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现到消失，就没有摆脱过他那让自己不安的神秘感，可是她却像猜不出钟泰来为何会成为军人那样，同样想不通他为何要在升为元帅之际退役。但至少钟泰来离开杨舰队，让她松了一大口气，否则作为元帅的他继续呆在杨舰队里，还不知道会生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也许这件事的发生，终于可以让她放心的回到伊谢尔伦。

巴拉特军凯旋归国，此刻的帝国又是如何呢？诺薇卡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亚力克所有可能有的表情，幽幽的叹了口气。战争真的能在这次之后避免吗？或许只能听天由命吧，而她更不愿意想象的事，有一天会与菲利克斯直接开火。诺薇卡眺望着远方的天空，接着微闭上双眼，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正如诺薇卡所想的那样，塔那特斯会战的大败，对帝国军来说就像黑洞一样可怕。当缪拉带伤回到费沙参见皇帝的时候，亚力克没有责怪他和官兵们，却气恼到当场摔碎了一只装满红酒的高脚杯。

“陛下，其实我军并没有像舆论所说的那种大败，因为陛下英明，让艾齐纳哈元帅垫后，缪拉元帅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有人说出这样的话，亚力克却更加恼怒。

“少在那里圆场，虽然朕并没有追究缪拉元帅的责任，但战场上的争斗，只有胜和败两种结果。败了就是败了，至于舆论和事实到底相差多少，那些都是空话！”

“陛下……”

“住口！朕不想再听这些，军务尚书，你不是说巴拉特有新的情报传来吗？请告诉朕情报的具体内容。”

梅克林格点点头，将情报呈给亚力克。

“什么？巴拉特民主共和国？”

“请恕微臣无礼，原本微臣是想劝解陛下收回对巴拉特再度发动攻击的旨意，但这份情报却实在对我国有些过分。”

“巴拉特总理李德还真是会得寸进尺，不过是塔那特斯一役获得胜利，就把附属地巴拉特自治领改为巴拉特民主共和国。这种嚣张的举动分明是不把银河帝国放在眼里，想跟我国再次对峙，就像二十年前那样不是吗？好，朕就成全他们，等一切安顿好之后，朕要亲自点将出征！”

“陛下，这万万使不得啊！”

偌大的会议厅里，文武官员几乎都不约而同的上前一步，焦虑和担忧在众人脸上表露无疑。

亚力克只是沉着脸，没有立刻说话。他此刻的心情又究竟如何呢？虽然他好几次提出过要亲征，但都没有付诸实际，因为他的脑海里始终抹不去诺薇卡的影子。但另一方面，李德重新建立巴拉特民主共和国，对作为银河帝国皇帝的他来说，却是一个晴天霹雳，根本就是完全藐视他至高之权威的举动。

专制就是如此，君主和中央政府必须首先考虑的便是维护自身的统治，凡是威胁到这点的，说穿了就是想要动摇帝国的根基。不管李德建立巴拉特民主共和国是否真有那意思，还是只是一种想挑衅的激将法，对亚力克来说，无论是哪一种理由，都不可原谅。

我不可能再呆在这里了……亚力克深深的吸了口气，心底暗自想着。他明白亲征的后果，尽管他恨的是巴拉特执政的民主党，但直接对阵的却一定是杨舰队。尤里安既然能大胜缪拉，就算亲征，自己也可能会败在杨舰队手下，但他若是败了，帝国的权威更将大打折扣。然若是侥幸胜了，又会怎样呢？尤里安是诺薇卡最敬爱的兄长，自己多半会从此被诺薇卡厌恶一辈子。

无言的冷漠代替了他的话语，亚力克对着众臣招招手，示意散会，便径自离开了会议厅。

“军务尚书，刚才我们都在规劝陛下不要亲征，您怎么一言不发呢？”

财务尚书贾拉斯悄悄凑到梅克林格耳边，疑惑的问。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陛下原本就不是属于皇宫的人，他和先皇一样，是属于星海征途的黄金狮子。就算他这次被大家劝服，可以留在费沙，但下次、再下次呢？被关在笼里的狮子，总有一天会想要挣脱牢笼，即使撞破头颅、折断利爪，也会在所不惜。而且，新同盟政府的建立，恐怕并非李德单纯为示威而嚣张，这背后或许还隐藏着什么阴谋。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不在这里的国务尚书同样会支持陛下亲征。所以，我们不要再劝陛下放弃亲征的念头，还是做好本份的事情，尽力帮陛下的忙吧。”

