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灭,再燃……这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可谓尝尽人间百味。
最后的结果,百官求情之下,圣上也怜恤沈家为朝廷效力多年,网开一面欲留一条血脉给总捕头。
而哪一个会留下来是不言而喻的。
天翔的人际关系,在父母之处的宠爱,以及最后找出真凶(虽然实际上只是找出证据)的立功表现,都让他没多少悬念地赢得了这场地狱门前的赛跑。
当然,也不是说大家就愿意看着云舒去送死的,比如张夫人这天就哭得气血攻心,昏晕过去,一家老小都紧顾着她忙活,分身乏术,只有差青离来先见云舒一面,不要让他的最后一夜太凄凉了。
可是,相对无言的两个人,也还是凄凉啊。
“说点话吧。”青离看着被寒铁栏杆分割成一格格的人,拼尽全力打破沉默,可她自己却多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无声地往下流。
“我知道以前常常惹你生气。”云舒于是答道,声音也有些哽,“有些我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明不白你就恼了,眼下……我想一个个拆开来道歉,怕也不行了……就不管是什么,一起给你赔个不是……”
“谁要你说这个……”青离哭得更厉害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气得她心凉也好、肝疼也好的事,早就好像冰化开在水里,怎么想气也气不起来了。
“那,那我告诉你件事……从未对人讲过的,想说出来,求个安心……”云舒沉吟良久,道。
“什么?”
“轻梦的事……”
“啊?”青离微微止住抽泣,因为好奇而抬了抬头。
“轻梦可以说是我害死的。”
“怎么?”
“当时,听说她要改许给天翔,我偷偷去找了秦尚书的夫人……”
“我跪在地上苦求,说我如何如何喜欢她,此生非她不娶什么的,终于,秦夫人也涯不过我,答应换回来。”
“现在想起来,我真希望那天突然变成哑子,不能说那些话……”
“我只是想什么我喜欢她,非她不娶,却一点没有为她想,她喜欢我么?跟着我不委屈么?”
“宣布换回来的第二天,她就自尽了。”
“就算她嫁给谁也好,我知道她是活在世上的,也许还能偶尔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可,因为我的贪心……什么都没了……”
“所以……现在,这是,报应……”
青离懵了,她一直恼着云舒软弱,退缩,却不知道原来他心里一直藏着这个结——只是因为争取,就害死了所爱的人(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认为)——这种事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知道其中的滋味的。
所以,他宁愿远远凝望一个开开心心的别人的妻子,也不想拥入怀中一个愁眉不展的自己的爱人。
所有的躲避,所有的退缩,出自心底的本愿,只不过是怕她为难……
她终于嚎啕起来。
“你先别哭了。你一哭,我本来安稳的心里也难受了”,云舒扎挣着,从窄窄的栏杆的缝隙里伸出粘着腐烂稻草的袖子来给她拭泪
“对不起”
“可其实,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
“因为你终于也为我哭过……”
青离一怔,她记得清楚的,总是云舒如何呆,如何气她,而自己所作的事,虽然也知道是伤人的,却从来不曾深想。
她伏在天翔身上痛哭,以及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不管是开始的故意冷漠还是后来想解释而没有合适机会,对云舒来说,又怎么知道呢?那么一直以来,他的心情是如何的呢?
“好了好了,怎么越说哭得越厉害了。”云舒吃力地挤压在栏杆上,用伸出那只手轻拍她的后背,“你还有我哥不是吗,幸好明天不是他去……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青离抽答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用力去打断他骂道,“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天翔!我喜欢的是现在我对面的人!”
气死人了……为什么又是她主动……可摊上这么个家伙,也是无可奈何。
云舒试探地看了看后头,牢房里除了偶尔响起两声老鼠的吱吱叫声,并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了。但还是尽量克制住想要发出光来的表情,谨慎地问道,“你是看我就要死了,说这个哄我开心吧?”
