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出的是似乎比任何人都还要激动的神情。由于君臣之别,她非常清楚自己不能随便扑上前去和亚力克拥抱,于是不好意思的把拥抱给了哥哥菲利克斯。当亚力克看到蜜雪儿,听到那熟悉声音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少女会显露出这样的语气。少女眼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花,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却为何会跟自己看诺薇卡时那样相似?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女并不像他从前想象中的那样令人烦恼,他仿佛也能够体会到那种久别重逢的欢欣。十余年来,他是首次和蜜雪儿坐在蔷薇园的池塘边,喝着女仆泡好的热咖啡,没有从前的吵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罕见的平静。亚力克坐在椅子上,望著园里各种各样的花草。离开的日子似乎很久了,可是园里却仿佛看不到一根杂草,自己和姑姑都离开了这么久日子,花园没机会整理,想必就是蜜雪儿打点了一切。靠近池塘的地方,有一棵最美的蔷薇,在微风中轻轻的摇曳,好像是看到自己回来正在迎接一样。它等得是那样殷切,就如眼前少女的渴盼。自己该对她说什么好呢?亚力克望着蜜雪儿含泪的眼睛,知道她对自己担心的程度绝对不亚于母亲和姑姑,可千言万语,却依然不知从何说起。“前线的战斗到底是怎么样的?能说给我听吗?”
少女很好奇的抬头,视线先对上皇帝的目光。“第一次作战,瓦列元帅失败了。”
亚力克端起咖啡杯,一边回答。
“第二次会战过后,我们取得了胜利,一方面有元帅们的勇猛,一方面也有我自己的谋略。最后敌将舒马赫宁死不降,终于随着他的舰队一同毁灭。”“那您应该是高兴为毕典菲尔特元帅报了仇,不是吗?”
蜜雪儿的眼光中充满着疑惑。
“可是从您的表情里面,我怎么看不到任何的兴奋?您是一个那样憧憬着在战斗中获胜的人,为什么这次参加了战斗,凯旋归国,您脸上的愁容却比以前多了许多?”“记得毕典菲尔特元帅为救我而牺牲的那一天,我真的恨透了舒马赫,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为元帅报仇雪恨。可是在第二次奥利穆会战中,舒马赫坚强不屈的性格和意志的确让我折服,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个害死毕典菲尔特元帅的人,和我想象中的穷凶极恶完全不一样?人类到底是怎样的复杂?是否根本不能单纯的用好与坏来判断?后来到了圣玛赫巴,我遇到一个人,他是和舒马赫情同父子的密尔沃特准尉。从他那里,我才明白舒马赫是个一生充满哀伤和无奈、几乎从来没有快乐过的悲剧英雄。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亲人,没有幸福,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之所以跟我们对阵,只是想光荣的死在战场上,并且他说很荣幸和我国的两大元帅交手,是我们成全了他的愿望。”“我想如您所说,或许这就是英雄的宿命,他们最光荣的梦想都是死在战场上。但是,他们离开了,最痛苦的却是那些深爱着他们的人。舒马赫不在了,那位密尔沃特准尉心里一定比任何人都难过,就像您到现在还思念着毕典菲尔特元帅……”“蜜雪儿,你觉得做皇帝好吗?”“不好。”“你回答得这么肯定?”
