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全都开了。当我走进房间,第一眼就看见花枝上开满浅蓝色的花。那种蓝,纯净如秋日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色。每一朵小花有六个花瓣,娇媚地拥着几茎白色的花蕊。这是我一生中所见过的最美丽最奇异的花,可惜,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端着花瓶走进卫生间去,准备给它换点水。
换好水以后,我抬起头,墙上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倦容。我看见自己脸色苍白,半长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风吹过,一缕头发轻轻飘起来,粘在脸上。
卫生间没有窗子,怎么会有风?闹鬼?我打了个哆嗦,有一点后悔没有等阎严一起来。
我又望向镜子,端详。
现在,我看上去像不像女鬼?
我伸出一只手,试图摸下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不是我真正的影子?
可是,那不是镜子!
那是柔软的水或者空气一样的东西。
我的手穿过了镜子,然后是我的身体,我走了进去,镜子里面的世界。
眼前模糊起来,我身处于一片浓雾之中。可以感觉到,脚下的路高低不平,穿着凉鞋的脚偶尔会硌在石头上,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我只是凭着本能向前走。也许我可以回头,但是,我没有。并不是因为我很好奇,急于知道等在前方的未知的命运;也不是因为我很勇敢,对于潜在的危险不知畏惧;向前走,只是出于一种习惯,我习惯于简单的思考简单的行动,走上一条路,就一直走下去,直到碰壁或是出现奇迹。
接下来的路,几乎不是路,简直是走在云彩里。我不知道自己每一步踏到何处,只是在走,做行走的动作,感觉不到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当我能够感觉到双脚踏到确实存在的地面上时,大雾渐渐散去。鞋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我赤脚站在草地上,柔软但是坚实的地面,心中稍稍感觉踏实了一点。
熟悉的花香。
我嗅到空气中更浓烈起来的花香,眉尖开始狂跳起来。
雾越来越淡,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身处一片蓝色的花海之中。说是花之海,一点也不为过,我的周围全是开满蓝色花朵的树,一眼望不到尽头。那些树没有一丝绿叶,满枝都是开放着或即将开放的浅蓝色的花,和我新居里的神秘蓝花一模一样。
我身后的那棵树,看上去不少于几百岁的年龄,树干有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一树的茂密的蓝花争相怒放。偶有风过,三两片蓝色花瓣飘落,我不禁联想起了昨晚的梦境。
深呼吸,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肺,这样奇异景色只能在梦中出现吧,我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疼,这不是梦。
突然,我有点明白了,楚天一定也是来到了这里,还有路迢!
我开始树林里奔跑起来,大喊着楚天和路迢的名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们,带他们回家。
前方闪过一个白色的身影。该不会是路迢吧?我记得路迢去新房的那天晚上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
“路迢!”我喊着,追过去。
前面的那个人听到喊声,站住,转过身来。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穿着电视剧里才见得到的古代服装。白色披风,银色软盔甲,黑靴,身后还背着一柄长剑。
他不是路迢。我面对的是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
男人看着我,眼中现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微笑,转身而去。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傻乎乎的,就那么呆望着他走开,不知所措。
男人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了回来,递给我一个面具。
“戴上。”他说:“记住,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具。”
“为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我,黑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亲切的情感,让人无法怀疑。
我看着手中的面具,蓝色与银色丝线织成的,两片叶子的形状,小巧精致华丽。我小心地戴上面具,有一点点大,遮住了我的大半张脸,两只眼睛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开了两个洞。
“这是金缕做的,刀枪不入的面具,我还没有用过,送给你。”
莫名其妙,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奇怪的面具奇怪的要求。
“这是什么地方?”梦境?幻境?异境?
