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流逝;所有的温情所有的冷酷,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悲伤。
苍茫。何为苍茫?
猛然间,我站起来,开始笑。我说,棘悦,我明白了。
繁华里冷清里,永久里流逝里,温情里冷酷里,快乐里悲伤里,那个人该如何承受这万千苍茫的衍变,承受这累世的心之荒凉?
我眼前景物跳转,棘悦站在我身边,海波起伏,青鸟掠飞。背后的木屋依旧静澹,星子花飘零不休。刚才的千年流转,也只不过是一瞬。
棘悦轻轻地说,猎伤,你该如何应对这苍茫呢?
我说,我守侯不住任何物什,我亦不能舍弃任何物什。一片苍茫中,我只想在短暂中体味温情,在永久中体味流逝;在盛世中感受繁华,在乱世中感受凄清。在一切的流动和凝固中,随遇而安,不拘囿于心。
棘悦叹息,他说,猎伤,在沧海桑田里,在时序更迭里,每个人是渺小而悲暗的,每个时代是勉强而局限的。猎伤,你清楚了这点,才可以在无限苍茫里,首先变得不拘囿,其次便是变得固执于每段幸福。你可明白?
我看着棘悦,他的脸上布满前尘往事。我说,即便明白,可世间有几人可以做到呢?棘悦,你可以吗?
棘悦默然,抬头看天。他说,我也不知道。
棘悦俯下身来看着我说,猎伤,即便做不到,你也应该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境界?怎样的一种极限?千年一瞬,一瞬千年,万里如一,一如万里,猎伤,只要能将这组成无限苍茫的时和空看穿,那么或随遇而安,或固执拘囿都是好的。
14。
棘悦说,猎伤,你可明白一个人可以如何地苍茫吗?
冷楹那一剑刺来,天地铺陈,我和他俱陷入苍茫的自问中。剑的起落已无关紧要,那无限铺陈的地域上,那无限蔓延的时间里,我们究竟在何处?那一剑的起落又在何处?
我不知道,冷楹是怎样面对这无限苍茫的?但我知道,他在苍茫中是如何也刺不出那一剑的。
一切归于平静。冷楹的脸色变得苍白。
冷楹向我一躬身说,猎伤公子,冷楹告退了。
冷楹低低地说,猎伤公子,我终于知道为何无法将倾修纳入我所破开的空间了,因为倾修修习的是剑术。
冷楹走了,却留下一个疑问。我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言语。倾修是谁?
枫远,倾修,菊疏,簌簌走了过来,他们问,猎伤,你怎么了?
我该如何言语,我说,且让我们安心前行吧?
碎雪城。我们终于进入了碎雪城。
我们会遇到什么?
走过古拙的城墙门,走过青石板铺成的通道,我们一眼便看见了千万那盔甲明亮,阵容整齐的剑士,那衣衫猎猎,神情高洁的灵术师。在这千万人之前是一位穿白色衣衫,面容冷傲的青年男子。他看见了我们。
他看着我们,他跪下说,雪王伏韬之子初澜,迎猎伤王归来。他身后的千万人亦一同跪下,说,迎猎伤王归来。声音穿入云霄,惊起了一片青鸟,惊落了几朵残花。
我们亦惊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言语。这究竟是如何一件事?
初澜跪在那里说,猎伤,我的王,我们终于迎来这一天,请王引领碎雪一族的方向吧。
我归于平静说,初澜,你且起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问,初澜,你父王伏韬可在?
我有不好的预感。初澜的声音变得模糊而悲伤起来,他说,我父王已经去世。
伏韬已死。那一刻,我静默下来。我的先前的预感为什么是真实的。
我环顾四周,碎雪城里,那千万的灵术师和剑士齐齐地望着我,他们脸上有着压抑许久的痕迹。眉宇倦殆。自签下《枋滁之约》后,碎雪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初澜将我们带入雪落宫。
雪落宫建在碎雪城的最高处,房屋小巧精致,那长长的屋檐下挂着许多风铃,风过则铃声清脆如玉。站在回廊上,可以看见碎雪城的全貌。木屋随地势起落蜿蜒,小巷子里,行人来往不息。目光越过城垛,便是那大大小小的白色岛屿。它们如棋子般,错落有致地散落在碎雪城周围。那条是我们来时路呢?
碎雪城,这千年城池里究竟飞舞着多少往事?
是夜,初澜拿出了雪王伏韬留下的手记,厚厚的书卷,淡青色的纸张。
手记封面上写着:十七年葬。初澜说,父王知道,王终究有一天会来这里,会问那发生过的是非过往,所以留下了这本手记。
我问初澜,你父王是如何死的?