“你他娘爱嫩(信)不嫩(信)。”青离哭得稀里哗啦,一句狠话叫她落得囫囵不清的。
“可我家里又不是大富大贵,长得不过勉强端正,不如哥哥聪明,又不如他有用,人又面,又常常惹你生气……”云舒小心翼翼地说着。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青离两手小鼹鼠般轮流擦着两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不知为何冒出这样一句来。
云舒愣了半晌,但接着非常快乐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从铁栏缝里硬拉进青离一只脏兮兮的小爪子,捧在唇边亲吻着,挨个吮吸因沾满泪水而又苦又咸的手指,吻着吻着,自己的泪也下来了。
“够了……我够了……”
“可是……对不起……青离……我没办法……陪你走完剩下……”
“但我会在奈何桥上一直站着,等到你来……”
“那时也许你五六十岁了,要是我认不得,你要记得告诉我,要是你忘了我就走过去了,我会几百年几千年地站在那里的……”
“不要说这种呆话!”青离用手去悟他的嘴,眼泪更加肆无忌惮地流下。
一直,他一颗为了她的心,她却不明了,她一颗向着他的心,他更不知道。
如今,是都挑明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在最想拥抱的时候,将要永远地分开了……
`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云舒不用身首异处么?
青离在脑中拼命搜索着,杀人,她诡计多端,救人,她却一筹莫展。
然而,竟然真让她想到一个可能的办法。
想到这里,她渐渐收住眼泪,平复回来,甚至露出一朵笑容。
云舒有些惊异地看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你爹说,如果你能立有大功,可以将功折罪,免于斩首是么?”
“是吧。”云舒苦笑答道,“可都现在了,还有什么功可立?”
“比如抓到柳不恕呢?算大功吗?”青离没理他的回话,直入问下去,眼睛里闪着深邃的光。
“算吧,当今皇上恨他/她着呢!可你问这个干什么?”
青离长出一口气,心里感到突然一片宁静。
这样就可以了,他不用死,她不用牵挂他,总捕头和夫人也不用伤心欲绝,让一切各归各位吧……
只是,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于是她开口道,“答应我,帮我找到姐姐,姐姐是个好女子,你要帮她找个好归宿。”
“青离你说什么呢?没事吧?”云舒一脸困惑,他是想答应,可怎么办得到呢?
“放心,我没疯,只是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
云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直愣愣地挺起身,整个身体呈现一种紧张的态势,看着她朱唇微微开启,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
(九十七章`桃僵`六)
桃僵 九十八章 原来如此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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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着……我要告诉你的事情……”由于紧张,青离胸脯剧烈起伏着,但语气仍然不容置疑地坚定。
这样子把云舒也给吓住了,不敢出声地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鼓乐嘈杂的声音。
“不会吧?还没到早上啊!”青离惊叫起来,难道连这点机会也不给她?
尖细的声音刺耳地传进来,“安顺土司到……”
人都要死了,还来算帐的么?
“安顺郡主到……”
青离呆在那里,难道提前见了鬼?
这一转眼功夫,人已经进来了,虽然仪仗人数是从简的,但光鲜的衣着已经映得黑暗的死牢蓬荜生辉。
为首一个大汉虎背虬须,着羔皮藏袍,下摆及大襟等处镶边的锦缎油光水滑,腰佩藏刀,刀鞘饰以白银鎏金,刀柄镶有玛瑙,考究而威严,看来此人就是安顺土司。
而旁边的一个小女孩想必是郡主,身上配饰华丽繁复,乌亮的长发结成许多小辫披下来,辫套的银盾寒光闪闪,胸前挂着大串的珊瑚石项链,腕上则是多重嵌琥珀的藏银镯子,然而,这配饰对她来说难得真的只是配饰——她稚气未脱的笑脸上流露出那种娇俏甜美与清新自然,令那些宝石都黯然失色。
但当青离仔细看时,却不由大张了嘴,这不是百灵郡主车仗中的小女奴图图么?
