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1(1 / 1)

园》、《惊梦》,唱《玉簪记》里的《琴挑》,用埙吹《阳关三叠》,用古琴弹《长门怨》、《潇湘水云》和《广陵散》。我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这种景象,以前只在诗社里约略有过,但还难得如此尽兴。我知道长久以来,自己始终渴望能够经营一种诗一般的生活方式,就像传统的工笔画,那种精致的情怀、唯美的风韵。苍劲古雅的琴音在空气里盘旋,牢牢缠绕在时间周围,让它停住不流,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昆腔的宛转、阳关的哀怨、潇湘的风流,连同广陵的绝响。这时我开始后悔没有早一点学箫,因为洞箫的幽情应该最适合这样的氛围,这种古典的风致。

第二天我离开北京,在飞机上看到了日落的奇观。远处的浓云簇拥着如同一个海岛,太阳沉没在云层中间,仿佛一枚璀璨的珠宝。我蓦地想起儿时听过的传说,湛蓝的天际,深邃的海水,古老神秘的宝藏,荒无人烟的小岛,如今这情景竟历历在目了。突然间爱上了这种类似流浪的感觉,人的一生,就是从上一个异乡流浪到下一个异乡。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而我们一生的漂泊就像那候鸟的迁徙,为了生活,也为了梦想。

回武汉两周以后,我主讲第七次“红楼论坛”。开坛那天教五楼多功能报告厅人涌如潮。我明白“红楼论坛”已经长大了,她像一个渐渐张开翅膀的可爱天使。要知道当她还是一个小不点时,没有人能想到她现在可以这样美丽。

当时我进大学才两个多月,悬铃是春英诗社的社长。我高中那会儿读《红楼梦》如痴如狂,只是三年苦无知音。那天在诗社无意中发现架上的一大摞红学书,顿时喜上眉梢,转头就问悬铃,诗社是不是有挺多喜欢《红楼梦》的人啊?悬铃说是啊,我说我也好喜欢《红楼梦》的,我们把这些人找来一起搞活动吧,比如办个沙龙什么的,一二十人差不多了,叫……叫“红楼论坛”,怎么样?悬铃也来了兴致,说好啊好啊,你牵头办去吧,我支持。

半个月后,第一次“红楼论坛”拉开帷幕。因为一开始大家只想把论坛搞成内部活动,所以没做什么宣传,观众基本都是社员,然而气氛非常热烈。第二坛时悬铃突发奇想,画了一幅精美的妙玉挑灯图搁在校园里,这下坏了,开坛时一百多人的教室被挤得水泄不通。我就这样被逼上梁山,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等到半年后第四次“红楼论坛”开坛时,我们干脆借社团文化节的东风去申请教五楼多功能报告厅。那可是学校最大的报告厅,举办讲座和大型社团活动的最佳场所,我心里着实惴惴不安。事实上,“红楼论坛”从小沙龙走到大型学术研讨活动,其间不过三个月光景。论坛做到这一步,观众早已不乏大三、大四的学长,甚至研究生。而作为主讲人的我连大一还没读完,压力可想而知。那些日子里,我的课余生活通常只有一样——去图书馆读红学书。好在《红楼梦》早已烂熟于心,开坛时大段诗词原文脱口而出,也能唬住不少人。通过阅读各家各派的红学论著到提出并论证自己的观点,我当初做这些全都是为了“红楼论坛”,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便是早期的学术训练。

令人兴奋的是,第四次“红楼论坛”不负众望地再一次爆满,我知道我们成功了。

晚上诗社在小观园摆庆功宴,拥挤的大厅、猩红的地毯。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在很大的桌子上吃饭,尤其是和不太熟悉的人。但是倘若换成诗社的朋友,感觉就不一样了。我们会要求用最大的圆桌,然后在席上背诗联句,联不上就喝酒。我上大学以前滴酒不沾,到诗社却被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硬灌。悬铃是好酒量,听说以前类似史湘云醉眠芍药茵这样的典故还有过一些。我们用明亮的玻璃杯斟酒,金黄的、鲜红的、透明的,碰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记不清从哪次聚会起,我们开始像《红楼梦》里贾宝玉过生日一样玩花名筹。有人特意把竹子剖开、削片,再写上莲花、牡丹、忘忧等一系列名号,做成精致的花筹。这些玩法如果换在别处,也许会被很多人看作有毛病的。现在反正诗社的一群人都有毛病,也就不亦乐乎。

