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胤禛……我以为我早已接受了这一事实，现在才明白，我仍然将身体和魂魄分离着。嘴里说要替胤禛把路走下去，实际上却把自己当成旁观者。我从来没有真正意识到，这是真实的人生，不是rpg游戏，没有读档重来，亦没有后悔！

我是……胤禛啊……

我扒住水盆，泪流满面。

死了一个奴才，对宫里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再悔再恨，我也得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去上书房。太子早早到了那里，从书本上抬起头望了我一眼，笑得阴阳怪气。

“四弟，我听说你那奴才的事了，从我这出去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出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做出心无芥蒂的样子：“谁知道这小子要做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去这么个偏僻地儿。”

太子的笑容有点僵，他很快哈哈大笑，起身说：“四弟少了个贴身伺候的，终归不方便。这么着吧，前阵内务府送来了几个奴才，我看有个眉清目秀的，倒还伶俐，四弟不如先用来对付一阵，以后有了更合意的，再送还我不迟。”

我看出他眼里的嘲弄，正了正心神，笑道：“太子如此盛情，臣弟怎能谢绝。臣弟谢太子赏赐。”

他眨了眨眼，扬声唤进候在外头的一个小太监。唇红齿白，凤眼斜挑，有几分男生女相。这等姿色太子也舍得送我？我在心底冷冷笑了下。太子拖着声音吩咐他从此跟了我，我装得很拽地问：“叫什么名？”

“回四阿哥，奴才叫德善。”

“饶口，我不喜欢。”我看着太子说。

“他是四弟的奴才，四弟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我淡淡瞥小太监一眼：“今天风挺大的，你就叫小风子吧。”

太子噗的笑出声。小风子青了脸，却还得恭恭敬敬地谢我赐名。

“太子哥哥，四哥，说什么这么好笑哪？”胤禩走进来，眼睛深处有一丝警惕。

“没什么，太子刚把他身边的小风子赏给我。”

然后我看到，太子和小风子一样，青了脸。

出了小陶子那事后，胤禩常常主动来找我，借口舒兰泡的茶好喝，在我这一呆就是几个时辰。本来，我是很高兴和他培养深厚感情，避免日后的手足相残，可他和舒兰一人一边夹着我不停说冷笑话，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来逗我开心的。

郁闷，我居然沦落到要靠小孩子来开解的地步了。

我懒懒剥颗花生咯嘣咯嘣嚼着，有点想念起胤祥。这孩子自打夺得上书房幼儿组智力冠军后，就喜欢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都不怎么找我玩了。好久没捏他的小胖脸，手有点痒了……

“……十弟一看赢不了，就假装去捡地上的棋子，起身时掀了棋盘。他兴致勃勃地要重新开局，可我把棋局复盘了，四嫂，您没瞧见他当时的表情……”

这两人又嘻嘻哈哈地笑开了，我实在不明白这么冷的笑话有什么好笑的，不过刮到耳里的只字片语倒提醒了我。

“八弟，我这有副玛瑙翡翠围棋，我不爱下那玩意，给你吧，免得在我库房里积灰。”

胤禩还在推辞，舒兰笑着应下要站起来。我按住她，扬声叫进小风子吩咐。胤禩的视线一直锁住小风子，直到小风子走出去，才漫不经心地问：“这个就是太子给四哥的奴才吧？”

“是啊。”舒兰难得抢话，娇笑着说，“爷给赐了个好名字呢。”

胤禩跟着笑起来，我一手一个拧他们的脸蛋：“做人要厚道。”

“爷自己取的名，倒不许我们叫了？”舒兰被我拧得脸部变形，还呵呵笑个不停。

“我是叫给某人听的。”

笑声噶然而止，胤禩和舒兰都垂了目光。幸好这时候，小风子捧着东西进来了，胤禩高兴地接过，爱不释手地摸着棋盘和棋子，可我总觉得，他的笑容深处有一点心不在焉。

秋风秋雨愁煞人。我看着黑乎乎的天、连珠落的雨，哀叹着裹上雨服去上学。康熙比教导主任还可怕，我不敢逃学啊……

半路一个人从斜侧跑来，差点撞上我。小兴子叱道：“哪个不长眼的小王八蛋！”那人哆嗦了下，尖着嗓子给我请安。小兴子看清是胤禩身边的全贵，上前踢了脚，笑骂道：“原来是你个小王八羔子，越发没规矩了，四阿哥也敢撞。”

“没见着人家是送主子回来了么？再不赶紧，迟到了我扣你月银！”