梅克林格吃过晚饭，去国务尚书官邸探望米达麦亚，却意外的发现缪拉、瓦列和克斯拉都在那里。大概是亚力克再次提出亲征的缘故，狮子泉的元帅们的思想都聚集到了一处，所以不约而同来到了这个地方。

米达麦亚却并没有为老战友们的到来感到吃惊，因为在许久以前，他就和梅克林格所想的一样，知道亚力克亲征是迟早的事。老友们在交谈时，他只是投以点头或微笑的方式。

“米达麦亚元帅，你倒是提点建议啊，怎么搞得不关自己事似的？”

瓦列摇了摇战友的肩膀。

“我能提什么建议？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老早就不是什么元帅了，不过挂个名而已，我可是文官啊。”

米达麦亚谦逊的露出笑容。

克斯拉却在一旁蹙起眉头，“文官？我现在不也是文官吗？像我们这种军人出身的官员，就算做了文官，也没文官那个味儿。好在坐在这里的是我们几个，要是毕典菲尔特还在，听到你这种话，非说你故作斯文不可。”

“你们这话是要我上战场不成？”

“倒还真有点这意思，说到打仗，这里几个人当中谁比得上你‘疾风之狼’？”

“算了吧，我倒是想重新回到战场上去，但是我这次若真的去打仗，陛下可不服气。大家不要开玩笑了，我倒是有件正经事想跟各位说说。陛下上个星期就下了一道指令，战争归战争，国内还是要广纳贤才，至于计划就从明天开始实施。届时国务省所有的官员都要负责前来应试人员的管理，官员们的子女同样可以来参加。贵族与平民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只要能通过测试和鉴定，就能面见陛下，最终合格者安排相应的职务。所以，一旦有人被安排到与各位相关的部门，还要请各位协助及妥善任用。”

米达麦亚的一席话，令元帅们尽皆点头答应。大家似乎都意识到，亚力克在战争之际，依旧提出不分贵贱、广纳贤才的政策，不愧为一位明君。

“国务尚书，我们各省的官员都会尽力协助国务省的工作，不过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征询你的意见。”

缪拉从椅子上站起来，郑重的对米达麦亚说。

“陛下亲征的意愿无法阻止，而塔那特斯大败而归的我，实在无颜面再上战场。所以，我想推荐一个人担当主要舰队指挥官，希望你能答应。”

“缪拉，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推荐将领是你做宇宙舰队总司令可以独立执行的任务，即便是找人代替你，也应该跟军务尚书请示，为什么要问我呢？”

米达麦亚不明白缪拉的意思。

“因为我要推荐的那个人，就是菲利克斯。”

“什么？”

缪拉一句话，让米达麦亚顿时惊呆了，众元帅也在一瞬间瞠目结舌。

这不是一大难题吗？大家各思其想，却没有人立刻回答缪拉的话。因为元帅们都知道，银河帝国有君主存在，所以自古以来就有着非常森严的等级制度，军队中的等级更是划分得异常严格。若是要指挥主要宇宙舰队，军衔必须是将官，菲利克斯以二十出头的年纪、入伍不到五年的资历便升到上校，已是前所未有。而此次帝国军战败，人人都无法升军衔，如果硬在这时要升菲利克斯为将官，不仅会遭人话柄，甚至可能连缪拉这个宇宙舰队总司令的位置也会被动摇。

“缪拉的建议倒是可以考虑。”

梅克林格思索片刻，竟第一个赞成，瓦列随之表示附和。

“这样绝对不行。”

米达麦亚坚决的打断了他的话。

“菲利克斯的军衔只是上校，没有带领主要舰队的资格，况且他年纪太轻，作战经验不足，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都不具备条件。就算陛下真要起用青年将领，怎么都轮不到菲利克斯，安东尼就比我那儿子强，况且他是将官，完全符合资格。”

“国务尚书，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瓦列听到米达麦亚提起安东尼，没好气的扯了扯衣角。

“你说得没错，安东尼虽然是我儿子，也是军校的优等生，可是实战到底怎么样？反复辟战争的时候，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撞到敌人的枪口上，还弄得一身伤，险些没连累整个舰队。菲利克斯那孩子虽然年纪小，可是心思缜密，而且相当有谋略，我从一开始就相信那孩子不是普通人物。”

梅克林格似乎看出了米达麦亚的心思，他将手指向旁边写字台上的一个相框。“其实，你是因为他，才无法决定是否让菲利克斯做将官，对吗？”

“罗严塔尔……他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会同意吗？”

