就在我的头顶。还有他关切的话语和眼神,让我怎能不打从心底的感到幸福?
回到包厢前,却不想立刻进去,担心他们还在起我和林哲的哄,虽然那些玩笑一点都不让我反感,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我听见里面有一个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对了”,然后很兴奋地对林哲说:“林师兄,问你件事,可要据实回答,别忽悠我们啊!”
林哲的声音:“好,你尽管问。”
“上次,就是一个星期前,我在上岛看见你和一个美女在一起喝咖啡,她是谁啊?”
问的人声音暧昧,周围听众似乎是怔了一秒,接着爆发出一阵喧哗:“林师兄,好啊,你果然是我们人生之楷模,没想到毕业不到半年,不但事业有成,连女朋友也搞定了,佩服佩服!”
“喂,真的很漂亮吗?”
“漂亮,简直不是用漂亮可以概括的,是那种你一看绝对走不动路的那种。”是那个提出问题的人的嗓音。
这帮荷尔蒙分泌过剩的小男生们立刻更激动了:“林师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也不带来认识一下?”
我在门口跟着笑,反正林哲的绯闻从小闹到大,也不在乎多这一桩。可林哲再开口,只一句话,就让我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
“总会有机会的。”
他没有否认!
一股凉意席卷全身,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都开始发抖:“开玩笑,他在开玩笑。”
席上竟然安静了两秒,也许大家和我一样,都等着听他急切的辩解,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认了!两秒过后,室内突然像炸了锅一样,有人竟开始扯着喉咙学狼嚎,把服务员都引来了,她看着在门口瑟瑟发抖的我,问我:“小姐,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事?”
“没事,没事,你走吧。”
她狐疑地看着我,我转动了门把手,做出要进去的样子,她便转身下楼了。我吸了口气,放开把手,继续在门口听着。
“林师兄,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非常普通,经人介绍的。”他的口气,实在是一点开玩笑的意味都没有,只是太过于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确凿无疑了,林哲的确有了女朋友。
林哲,你知不知道当一个人全身心处于幸福的暖流时,突然被人揪出来,扔进绝望的寒潭里,她全身的每一点感官都会被冻死的?在门外慢慢坐倒在地的我,就是这样,忍受着彻骨的寒意,一时之间几乎失去了任何感知。
吃完饭之后,有人提议去唱歌,那时已经是晚上近十点,有女生尖叫:“十一点就关门了哎!现在怎么来得及?唱不过瘾!”
“唱不过瘾就唱他一个通宵怎么样?反正明天周末,有人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