初澜神色凄清,他说,父王自十七年前自掬草城归来,便将自己关入这雪落宫中,不再出城一步,他总是叹息说,为一片羽翼,负了一个王朝。后来父王终于郁郁而终。临终前,父王将我唤到床前,嘱咐我将此手记好好收管,来日亲手交到王手中,且言,碎雪城所有的灵术师和剑士听凭王的吩咐。
伏韬,为何会这样?我喃喃。
雪落宫里,青灯摇曳。我捧着伏韬留下的那册手记,仿佛一恍经年。当我看到那句时,便开始叹息。伏韬写到,十七年葬,十七年碎雪城葬。
那册手记里,十七年前的过往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
葬雪八
让真爱的人成就姻缘
15。
我是伏韬。
常常想,生命可以在某一刻停留吗?若飞翔的羽翼忽然折断,跌落在深谷,然后日复一日地观望着空中鸟来鸟去;或若顺水的舟忽然搁浅,风帆折落在石滩中,然后沉默百年,看着水边的草荣荣枯枯。生命便是以这样的静止搁留吗?
而我的生命从那刻起便开始停留了呢?
时光某种意义上不在向前漫漶,我只能静静地站在雪落宫前看着云卷云舒。然后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于我而言,死亡并不畏怯。那不过仅仅是停止对前尘往事的观望。
那破碎飘零的前尘往事。
那年我七岁,被父王带往瀚星宫。陪桀穹修习灵术。桀穹便是后来的瀚星帝。与我一起陪同桀穹修习的还有隐融和月溯。那时我们俱是纯真无邪的孩子。我们四人在瀚星宫飘舞不休的星子花中共同度过了十年,一直到成为目光清涩的少年。
我记得,初到瀚星宫。我畏怯地紧随在父王身后,打量着这比雪落宫尚且精致些许的宫殿。穿过无数庭院,父王终于在一穿白色衣衫的男子前站住,低首向那男子施礼,且将我从身后拉出说,伏韬,快向戊蒹灵师施礼。那男子眼神温润,俯下身来抚着我的发,淡淡地笑,说,若我没记错,这孩子的名字该是伏韬吧。父王应声。而我稍稍转头,却看见了不远处的落星子树,树下一面容淡定的男孩站着。那就是桀穹。瀚星王朝未来的帝。
桀穹站在落星树下,清朗的眉眼之间,花片飘零。他笑着走过来,一把拉住我说,你就是伏韬呀,我们等你好久了。然后朝身后喊道,隐融,月溯你们出来吧。
落星子树后,一男孩和一女孩笑着跑出来。他们将我围在中间。男孩也和桀穹一样拉着我说,我是隐融,断漉城的隐融。女孩从两人中间挤到我面前急急地说,我是月溯,月漓城的月溯。他们一起在我的面前笑。笑容甜美。我也笑起来说,我是伏韬,碎雪城的伏韬。
戊蒹和父王看着我们,笑容满面。
就这样,我认识了桀穹,隐融,月溯。从那时起,我们便一起追随瀑弦灵师修习灵术。从那年开始,我们一起在落星子花里慢慢成长。
戊蒹是我见过最为神秘的灵术师。他是瀚星王朝中年龄最大的灵术师,负责传授皇室子嗣以及各城主子嗣灵术。父王曾说,他便从戊蒹这里修习过。在我眼中,戊蒹仿若一朵停驻在瀚星宫中白色云朵。他时时刻刻站在这里,却有似乎时时刻刻会飘然而去。
伏韬,你可知怎样将一片星子花消融掉吗?
伏韬,你可知怎样召唤出葳蕤的青草吗?
伏韬,你可知怎样破开幻境吗?
伏韬,你可知怎样将自己隐没于一片花朵中吗?
桀穹总是站在我的身边传授我一些我尚未修习的灵术。他不耐其烦地问我许多问题,但我始终不能做答。我只是向他淡淡地笑,不言不语。然后低头继续修习那些繁复的灵术。自从戊蒹灵师要桀穹帮我补习基础灵术后,他便整天和我一起。这多少令习惯于独处的我有些不适应。
桀穹伸手拈住一片星子花放在嘴边笑着说,伏韬,你知道星子花的味道吗?
星子花的味道。我摇头。
桀穹忽然俯到我耳边说,伏韬,在瀚星宫后的丛林中有一株千年星子树,它的花片从不飘落,繁冗地长满枝桠。
不飘落的星子树。我低声说,那又如何?
据说那花朵可以预示命运。桀穹神秘地笑。
预示命运。我有些心动,说,怎样预示呢?