大三忙着考研,大四保了研又整天一大堆杂事,去诗社便渐渐地少了。知道那帮小朋友还在一如既往地联句、射覆、玩诗钟、猜谜语,不觉便有些惆怅,似乎离当初诗情画意的情怀有些远了。好在吹箫渐渐有了起色,而且带得诗社不少人都开始学。快毕业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又经常跑到诗社去,那时诗社里已经有四架古筝、古琴和近十支笛箫,一到晚上就热闹得跟乐队一样。我常常玩到十点多才回梅园去,路上总是有很好的月光。我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诗社、离开武大了,感觉竟有些怅惘。

今年五月我主讲了最后一次“红楼论坛”,本来六点半开场,结果四点多报告厅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五点半报告厅开门,十分钟内四百人的场内便座无虚席。六点钟以前,报告厅的走道、台下包括门边,每一个角落都被热情的观众挤满,后来的人甚至无法进入大厅。我的感动如潮水般奔涌,四年了,“红楼论坛”就像润物无声的春雨,慢慢地慢慢地浸透到每个人的内心。我始终认为,对于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研究文化的人从古至今都只可能是少数,而且也许越到现代越往边缘转移。然而同时文化又必须永恒,因为她牢牢系着民族的源、民族的根。我们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历史、失去文明,否则国将不国,民族也将不能再称为民族。我们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传递着文明的火种,即使不能发扬,也必须传承。这要求做文化的人非得带一点近乎壮烈的决心、近乎悲剧的责任。而且同时,还需要虔诚。然而文化的受众依然是普通的、多数的。对于一个中国人,毕竟需要数千年的文化积淀来熏陶、来滋养。他可以选择不做文化,但不能选择抛弃文化。倘若抛弃文化,他的人格将是缺失的、不健全的。“红楼论坛”并不是要校园里多出几个红学家,而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够了解《红楼梦》,懂得《红楼梦》,希望更多的人来关注我们的传统文化,使传统文化在大学校园里不再寂寞。从今天来看,“红楼论坛”已经在这个轨道上迈出了第一步。但与此同时,我却不得不离开她了。

在“红楼论坛”最后的告别发言里,我说:“曾经有很多人问我,包括很多记者采访时都会提到,我到了北大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做‘红楼论坛’。我的回答是,可能还会讲《红楼梦》,但不是‘红楼论坛’。因为‘红楼论坛’是属于武大的,永远都是属于武大的。在过去的四年里,‘红楼论坛’从诞生到壮大再到辉煌,每一步都与武大的人、武大的事紧紧相连,所以,虽然我已经在‘红楼论坛’上挥洒了自己大学四年的时光,虽然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够继续挥洒下去,但如果这要以‘红楼论坛’脱离武大为交换,那么我就宁愿选择放弃。我宁愿把自己作为‘红楼论坛’的过客,以此作为代价,来换取‘红楼论坛’在武大的永恒。”

所讲的这些,一半是出于感情,另一半出于责任。其实从理智上我很明白,自己大学四年的全部生活,包括“红楼论坛”,都仅仅是生命中的一个驿站。所以虽然自己已经成为过客,但倘若“红楼论坛”能永远与武大同在,也就够了。

一直想为“红楼论坛”、为我的大学写一篇文章,结果写到最后却七零八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扯了些什么。于是干脆把题目叫做《锦瑟心情》,“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原本就是琐碎而绚烂的情思:

刚上大一的时候,我收到一位朋友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只有一句话:“珞珈山的樱花还灿烂依旧吗?”洁白的底色上跳跃着点点浅蓝的字迹,竟让从未见过樱花的我,莫名地感到了些许璀璨的意思。

四年的岁月在云卷云舒之间过去,我已在珞珈山看了四次樱花。就在第一次樱花开放的时候,我从法学院转到了国学班。记得国学班面试的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我看见雨滴是蓝色的。当时来不及赶到樱花大道上去,但我可以想见那大颗大颗蓝色的雨是如何敲打在樱花的白色花瓣上(这使我不自觉地想起半年前那张明信片的色彩),也可以想见那些娇嫩的花瓣在雨中急速坠落的样子——像水晶,像流星,更像白色的眼泪。第二天雨过天晴的时候,我走在长满绿叶的樱花树下,竟然再也寻不到一点点风雨的痕迹。这一切甚至让我怀疑昨天那些蓝色的雨滴是否真正地存在过,或者它们仅仅是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国学班笔试的那天上午,我比考试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于是在本子上扯了一张纸,随手就开始写当天晚上将要进行的“红楼论坛”的发言——那是第三次“红楼论坛”,主题是探春。那时“红楼论坛”的规模是两百多人。之前好几天,我们一直在一块大宣传板上仔细地画着探春的像,特意描出了她头上的攒丝金凤和身后的芭蕉叶子——其中有一天我没吃晚饭,独自留在诗社里给芭蕉叶子上色,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一共上了七遍。

