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钟嘉腋下看过去,翟钦脸上的懊恼之色已经掩盖不住。她低下头,得意地笑了:翟钦,利用我,有那么容易吗?女人可比你的想象要危险多了。
第三十四章 画眉
夜阑珊,月孤寒,易阑珊正襟危坐静待翟钦的到来。翟钦的步履十分轻,却逃不过笑笑的耳朵,笑笑警觉地睁开眼睛,意欲站起来,易阑珊轻轻抚着它脖子下的毛,笑笑略晃动了下,又蹲了下来。
“翟钦,你可算来了。”
翟钦从屏风后闪出来:“娘娘的耳力真好。”
易阑珊笑着看伏在自己膝盖上的笑笑:“它的功劳。”她略一抬眼:“说吧。”
“都把钟嘉到进宫来了,却没想好要和我交换什么吗?”
“翟钦,你越来越闷闷不乐了呢。月西环的境况有那么坏吗?”易阑珊故意提起了月西环,这一招果然奏效,翟钦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带她出宫去。我想送她回家去。”
“所以带钟嘉来威胁我吗?”易阑珊低头抿唇一笑,嘴角有浅浅的梨涡。
翟钦看着她,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易阑珊眯缝着眼睛看他,光笑,不说话,笑得翟钦心里有点慌慌的时候,易阑珊终于发话了:“去吧。”
翟钦还没反应过来,易阑珊偏着头问:“还不谢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翟钦心里特迷糊,过了好一阵子,翟钦终于觉出味来了,重重跪倒在地上:“谢娘娘。”
易阑珊仰着脸,闭上眼睛,手指在从桌上滑行:“不用谢我。”
“娘娘的恩德,翟钦永世铭记。”
“何须永世那么久呢?”易阑珊的手指在桌上滑行。
翟钦不解地抬起头。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翟钦听话地站起来。。走到易阑珊身边,桌上有湿湿的水痕----原来是易阑珊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读完桌上的字,翟钦地眉头紧了紧。易阑珊依旧闭着眼睛:“如何?”
翟钦不说话。
“真的要我等到永世那么久吗?”易阑珊唇角漾开一个温柔的微笑,“那么。让她等到来世好了。”
翟钦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隔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好。”
易阑珊睁开眼睛,桌上的水痕已经干透了,一点痕迹也无。她赞许地看着翟钦:“你是个痴心人。”
翟钦神色怆然:“娘娘何尝不是?”
“哦?”易阑珊仰着脸看他,“勉强自己去做自己不想做地事情,那个感觉……很难受。”
“可是娘娘不肯给我第二个选择。”翟钦语气里有轻微的忿恨,他也并不打算掩饰。
易阑珊笑了:“翟钦,在宫里呆了这样日子,你以为自己还是良善吗?你以为自己尚能无愧于心吗?早就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情,偏还做出一份男子汉大丈夫不屑于参与女人的勾心斗角的模样,你清高给谁看呢?”
翟钦无话可说:宫里地事情,他只老老实实按吩咐做。不去想领到的吩咐背后有什么深意有什么迷局,为这份无知心安理得,然而。自己真的不曾害死过什么人么?他自己都不敢去细想这个问题。
易阑珊看他难受的样子,自责地笑起来:“窗户纸都捅破了呢……今个儿我是怎么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何心绪不宁。钟嘉。钟嘉。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张明明俊朗得要命却偏偏喜好咧开嘴傻笑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真是个十足的蠢家伙。
你为什么来?
你何必来?
……叫我怎么见你?易阑珊轻轻摇摇头:现在可不是想这种问题的时候。“你觉得你多久能拿到?”
翟钦略一思忖:“手到擒来。”
易阑珊抚掌轻笑:“果然是归心似箭。”
离开凤仪宫。翟钦便去看月西环。
月西环的情况越来越坏,她现在每天只有一二个时辰是清醒地。其余的时间都是意识涣散,偏偏身上的蛊毒是钻心地痛,她睡不着,甚至昏迷不了,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和她说话时她眼珠也会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只会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至于那人在和她说什么,她是完全不懂地。还好她清醒之时,并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是什么样子,翟钦也骗她说她没记忆地时间全都是痛得晕过去了。
站在药桶前,翟钦低低唤道:“西环……西环……”
月西环听到他的声音,缓缓地转过过来,抬眼看他,眼里却只有迷茫。
“西环……西环……”
月西环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地家伙:有水从他的眼睛里渗出来……
“明天我就能送你回家了。”翟钦笑着说,“你高兴吗?”