米达麦亚缓缓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写字台旁边，轻轻抚挲着相框的边缘，闭上眼睛静默了半晌。

他的挚友，或许正在天堂里看着他和儿子吧，米达麦亚如此想着。对于菲利克斯的实力，他一点也不会怀疑，因为那孩子虽然生性有些放荡不羁，却有着遗传自他亲生父亲的绝世雄才。他坚信儿子若带兵奔赴沙场，定会是极度出色的将领，甚至可能超过狮子泉七元帅。但是，越是出色的将领，越是会在战场遇到意想不到的危机，会承受比一般官兵大百倍的压力。几位元帅虽可以联名上疏皇帝，破例推荐菲利克斯为将，但此战的胜败实在太重要了。若是胜了，菲利克斯会一举成名，成为万众瞩目的新英雄；可是万一败了，那孩子便会被骂作千古罪人，他可怎么向死去的好友交代？

愁绪的分子充满了整个官邸，米达麦亚在写字台前站了良久，迟迟没有点头……

“爸爸，我可以进来吗？”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的那一刹那，菲利克斯像窥探似的走进来，发现父亲果然还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写字台前面，凝视一张旧照片。孩子故意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米达麦亚静默中的思绪，才知道此刻已是深夜了。淡淡的星光从打开的门外照进来，泻到那装饰简朴的办公室里，使得只开了一盏台灯的室内看起来时明时暗。

米达麦亚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搭着儿子的肩膀，让菲利克斯跟自己坐到沙发那边，轻抚着孩子黑棕色的头发。

菲利克斯不明白父亲今天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在他想来，兴许是帝国军在塔那特斯会战中的失败，让曾经身为军人的父亲无法释怀。他忽然想到阿姆斯道夫曾是父亲的旧部，因为在塔那特斯一役中战死而被追封为一级上将，父亲大概也在为他痛心吧。

“爸爸，您到底是怎么了？”

孩子终于问了一句话。

“菲利克斯，你老实告诉爸爸，你愿意做将官带领主要舰队参加下一次的会战吗？”

“啊？”

菲利克斯大吃一惊，他只道是父亲是陷入思绪太深，是在胡言乱语。但刚刚的那句话，却听得如此真切，还是将他拉回现实。

“今天下午，四位元帅来到这里找过我，一致认为你有带领主要舰队的能力，缪拉元帅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官位来担保，让我同意他们向陛下举荐你为将。我知道你的脾气虽然古怪了一点，却实有大将之才，但是我也想听听你自己的意见。”

“我知道各位元帅的好意，但我没有想过要做所谓的少年英雄。只是亚力克要亲征，我很担心他因为一时的冲动而乱了方寸，所以我想在他的身边担任幕僚。”

“你真的不想自己带领舰队？”

“爸爸，您是知道的，我其实根本不想做什么军人，更不想带领舰队。我只是想保护亚力克，除非是亚力克自己有意愿任命我为将，否则我只能辜负元帅们的希望。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帝国和巴拉特打仗，但是我始终无法劝服亚力克，加上巴拉特政变后民主党嚣张跋扈，战争已成定局。战争，到底能得到什么呢？在战场上死去的军人们无法为亲人留下遗嘱，他们的灵魂和舰艇的残骸永远漂浮太空里，却找不到他们的遗体。尽管在费沙会有他们的陵墓，国家也能追封他们的军衔，还有隆重的安葬仪式和祭礼。然而大家都知道，在陵墓那种虚空的建筑物里面，实际上根本不存在那些英雄们身上的任何东西，就像阿姆斯道夫提督那样。”

“孩子，你这到底像谁啊？”

米达麦亚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孩子身上不仅有罗严塔尔叛逆的基因，竟然还多了一种莫名的颓废？不，那并不是绝对的颓废，而是底蕴在菲利克斯灵魂深处的温柔与善良，这孩子厌恶战斗，却会只为了亚力克而战。菲利克斯和亚力克之间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缘分？而战争的残酷注定了他们的缘分要对自己的心付出更残酷的代价。

“爸爸，您别这样……”

菲利克斯握着父亲的手，有些担忧的望着父亲紧锁的眉头。

“我知道在您的眼中，我也许并不是一个好儿子，但我的确有我自己的想法，有我战斗的目的。”

“你看到那张照片了吗？”

米达麦亚指指写字台上的相框。

“那不是罗严塔尔元帅吗？”

“是啊，你跟他一样，总是有自己的一套作风，固执到了极点，似乎让你改变想法比登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