你可以在满树花朵中挑选出一朵花,这朵花的味道便是你一生的味道。想不想去看看。桀穹吐掉口中的星子花说,而这些飘落的花都是没有味道的。
我想了片刻说,桀穹,那样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桀穹问。
让一朵花承受一生的命运,那太过于荒谬。我有些畏怯地说,即便是真的,也实在令人恐慌。更何况戊蒹灵师吩咐过不须外出的。
桀穹压地声音说,师傅近日被父皇派出去行事,要过许久才会回来。他是不会知道的。
伏韬,就权当去游玩,况且隐融,月溯也要去的。好,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桀穹不由我再说什么便决定下来了。
我十一岁时,我们去了那片有千年落星子树的丛林。
我们换上轻装,佩上锋利的剑,桀穹说,那里可能会有一些奇异的兽出没,带着剑防身总是好的。我们在瀚星宫后会合。然后向里进发。
桀穹在前开路,我和月溯行在中间,隐融在后断路。好不容易逃离每天严厉的修习,大家都是很喜悦,月溯还轻声地唱歌,她唱,落星花飘零,我们要去远行。音色亮丽,声调轻婉。
用剑斩开荆棘,我们穿过密集而烦扰的灌木丛。
月溯忽然问前面的桀穹,真的有千年落星子树吗?那它的花朵依旧是黄色的吗?
桀穹回头轻笑说,月溯,我也不明白,我曾在宫殿中典藏的书册中见过相关描述,书中写到:落星树至千年,则花重如云,不息不落,花色纯一,成百味,可测千种命运。
我淡淡地说,我始终不相信,一朵花可预示命运。
桀穹呵呵一笑说,我们不用再争辩这些,等到了丛林深处,见到千年落星子树,一切自然明了。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出来游玩。桀穹伸伸腰说,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我们一定要玩得开心些。
说完,我们一起笑。声音越过荆棘,惊扰起林中息落的鸟潜伏的兽。我们就这样一起穿越丛林,去寻找那繁花千重的落星子树。
16。
往丛林深处行,景象愈趋奇异。
灌木丛交错着向上延伸,而密集的青藤亦缠绕着灌木四处铺开,满眼墨绿。青藤中偶尔会有硕大的白色花朵,花瓣重叠,散发淡香。长着灰色翅翼的鸟在墨绿中急急起落。我们从没想到丛林中竟然会单薄至此,也奇异至此。
桀穹站在一白色花朵下叹气说,带的剑竟全然无用处。
月溯说,那倒未必。我觉得这片丛林有诡异。我们在绿藤边行走了已好久,但并未走尽,此外,为何丛林中单薄得只有灌木和青藤?
我和隐融皆点头。这片丛林并非看起来的平和宁静。
桀穹说,且让我们往前再走片刻,若依旧这样,必定有诡异。
说完,桀穹一扬长衫,向前昂然而行,神色中竟多了几许桀骜。
我们兜兜转转了许久,却依旧墨绿铺陈,偶见白色花朵以及灰色羽翼的鸟。连初到丛林时那样的荆棘和灌木丛也不复见。
为何?桀穹停下来,低头静思。我们也站定休憩。隐融随手用剑划拨着青藤。枝蔓,碎叶纷然而落,飘飞若绿色的蝶。但这些叶片并没有跌落在地,而只是飘旋了半刻又回归原位。
看到这一奇异景象,月溯忽然说,青藤风印。声音中带着些许不可思议。
青藤风印。桀穹抬头喃喃自言,那传说中的封印之术。
我一片迷茫。桀穹解释说,我曾在一本残存典籍中,见过有关零碎的描述,青藤风印是一种传说中的封印术,用来封印亡灵。
桀穹轻声问月溯,你怎么会知道青藤风印?
月溯脸色苍白,不言不语。
封印亡灵。我转身,看着青藤,铺陈不尽的青藤说,这些青藤里全部都是亡灵吗?我眼前,那些模糊而哀伤的白色影子似乎飘然而过。起风了。
隐融问,这里封印着的是何样的亡灵呢?
桀穹摇头,说,我亦不清楚,典籍中未曾提到。
月溯忽然开口,她说,你们可知道千年前战国时期那场最惨烈的战役吗?
瀚星藏月之争。我们一起沉默下来。数不尽的风弥漫而来,卷裹着恍惚的前尘。
千年前,战国时期。
青萝大陆上,无数种族为争夺霸者地位而致使战火四起。其中最为惨烈的当属瀚星藏月之争。那是一场绵延数十年的争斗,剑光飘曳如风飘过,灵术如花朵恍惚地落满天地。
瀚星一族和藏月一族中无数的剑士和灵术师尽都丧命于那场战役中,鲜血浸染了整片整片的青草和泥土。最后,瀚星一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