小兴子听我发话，放过全贵赶紧领路。呼，好险，差点迟到。

又是一天四书五经满汉双文的轰炸，我唯一比古人多会的一点理化知识这里还不学，程度比刚上学的小阿哥还不如，我的老师今天又偷偷地折断了一根毛笔。晃着发胀的脑袋踱出上书房，雨停了，晴岚万里，长烟一空，呼吸着清冽空气，我走了没几步，小兴子神色严峻地跑到我身边，低声说：“主子，小风子出事了。”

我眼睛突的一跳：“出什么事？”

“刚被人从池子里捞上来，没气了。”

心猛烈砰跳，我迈开大步往回赶。舒兰正候着我，我急急踏进堂屋，问：“到底怎么回事？他好好的怎么会落水？”

“回主子，”小兴子回禀，“小风子下午才轮值，可到点了还不见人，问了同屋的才知道，他一早就被人叫走了。”

我第一反应就是太子。可小风子是太子派到我身边的，为何杀他呢？

“被谁叫走的？”我问。

小兴子不说话了，眼色直往舒兰那瞟。见他那副不干脆的样子我心里来气，扭头瞪着舒兰：“是谁叫走的？”

舒兰上前轻抚我胸口：“爷，您别急，先顺口气……”

“顺什么气！有人死了，你们不知道吗？不知道吗！”

舒兰被我的样子吓得缩回手，垂首说：“奴才们说，是八阿哥身边的全贵叫去的……”

就像闪电劈亮黑幕，脑海中霍然浮现早上见到全贵的景象：浑身湿透、举止紧张……

“八阿哥到——”

随着高亢的通报声，胤禩提着个鸟架子轻快地走进来：“四哥，看，这是畅春园里的白鹦鹉，可有意思啦……”他说着，见我们全都一副凝重的样子，疑惑地停下脚步。

“四哥，四嫂？”

舒兰被他叫得一激灵，略略点过头，领着小兴子下去了。胤禩更加奇怪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回头问我：“四哥，你们吵架了？”

“胤禩，”我闭了闭眼，决定开门见山，“小风子是怎么回事？”

胤禩顿时僵在那儿，清俊的脸上飞快闪过惊讶，随后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了，四哥。”

“为什么？”

“因为他，留不得。”

胤禩敛了笑，目光坚定地与我对视。他绷紧的下巴透着决断，年幼的身躯散发凛然的气势。

“就因为他是太子派来的人？”

“他是太子的人，这还不够吗？”

他针锋相对地回道，眼中闪烁凌厉的光芒。我忽然觉得悲哀。原本以为，带着他玩陪着他笑，至少能让他保留一点童真，可是我低估了皇家的孩子，他们初识人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算计。

似是被我们的瞪视惊到，胤禩手中的白鹦鹉忽然扑腾起来，聒噪喊着：“吉祥！吉祥！吉祥……”

胤禩面无表情地看着鹦鹉吊着金链子到处乱飞，伸手打开了活扣。鹦鹉一获得自由，就在屋里到处乱窜，最后从窗户飞了出去。

我望着鹦鹉缩为一个小点，轻轻说：“八弟能放了一只鸟，为何不能放过一个人？”

胤禩深深望着我，缓缓挽起笑：“四哥，你忘记得太多了。”

我无言以对。不是忘记，我只是无法理解手握生杀大权的皇亲贵族罢了。

我侧过身，把脸藏到暗处，冷冷说：“可现在很多人都知道是你身边的人把小风子叫走的，你要我也把这些人都……灭口吗？”

“狗奴才，还留了一手。”胤禩低低咒骂了声，无所谓道，“这有什么，他杀了你的人，你也不是没办法吗？”

杀与被杀，不过是他们争权斗势的手段。我无法与这些接受人上人教育的古人沟通，烦闷地推门而去。

一个人在房里枯坐许久，舒兰轻轻开门进来，挪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放下一个冰凉的小物件。

“爷，这是我让娘求来的玉佛，请柏林寺的方丈开过光。”她合上我的手，话语如熏香般温柔得令人恍惚，“最近事太多了，您要保重……”

玉佛是冰的，舒兰是热的，我紧紧搂着她的身子，万语千言梗得鼻子发酸。

这宫里头，没有人能理解我，没有……

猎头计划

短短数天，两条人命在我眼前灰飞烟灭，数十人因为我的一念之差步上黄泉。我憋了一肚子无名火，又不敢随意发泄，看见太子和胤禩都下意识地绕道走。可是日日同屋念书，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到底还是被胤禩堵到了。