妙玉的“红楼论坛”比这还要早些,做海报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大雨,我觉得那天的雨应该是褐色的——那次的海报需要画一块美玉落在污泥里,悬铃做海报时我正在专心致志地设计主讲内容,并没有看她。后来她把海报拿到我的面前,我一眼就发现那褐色的污泥简直惟妙惟肖。可是当我说出这一点时,招来的却是满座大笑。接下来悬铃得意地举起一个瓶子冲我晃晃,里面还装着半瓶没有“画”完的污泥。于是我也笑了,这时风把窗帘不经意地卷起来,我记得窗外密密地飘着褐色的雨。

现在想来,悬铃的笑脸依然是那样逼真。那一年,她大三,我大一。当时她是春英诗社的社长,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和她相识的那一天云淡风清,那天我打开水回来时路过春英诗社的招新台,于是做了她的社员。后来悬铃坚持管这叫“我们的宿命相逢”,因为没有这一幕便不可能有以后的“红楼论坛”,也许,便不可能有今天的我。

刚开始筹办“红楼论坛”时,我的计划是做成简单的小沙龙,一二十人就好。没想到第二次“红楼论坛”的人数便空前膨胀,把教三楼103室挤得水泄不通。于是我们开始改变初衷,决定走大型学术研讨活动的路子,终于把第四次“红楼论坛”搬进了教五楼多功能报告厅。那时悬铃已经在准备跨专业考研了,但她还是忙着给我做幻灯片。悬铃的幻灯片做的很精致,就像她的画一样,满是古典的唯美的风韵,甚至带着一点奢华的气息,很适合《红楼梦》里的氛围。

今年的第八次“红楼论坛”,开场便是悬铃和小叶子合奏《枉凝眉》。悬铃弹筝,小叶子吹箫。悬铃不好好学吹箫,筝却学得不错。前年年底,当我复习考研的郁闷达到极致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散文《风的旋律》,结尾是这样的:

悬铃说她希望将来送我去北上的列车,我说好。我告诉她最近小叶子给了我一柄箫,正是我所心仪的那种。我总幻想着能在月下吹箫,听那低回悠远的调子在剔透的月光里蜿蜒,像在倾诉生命的悲欢与渴望。我知道,那正是风的旋律。

如今我真的快要踏上北去的列车了。而且,去年保研以后,我又请樊老师做了一柄湘妃竹的六孔箫。樊老师是很会做笛箫的,他的家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笛箫,还有巴乌和葫芦丝。现在我经常去樊老师家里学吹箫,樊老师能把箫声吹得像是水在流动,并且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流出来,但我不能,我吹的声音总是有点飘浮。这几次我去的时候,樊老师总是一边做箫一边听我吹。我看他坐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给箫做孔、校音,不知不觉就想:一个人能这样一辈子做下去也是一种幸福啊,可惜我不行。我只能找一些晚上自己到操场去吹箫,好在每次去的时候差不多都有月亮,我看见月光穿过云彩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人文馆静谧地笼罩在如水的夜色里,心里便会漾起一丝特殊的感觉,希望时间就凝固在这箫声里,凝固在这遍地月华中。这样的时候,我甚至会忘却即将到来的别离。其实,从今年樱花凋谢的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有了对别离的恐惧。后来独自听埙吹奏的《阳关三叠》,我简直不敢再听第二遍。因为埙的声音比箫还要悲凉很多,而且是在苍劲中现出哀伤,给我充满沧桑的别样的感动。

现在悬铃已经快要读研三了,再过一个月,她便要送我离开。她曾经答应教我编中国结,但一直没有付诸实施。我曾经决心在毕业之前绣完一幅“蝶恋花”的十字绣,结果也是搁浅。大学里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举棋不定,拖拖拉拉,不了了之。好在有些事倒也差不离——大一创办“红楼论坛”,大二英语过四、六级,大三整天窝在中文系听课,大四保送北大、上《楚天都市报》、上崔永元的节目——憧憬、期盼、迷惘、忙、累、稀里糊涂,大学四年行云流水一般消逝了。今年5月13日晚上,我在教五楼多功能报告厅主讲自己的最后一次“红楼论坛”。当我的目光投向台下的人山人海时,我想起2001年12月1日晚上,在教三楼103室的第一次“红楼论坛”。那时全场只有三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