月西环当然不懂得回应他。翟钦伸出手,拂去她鼻尖的一点儿药渣:“你的脸好脏。”
月西环转动眼珠子,看着停留在自己鼻尖的手指,眼睛都变斗鸡眼了,翟钦大笑着把手缩回去:“你……你……”他拍着木桶大笑,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深黑色的水波荡漾,月西环的头发飘在水上,是淡淡的白色。她的皮肤则是青白色,毫无生气的青白,眉毛掉光了,嘴唇也毫无血色。那是长期和蛊主生活在一起引发的早衰之症。
翟钦看着堪称“丑陋”的她,视线却是温柔无比:“你喜欢化妆,我去替你借些胭脂水粉来。”
不多时,翟钦回到屋子里,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圆盒子,三层,里面都是最顶级的胭脂水粉。他把月西环从水里抱起来,擦干她的身体,她已经瘦到皮肤陷进骨头里,完全没有重量感,给她穿上最华美的长袍。重重地扑上一层细腻的粉,再扑一层,在脸颊点上两点胭脂,轻轻晕开,用笔蘸一点眉粉,细细勾勒她的眉,换一支笔,饱蘸朱红,描摹出一个鲜妍的唇。
搁下手中的笔,翟钦满意地审视着月西环:“原来我也有涂脂抹粉的天分呢。比你自己画得强多了,浓而不俗,艳而不惊。”
他拿一面镜子放在月西环面前:“你自己看呢?”
月西环依然是那么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尖尖的瓜子脸,眼睛很大,眉如黛,唇似樱桃。
翟钦十分得意:“我觉得自己画得好极了。”
可惜月西环此刻是浑浑噩噩的,若她清醒,一定会偷偷懊恼以前不曾让翟钦替自己化妆。
“好了,我出去一下,立刻回来。”翟钦把她抱到床上,“等我回来了……我就带你出宫去……走得远远的……走到你家……”
第三十五章 无悔
翟钦把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只见盒子里面躺着一个方形的古玉印章,易阑珊笑吟吟地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拿到。”
易阑珊从袖子里拿出一卷黄缎,铺在桌子上,手执印章,对它哈了一口气,正要盖下去,翟钦伸手拦住了落下的印章,易阑珊十分诧异:“你?”
“娘娘,这旨意的内容,可以给臣看看吗?”
“你不是向来装聋作哑,巴不得少一事儿的吗?今个儿怎么主动往浑水里跳?”
翟钦拿起黄绢:“臣早已身在浑水,沾惹了一头一脚的泥。”
“终于觉悟了。”易阑珊并不介意给他看自己假造的圣旨。
看了黄绢上写的内容,翟钦很吃惊:“娘娘为何要针对她?”
易阑珊笑了:“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翟钦,你有时间听吗?”
“臣……”翟钦忧虑地看着易阑珊,“娘娘,臣不懂您的心思。”
“你懂得月西环的心思就行了,懂我做什么?”易阑珊抿嘴一笑。
翟钦并不是好敷衍的人,他诚挚地说道:“娘娘的心思,本不是微臣该随意揣测,只是……娘娘若觉得禁宫步步惊心,更应该多为自己着想。”
“翟钦的意思是叫我自求多福吗?”
“娘娘今天说话格外带刺。”
“刺?我又不是花,哪儿来的刺?”易阑珊笑着伸出手,“看完了便还给我吧。奇#書*網收集整理。”
翟钦迟疑着,易阑珊一抬眉:“怎么了?想救她?”她从翟钦手中抽出黄绢:“放心好了,我这只是备用而已。未必真会拿出来用。”
“微臣愿娘娘非到生死关头,不要把矫诏拿出来。”
易阑珊笑了:“离别在即,都得说些叮咛嘱托的话来烘托气氛吗?那……我愿你们同游天下好了……”
“不过是叶落归根。哪里有同游天下那么洒脱……”
易阑珊摇了摇头:“出了宫,连风都特别自在呢。翟钦不觉得吗?”
看着她满脸神往之色,再忆起在洛阳她发自肺腑的笑脸,翟钦觉得心中酸涩,却又找不到什么话语能安慰她,只能木木地杵在那里。
“你给我拿来了这个。我也不能出尔反尔。”沉闷的气氛让易阑珊觉得不快,她转身打开身边地盒子,取出一个玉牌:“你拿着它出宫去。我已经吩咐好了,不会有人拦你。”
翟钦默默地接过玉牌别在腰上,拿起桌上的玉玺:“我得赶紧送回去。”
“去吧去吧。”易阑珊含笑把圣旨收起来,故意漠视翟钦的忧心忡忡。
翟钦赶着马车离开皇宫,出了宫门远远看到一个令他讶异地熟悉身影,犹豫了一下,他把马车赶了过去:“我不是在驿站里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吗。仙人怎么还在这里徘徊?”