亚力克非常惊讶。
“如果现在是我亲政,而你在议会大臣们面前对我说出这样的话,可是要接受处分的,你就一点都不畏惧我这个皇帝?”“我从来就不会故意对陛下您说好听的话。”
蜜雪儿镇定的回答。
“皇帝虽然是高高在上,可是很多时候其实都是没有自由的,我知道将来您亲政以后,每天会有很多的事务。因为现在是立宪制度,皇室人员的活动都会预先安排好,像您这样喜爱自由的人,难道您不会感到闷吗?我哥哥固然可以为您分担很多事务,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今后他在外面,而您在宫殿里,就算是见面也相对于以前少了。我能感觉到,您做这个皇帝根本不会快乐,可是,既然无法逃离这样的现实,我只希望您亲政以后走自己的道路。只要您的目标是做一个最好皇帝,我会更加努力向议会进军,成为您的左右手。”“为什么你想要进议会?”“因为我不想看到您的愁容。正是由于我和您从小一起长大,我更是不会像某些大臣一样对您说那些奉承话。不管您爱听或是不爱听,只要您做错了,我就会用最短的时间建言。”“你真是一个很强悍的女孩子,难怪元帅们都说你很像我母后年轻时的样子。”“在您的心目中,也一直是这么觉得吗?”“对不起,蜜雪儿,我以前对你总是……”
亚力克红着脸低下头。“您没有必要向我道歉。”
蜜雪儿阻止了他。
“只要您不将我遗忘掉,愿意让我在您的身边帮助您,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或许是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这次陛下才会感觉到我还有留在您身边的价值。战争就像是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暴雨固然是很可怕,不过之后的天气会非常晴朗,我一直都相信这点。陛下,我今天要回家一趟,明天早上我会准时回到皇宫,再见。”“这样的我,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亚力克望着蜜雪儿离开,又转头望向天空。一切都重新回归平静,可是这对于他来说,是否什么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也消失得太快了呢?他渴望着亲政,却又害怕亲政,到底他要追求的是什么?他好像暂时失去了方向。而远方的诺薇卡,她此刻又在海尼森做什么样的事情?或许她一回家,便忙着操练新兵,而她和自己不一样,作为军人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至少,她可以活得比较自由。新帝国的凯旋,没有带给亚力克绝对的快乐感,同样这种快乐更没有降临在诺薇卡身上。当帝国军回国的时候,差不多在同一天,巴拉特舰队也回到了海尼森。诺薇卡自从听了亚力克那些奇怪的话以后,不知道是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应对将来的日子。帝国军和巴拉特军分手的那一天,亚力克同样很热情的送走了他们,菲利克斯却偏偏没见着影子,这让黑发少女有点失落。不过,她回来之后丝毫也没有时间闲暇下来,一切都是因为当初钟泰来的主意,所以还得训练下一批新兵。“诺薇卡那孩子还真是很勤奋,昨天才回来,今天就又开始训练新兵了。”
卡介伦站在训练场外面,和亚典波罗说话。尽管这位老将多年未回杨舰队,对诺薇卡并没有其他人熟悉,但看见孩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责任感,不禁惊叹。“可不是?我看着她从小长大,这个孩子自十岁入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比当年杨提督自觉性高多了。”
亚典波罗笑着点点头。
“不过她似乎一点也不喜欢别人拿她和她父亲比较,但别人始终就是爱这样说,包括我也不自觉的要想起那些事。”“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不会疼孩子。”
卡介伦不满的望着老战友。
“你说人家一个小姑娘,就因为她老爸是当年同盟最出色的大将军,她就必须成为第二个杨威利?”“那你女儿莎洛特,不是一样接替了你的位置做后勤部长?”“那可不一样,在杨舰队我又不算个人物,要是排名,我经常都是排最后的。而且当年莎洛特走这条路,也是因为她自己喜欢,她母亲也赞同,我才答应的。否则,我才不想把女儿送到这圈子里。”
卡介伦说得头头是道。
“少年时代的尤里安为了做杨成功的继承人,也够难熬了,我看诺薇卡以后还要面临比她哥哥更大的挑战。哎,好好一个女孩儿,就这么在军队里度过一生,这也太富有悲剧色彩了吧。”“但是走进这个圈子也是诺薇卡自己的选择。”
亚典波罗双手一摊。
“那孩子的谋略的确跟她父亲很像,不过我觉得她的性格更像尤里安,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呢?我记得在她刚刚当上少尉的时候,曾经对我说:‘亚典波罗叔叔,爸爸一直以来的梦想是真正的民主对吗?听说他在打仗的时候总是能创造奇迹,而且他相信有一天真正的民主和自由会在奇迹中到来。可是我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些话,在我看来,奇迹之所以称为奇迹,就意味着它几乎不可能发生。’我当时听到孩子这话,猛的一下子愣了。我在想,这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应该说出的话吗?而那些话的确就是她说的,尽管后来的日子里,她对大家都是笑脸相迎,可我从来就没感觉到平静,甚至担心有一天她会在某种程度下爆发。”卡介伦叹了口气:“真是个早熟的孩子,照你这么说,她到底应该不应该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呢?”“卡介伦中将,你还是爱说风凉话,我现在要去找尤里安,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亚典波罗转身要走,迎面却撞上一人,原来是巴格达胥。一见到此人,卡介伦便不吭声了,只是像看杂草一样瞧了那位小胡子中将一眼。巴格达胥同样也是冷眼跟他打招呼,却对亚典波罗诡秘的一笑。亚典波罗心里非常明白对方的意思,然而对于之前跟对方以副司令官的位置打赌之事,他对着巴格达胥也是一笑。“巴格达胥中将,副司令官以后恐怕没有了,钟泰来倡导舰队内部改制,以后只有尤里安一人统领,就连我这个无党派人士也管不着了。”“哼,我根本就不希罕那个位置,不过我倒要请问阁下,一些不该插手情报工作的人干涉到我的工作,却还得到最大的利益,又该怎么办?”