“魔镜之域。”他说着,解下白袍,披在我的身上。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穿着短裙,赤着双脚,我的脸红了一下。
魔镜?什么鬼地方?我一肚子疑问。可是这个人似乎很匆忙的样子。“千万不要摘面具,切记!”他说了这最后一句话,便匆匆离开。我还想追过去问他,又觉得他似有什么重要的事去做,不想自己跟着他,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在蓝色花海上飘远,有一股湿润的暖流在心底缓慢流经过去。白袍披在身上有点长,拖在地上,影响奔跑。现在,我已经感觉到两腿酸软,于是慢慢地在林间四下寻觅,边走边喊着路迢和楚天的名字。
喊了几声,一只雪白细腻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巴。
“别喊!”一个女人的声音:“危险!”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我回头一看,是个白晰的中年女人。看上去瘦削文弱,却不知哪来一股很大的力气,她几乎是拖着我向树林更深处退去。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树林的边缘,前面是一片嶙峋的怪石地,一大群带着各种兵器的人正向林中走来,边走边四下搜寻着什么。
女人拖着我的手在林中飞跑,我跟着她踉踉跄跄地跑着,中途有几次被长袍绊倒。
好容易跑出了树林,林外有几个骑马的人正等在那里。跑出林外,女人拎小鸡一样提起我,让我骑到马背上,然后,她的两腿用力地夹了下马肚子,喝了一声,马便带着我们飞奔起来。
骑在马背上的滋味不太好受,巨烈的颠簸的感觉似乎一直传递胃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好在没有多久,一行人便在一座城下停住。这是一座绿色之城。高大的城墙上长满深绿色的苔藓,整座城远望去象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绿色小山,山的正中心耸立着一个圆塔,高高的塔的最顶处开了一个窗子。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黑衣人首先停下,从身上掏出一面绣着火红色狐狸的旗帜向着守城的士兵挥舞了几下,一个巨大的吊桥在吱吱嘎嘎声中慢慢落下。马队经过吊桥进了城。
马儿奔过吊桥的时候,我看见护城河水墨绿幽深,一眼望不见底。河里时时冒出一些绿色的泡泡,似乎有什么生物潜在水下。
进城后一行人沿着城中的大路前行,一直来到一个幽深的宅院里。下了马,中年女子对我微微一笑,说:“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
说着,她环顾左右问道:“碧宵呢?”
“在,夫人。”说话间一个绿衫女子走了过来。
“带这位姑娘去你那里休息,小心侍候。”
“是,夫人。”叫碧宵的女子向我示意跟着她走。
我懵懂地跟着她转来转去,绕过一间游廊,穿过一个花园又经过了一个小湖,最后,走进一个湖畔的僻静的房间。
走进房间时,已是黄昏。夕阳把古色古香的家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碧宵就站在这金色的余辉中,面对着我。
江碧宵。
我认得她,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女人,我刚刚在邮箱里看过她的照片。而现在她本人正对着我微笑,嘴角微翘,唇边的那颗痣清晰可见。
“我叫碧宵,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是她。
“我叫星颜……我见过你的照片。”
“照片?”碧宵诧异地扬起了眉毛。
“临江小区d栋1801,你曾经住过那里。”
碧宵没有答话,走到窗边四下望了望,关上了窗子,然后回过头对我说:“既来之则安之。我先带你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竟然这样淡漠,没有对我表示任何惊讶或者关切。至少她应该打听下她失踪以后她的房子的情况她家人有没有焦急地找她吧,或者问问我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她在这里呆了三年,难道她在三年里适应了这个环境,以至于忘记了她在现实中的那三十多年的经历吗?
碧宵拉着我的手穿过正房,绕到后面的屋子。推开门,眼前一片氤氲雾气。
这是一个小浴室,正中一个小水池,水面上飘浮着花瓣,散发阵阵幽香。墙上的出水口是一个汉白玉雕成的龙头,冒着热气的水就从那里汩汩流出。
“下去松松筋骨吧。”碧宵说着,过来帮我解开袍子。
我迟疑了一下,碧宵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怎么,不放心吗?我不会伤害你的。这是从温泉引过来的水,没有问题。”说着,她自己脱去衣衫,跳入池中。
碧宵在池中招招手:“来吧,星颜。”
我于是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池中。水温适宜,花香扑鼻。很舒服。有那么一刻,我几乎想靠在池边睡去,进入一个甜美的梦乡。如果醒来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如果醒来之后,楚天和路迢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身旁,我宁愿就此闭上眼睛。
恍惚中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脸上拂过。
面具!