钟嘉笑了:“天色还早,闲着也是闲着,我出来溜达溜达。”
翟钦坐在车沿上看这个一头栽进情网的家伙----和自己比起来。他面临地简直是一个天罗地网,他的感情毫无出路。不过。谁知道呢?毕竟他喜欢的人还活着。翟钦不用回头。亦能隔着门帘感知背后的月西环正在渐渐失却生气,苦笑一下。他仔细斟酌着字句,最后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要好好待她。”
钟嘉很诧异,他没想过翟钦会说这样的话。一种莫名地不快在钟嘉心里荡起:这人果然对易阑珊很上心。再想起每次看到易阑珊的时候,翟钦几乎都陪在她左右,钟嘉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冷冷地觑着翟钦,钟嘉丢下一句话:“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翟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懒得和钟嘉多计较,毕竟时间对他和月西环来说太宝贵了,他胡乱地点着头:“那就好,那就好。”掉转车头离城而去。
车子走着走着,只听一声闷哼,翟钦慢慢停下车,屈身走进马车:“你醒了?”
月西环躺在厚厚的丝绒被上,缓缓睁开眼睛:“我这是在……?”她惊疑不定地问道:“去哪里?”
翟钦快活地眨眨眼:“回家去。”
“回家去?”月西环慢慢地咀嚼这三个字,不敢置信地看着翟钦:“怎么会?”
“皇后娘娘是很好的人。”翟钦简短地解释道。
“哦。”得到了答案,月西环也就没有追问下去。她是个心思极简单的人,处事难免轻忽大意。不过,就算知道了翟钦偷玉玺,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不过是块石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长乐宫中,琳琅颇有些不安:易阑珊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上次自己不重不轻地陷害了她一回,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呢?她……
琳琅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我现在本该好生安胎,却因为她日夜忧心忡忡,不得安宁……心中满是愤懑,却无处发泄。
门外有人跑动的声音,琳琅一拧眉,骂道:“是哪个不知规矩地东西在宫里乱闯?给我拖下去掌嘴二十!”
听到屋外响亮的耳光声,琳琅的心情竟莫名其妙地转好,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默数到十五个耳光地时候,琳琅开恩了:“好了,好了,就惩教到这里吧。”
被打的宫女噙着眼泪进来谢恩:“多谢娘娘教诲。”
琳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下去吧。”
宫女并不站起来,看她一副畏畏缩缩地样子,琳琅耐着性子出声问道:“怎么了?”
宫女颤抖着说道:“未央宫送了喜报来,说是……说是……”吞吞吐吐地,一直在“说是”两个字上打转,下句无论如何都不说出来,琳琅气不打一处来:她最恨看到别人这样子,忒不爽利了。
看着跪在地上直发抖的宫女,琳琅一扬眉:“说是什么?”
“皇后娘娘松了口,贵人被封为恕妃。”宫女地声音越来越小,听在琳琅耳中,却不亚于轰天雷。
第三十六章 恕妃
“曾为梅花醉不归。佳人挽袖乞新词。轻红遍写鸳鸯带,浓碧争斟翡翠卮。人已老,事皆非。花前不饮泪沾衣。如今但欲关门睡,一任梅花作雪飞。”易江城搁笔,退后两步反剪双手欣赏自己的大作,眉眼里俱是笑意,喜不自禁。
惜春并不懂得皇帝在乐些什么,眼见墨迹未干,突然调皮地想去摸一下,璇玑一把抓住她的手:“春姐姐,这个还没干呢。”
惜春打掉她的手:“我又没真的摸上去。”
璇玑瘪瘪嘴:“我不拦住你,你肯定摸上去了。”
易江城哈哈一笑,赞许地摸摸璇玑的头:“璇玑干得好。”
璇玑高兴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易江城看着娇憨无比的璇玑,抬头看着惜春:“你做得也很好。”
惜春没听懂:“我做了什么吗?”
“你把璇玑照顾得很好。”
惜春大咧咧地笑了:“我才没空照顾她呢。我要玩。我喜欢玩。”
璇玑冲她做个鬼脸:“你现在不能玩了。”她摸着惜春的肚子:“这里面有个小宝宝。”
惜春苦着脸看易江城:“我不要小宝宝了,行吗?”
易江城的脸色立刻变了,这是惜春头一次看到他的脸色如此阴沉。
“恕妃说话可真逗趣。”易阑珊手上拿着一卷黄绢走进来。
易江城的脸色依然很难看:“皇后怎么来了?”
易阑珊笑道:“怎么?这未央宫我还来不得了?”她轻轻揽着惜春的肩膀,吃吃笑了:“皇上可真疼爱你,给你一片小天地,不让人打扰。。”
易江城无奈地看着她:“皇后是后宫的半边天,哪里有去不得的地方?”
璇玑眨巴着眼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