巴格达胥冷漠的表情分明带着一丝怨怒,而他并没有再说下去,径自与亚典波罗擦身而过,便再也没回头。亚典波罗走在路上,几乎一直盯着地面没有抬头。所有路过的士兵,似乎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位风趣的副司令官心事重重的表情,都不敢在这时和他搭话。巴格达胥所指的事他非常明白,正是那个利用他情报却抢先派人将流言散播到舒马赫舰队的人,先前一直保密,直到回归海尼森,他最终曝露身份而晋升为中将,还得到了一艘崭新的旗舰。当大家知道那个人立了大功之后,对此人的爱戴更加深切,而那张无时无刻都挂着笑容的脸,仿佛成了众官兵最喜欢看的东西,尤其是新兵,对此人崇拜甚多。那个参谋长钟泰来,可以有这样大的魅力,甚至连尤里安都不断称赞他,难道是自己真的错怪他了吗?对于诺薇卡的直觉,亚典波罗从未怀疑过,不过现在钟泰来立下头等大功,的确是事实。自己即使要相信诺薇卡,却又拿什么理由反对那位参谋长晋升军衔?更令他觉得不解的是,钟泰来如果同诺薇卡所说是奸邪之人,这次的出征就是他兴风作浪的好机会,他却为何反而要为杨舰队立功?一连串的问号,在亚典波罗心头浮现着,环绕着,他也期待着答案早些到来。“对不起,亚典波罗提督,你把我的文件碰掉了。”“啊?”随着一个女声迎面传来,亚典波罗才看到地上落着一大叠的文件。当他抬头的时候,发现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整齐的淡粉色职业装,卷发披肩,年近三十岁的样子,一双眼睛闪动着聪慧,正是卡介伦的大女儿——杨舰队现任的后援军备部长部长莎洛特.菲莉丝.卡介伦。“真是不好意思。”
他蹲下身子,一面收拾地上的文件,一面对莎洛特赔礼道歉。“没关系,不过我看您好像有心事,如果愿意的话,您就到我的办公室,让我请您喝杯咖啡。”
莎洛特微微一笑。后勤部的办公室里,莎洛特冲上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到亚典波罗面前。“对了,听尤里安说,你是已经结婚了吧,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恭喜……”“我才没有结婚。”
莎洛特打断他的话。
“那时候那样说,只是不想尤里安哥哥因为卡琳小姐跟他吵架的事,让我也卷到他们两人的圈子里去。”“这样啊,不过莎洛特,你也快三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连结婚的事情都要拿出来说谎呢?”
亚典波罗喝着咖啡说。
“难道你心里还是惦记着尤里安那小子,因为你还喜欢他,就不准备嫁人?”“如果我现在反对您说的话,那就愈加证明我还在喜欢尤里安哥哥,所以我对您的回答有权保持沉默。可是亚典波罗提督,这话谁说都没有关系,单您说可就不中听了。您看看您自己,都已经四十多岁了,不也一样还没恋爱过吗?对了,您还没告诉我您有什么心事,是关于在前线作战时就发生的事?”“莎洛特,你说我做这个即将成为挂名的副司令官,留在杨舰队还有意义吗?”“这我可回答不了。”“为什么?”“一个人做某件事,不是应该先有了打算才去做吗?那您得先问问您自己,当您刚刚做上副司令官的时候,您考虑过有一天这个职位不存在了,以后如何打算吗?您当年连想都没有想透彻,就上任了,现在您觉得累,还不您自己的问题。”“你真的很会说话,是不怕得罪我还是怎么的?虽然你父亲卡介伦中将跟我是老战友,可我毕竟是长辈,你跟我说话还是应该小心一点。”“我父亲是您的战友,可我跟提督您好像并不是很熟吧。”莎洛特聪明的回答,让亚典波罗有点招架不住,明明是她请自己来喝咖啡,为什么说话总像是跟自己在作对?记得莎洛特上任之后,跟自己打交道也不算少,不过像这次一样坐在办公室和咖啡还真是第一次。他的直觉告诉他,莎洛特分明看出了他的心事,却故意不告诉他。“如果前方的工作让您觉得很累的话,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后方工作呢?”莎洛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亚典波罗又是一惊。“我听尤里安哥哥说,有人提出舰队改制,这个措施不久就要实行,而直接受影响的就是你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