我想起来了,自己还戴着那个怪异的面具。
是碧宵在我的脑后摸索着,试图找到解下面具的机关。我伸出手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碧宵尴尬地笑笑说:“难道你不洗脸吗?把这个摘下来吧,怪碍事。”
“不。”我很坚决地说道,之后再不理她。
碧宵并不恼怒,也不再问什么。水柔柔地在我们身旁涌动,碧宵的身体浸在碧波之中,脂玉般细腻光滑,雾气中仿佛她的周身散发着淡淡柔光。
她真的很美,面对这样的女人,我竟有点自惭形秽。
碧宵拿来的蓝纱裙很合身,有一点遗憾的是我的头发不够长,梳不成发髻,只好由它散在肩上。
穿好衣服之后,我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找到一面镜子,看不到自己现在什么形象,我想应该是比刚进城的时候要齐整多了。
收拾妥当以后,碧宵说要带我去和夫人一起吃晚饭。
夫人就是带我进城的那个女人,她比碧宵还要年长许多,看上去四十岁左右,说起话来始终面带微笑,眉眼间一股温柔平和的风韵。人如其名,在来时的路上,碧宵告诉我说夫人的名字叫做含笑。
晚饭丰盛,正适合我辘辘的饥肠,我毫不客气地大吃起来。含笑和碧宵吃得很少,她们只动了几下筷子,然后就一直看着我吃饭。
直到我的肚子填饱了,含笑才开口道:
“星颜,我在林间就已经看出来了,你来自另一世界。在这里,像你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你们都是通过魔镜的入口到这里来的。这是你们的幸运。”
幸运?我一点也没感觉到。我只有一个心思,找到楚天和路迢,然后回家。我看了看碧宵的脸,暗想,她会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吗?
碧宵向我点点头,微笑。看来她在这里呆得很舒服,或许她已完全忘记了她的过去。
“我见过你的寻人启示,你的家人四处找你,还有你的丈夫。”我说。
碧宵的眼睛有一点潮湿,但只是一瞬间,就恢复平静。
“没有人能回得去,既来了,就与那个现实的世界再无瓜葛。”碧宵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灌了铅,不用力的话就无法发声似的。
“是嘛,星颜,你就安心住在我这里,会比你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开心自在快活。”含笑说:“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这些话听起来让人心安,“可是……”我很想说,无论如何,我要回去,我才不想呆在这个鬼地方。但是我瞥见碧宵的眼神在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
含笑转过身去拿过一把长剑,抽剑出鞘。一股寒风扑面而来,我本能地倒退一步,一道弧光从我眼前闪过。
“金缕面具?难怪!”含笑似乎面有愠色,但很快微笑起来,说:“这把宝剑,吹发立断,星颜拿着吧,用来防身。”
我谢过含笑,接过沉沉的宝剑,暗想,这个家伙我拿着都费劲儿,就不要说用它了。
“星颜,你认识水城的人吗?”含笑又问。
“水城?什么是水城?”我觉得莫名其妙。
含笑微微一笑道:“你真的不知道吗?不知道就算了。”
我带着宝剑和碧宵回到湖畔的小屋。碧宵带着我走进卧室,安排我睡下。她也没有问我同意与否,就在我的身旁躺下。
月光透过窗子射进小屋,洒落一室清辉。这里竟然也有月亮有星星。却不知这月色这星光来自于什么年代。我的脑海里浮现很多从前看过的小说,灵异的、鬼魅的,我从没想过,竟然自己也会有一天亲身经历这样的故事。
碧宵说这个鬼地方来了就回不去了,是真的吗?我不愿相信。既有来路,也应该有回去的路。只不过,不知道那个路口藏匿在哪里。碧宵不是也是误入这里吗?难道她真的不想再回去了吗?
我转过脸,看看碧宵,发现她也睁着眼睛,并没有入睡。
“碧宵姐姐,你在这里很开心吗?你不想回去了吗?”
“开心?时间长你就会知道了,在这里,表面上看来可以随心所欲,其实到处都是阴谋和陷井。”
“那你为什么回去?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啊。”
碧宵没有回答,长叹了一口气说:“睡吧,不早了。”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这一夜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