后来,从许多方面她得知了事情的全貌,方便起见,还是在这里做一个整体简略描述。
不用说,图图不叫图图,她的真名是百灵,安顺土司的第三个女儿。因为年纪尚小,她对婚姻也不懂什么,进京和亲,一是父亲的诏令,二甚至可以说是觉得好玩。
前头提到过,由于消息沟通的一些不畅,明廷里并不知道川西有流寇出没,而郡主的车架又那么招摇,于是……
百灵这个小姑娘算福大命大,也不蠢,及时躲在农田的干草垛里,逃过一劫,而所有随从,都死于非命。
这是小丫头出世以来最大的惊吓了,她在草垛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被农田的主人费大户发现。
费大户就是青离夜间听几个女工飞短流长时所提到的川西富户,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能发财的人,多半是有些冒险精神的,他也不例外。
他听百灵讲了情况,一个胆大包天而利令智昏的计划突然在心里油然而生。
把郡主交给官厅,护送上京,可能也有赏赐,但那怎么比得上自己的女儿成为未来的王妃呢?
反正所有随从侍者都死光了,而嫁作人妇后,连自己的父亲都要避讳见面(何况土司有生之年还未必上京),李代桃僵,不代白不代……
于是他筹划了一出假出殡,掩饰费小姐的真实去向。
但就像话本里有个真假美猴王故事,光有一个唐三藏,上西天见佛祖会穿帮的,所以假猴王还变出了一模一样的猴行者深沙神等人。
这是他没有马上结果真百灵的原因——他需要从她那里知道送亲队伍的人员,藏俗的礼仪等等——如果是一个非常粗俗寒酸的仪仗,云舒他们见到一定也早就起疑了。
所以,他一面对百灵软硬兼施,让她甘愿只要能活下去,在队伍里当个小女奴,并应付可能随时出现的一些状况就行,百灵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控制她达到这点不难;而另一面,他吩咐女儿,在到达京城之前,找机会除去真正的百灵,这是小女奴一路遭受那么多危险的原因所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完全不知道费小姐有私情这回事。
穆塔——他的本名不重要了,还是用这个假名指代他吧,原本是个郎中,但费小姐要他加入仪仗自然不是为了他的医术。
费小姐是个美貌的平庸女子,遇到自己本身有私情而父亲要自己冒充郡主上京的事情,完全没了主意,慌忙地去问情郎。
殊不知,这是与虎谋皮,情郎在这时,一心都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哪里顾得上她的死活。
于是穆塔暂且安慰她安心上京,心里却自有打算,一路跟随,计划相机而动,例如,他也想过可以教费小姐使用黄鳝血之类的东西伪装过洞房,之后在王府里继续做他们的地下夫妻。
但可怜的费小姐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怀孕了。
于是穆塔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然后,就是青离所亲身经历的事了。
不过,青离他们并不知道死去的郡主是假的,当然更不知道在他们一家为兄弟俩奔走忙碌时,“小女奴”也开始了她的奔走忙碌。
经过这些磨难,她成长得很快,终于,她找到合适托付的地方,去把真相说了出来。尽管衣衫褴楼,孤身一人,但她本身的娇贵气质与对土司家情况的了解都是最好的证据。
接待的官员不敢怠慢,但也比较谨慎,奏请圣上,乃至通知安顺土司,都是暗里进行的。
直至昨天,安顺土司千里迢迢赶到京城,父女相认,抱头痛哭,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以上,是事件的全局,有很多事情是青离后来才知道的,把视线拉回当时当地,百灵第一眼看到云舒,流露出小孩子的叽叽喳喳,叫着,“阿爸,就是他,就是他救我的!”
青离猛地松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接下来,好像有铁门打开的声音,好像有圣旨宣读的声音,全在青离耳边肤浅地滑过,她只知道一件事:云舒不用死了,云舒不用死了!
“快谢恩哪!”太监等了半天,不耐烦地说道。
云舒脑袋歪着,眼睛只看着青离,一脸梦游状态地谢了恩。
然而,青离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要落地时,又一把叫人拽到喉咙口。
“阿爸,我要嫁他!”郡主娇甜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很响亮。
青离先一蒙,接着脑袋里绕了两绕,想起来,郡主本来要嫁的襄王世子也是个短命的,就一个月前郡主还在路上时,突然一病不起,翘脚了。
但郡主既然来了,多半还是不要空空回去为好,可能土司的意思,想让郡主自己挑一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