“四哥，你讨厌我了吗？”他单刀直入，微微仰起头看我，忧郁逆流成河，“或者，你怕我连累到你？”

“我没有这么想过。”胤禩的眼神可怜兮兮跟小狗似的，我摸摸他的脑袋，叹气道，“我只是，心情不好。”

“好一副兄弟情深的画面。”太子分花穿树出现，嘴角掩不住的讪笑，斜了胤禩一眼，冷冷说，“贱人生的儿子，果然也是贱人。”

胤禩刷的白了脸，紧紧捏住拳头。我心疼地搂住他，抬头若无其事地笑道：“那么，贱人的哥哥叫什么？”

太子沉下脸，挑眉说：“果然是爱护弟弟的好兄长。八弟，四阿哥这么护着你，你就不准备告诉他避暑山庄的事吗？”

话音落，我看到胤禩唇色尽失，靠着我的身体微微颤抖。避暑山庄的事？莫非是原来的四四溺水的内幕？

“不说么？那我可帮你说了……”

“四哥，对不起！”胤禩大声抢断太子的话，吸了口气，艰难地开口，“那杯酒，本来应该是我喝的……”

我等了半天却没有下文，只得追问：“什么酒？”

“那杯，掺了……”

“半杯欢。”太子见胤禩迟迟说不出口，冷笑着接道，“你不知内情替他挡下也就算了，他明知道酒里有什么，还是看你喝了下去。”

半杯欢？我寒了下，这是什么怪东西？名字怎么这么像……

“半杯欢？难道就是上次太子在凉亭‘赏’臣弟的那种酒？”

太子危险地眯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忽然呵呵笑起来。两人都奇怪地看着我，太子更是不悦地皱起眉。

我强忍着笑，抽气说：“我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笑的事，主犯逼着胁从犯向受害人坦白，还觉得自己很正义，哈哈哈……”

虽然我不自觉说了些他们听不懂的词语，可太子明白我是在笑话他，忿忿地拂袖而去。望着他渐渐走远的身影，我的笑声慢慢轻下来，最后消失在可怕的静默中。

“他走了，你可以说了。”我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语调，徐徐启口，收回了揽住胤禩的手。

胤禩咬了咬唇，说：“那天，小全子惹怒了太子，太子要治他，我赶去要人，太子把小全子绑在柱子上，说他刚听得一件事，小孩子的那里很紧，可是身体发热的话就会变软，他正想找个人试试……”

胤禩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太子，他竟然要拿胤禩去试验那种后庭事！

“太子指着酒说，那里面放了极烈的药，只要我喝了，小全子就让我领回去。这时候，四哥你来了，替我，替我喝下了那杯酒……你让我回去，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太子他，竟然会把你扔进池子里……幸好，有奴才发现得早，不然……”

哪里发现得早，你的四哥已经……我叹了口气。胤禩抓住我的衣服，哀声道：“四哥，你骂我吧，是我害你变成这样的，本来，本来那该是……”

“他经常这样对你吗？”我沉声问。

胤禩不解地看我。

“他经常这样羞辱折磨你吗？”

胤禩垂下头，轻不可闻地应了声，又很快说：“不过，那是以前，现在……”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凌厉摄人：“现在不一样了。四哥，现在，让我来保护你吧。”

我哑口无言地注视这个矮我半个头的孩子，他的眼眸因激动而闪闪发亮，满脸一本正经，我却止不住地想笑，拍了下他的脑门。

死小子，你想雷死我啊！

“谁要你保护了，当你四哥这么弱吗？”

经过这次的事，我明白在宫里培植势力是件多艰巨的事，我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人家的视线下。所以我决定——微服私访。

偷偷出宫去民间，两年里我也没少做过，不过都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去亲身体验古代生活，而这一次，我是来物色利用对象的。

计划是好的，可实施起来太过困难，信心满怀的猎头行动，到最后还是变成了吃喝玩乐。捏捏小兴子拿着的钱袋，嗯，还够吃一顿凤元楼的招牌菜，我大掌一挥招呼上小兴子，他颠颠地跑在前头给我带路。

走到一半，忽然看到人墙挡路，人墙中心还传来喝骂吵闹。我精神一振，爱凑热闹的劣根性跑了出来，硬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看。

这是一幕封建社会最典型最常见的恶霸戏，场景为当铺门口，反派主角为油头粉面穿金戴银富家子弟一个，正派主角为衣衫破旧模样憨厚平民百姓一个，配角为虎背熊腰面目狰狞打手护院若干，以及我等闲得无聊吃饱撑着观众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