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一个很棒的地方,在新竹的内湾,你去过吗?"
明宏摇摇头,"我没看过萤火虫……有一次本来要去,后来没去。"
"内湾山里面萤火虫和天上的星星一起闪动,真的是奇景。我们可以坐火车去,超浪漫的!到新竹,下来后换内湾支线,坐到终点。一路爬山上去,山上的风好舒服!"
"你果然是作行销的,乱会卖东西的!这个地方被你讲的,好像峇里岛!"
"我们也可以去峇里岛啊!你去过峇里岛吗?"
明宏点点头。
他很久没有吃这么重的口味,边吃边灌水,厕所跑了好几趟。最后一次回来时,被周琪叫住。
"等一下,"明宏正要坐下时,周琪说,"你长青春痘了!"
"什么?"
"天啊,你的新陈代谢真健全。刚吃完碳烤,火气就上来了。"
"哪有青春痘?"明宏在脸上乱摸。
"不可以乱摸啦!"
明宏为她的认真语调笑出来,"你下午去看了皮肤科医师,现在怎么讲话也像皮肤科医师!"
"你等我一下。"
周琪起身离开,两分钟后匆匆回来。坐定后,她打开皮包,在里面找东西。
"你刚才去哪里?"
"洗手啊!"
"洗手干嘛?"
周琪没有回答。她拿出一包吸油面纸,正面是干的,反面是湿的那种。她抽出一张,对明宏说,"不要动。"明宏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周琪用湿的那面轻拍明宏的青春痘。
"你干嘛….."明宏躲避。
"你不要动好不好!"
她拿出一管小小的药膏,熟练地转开盖,在指间上抹了一小点,"不要动喔……"
然后她轻轻地,将药膏搽在明宏脸上。那一刻,明宏的脸感到一阵热。今天吃碳烤,他的脸在火炉上烧。
"你看,"她拿出化妆镜,让明宏看自己,"完全看不出来对不对?"
"这是你们公司的产品吗?"明宏努力维持正常的语调。
"这是竞争者的,不过我们会研发出能打败它的产品。"
"谢谢你,"明宏本想去摸患部,但立刻缩手回来,"这样一定很快就好了。"
"想得美!你还要勤洗脸!你会洗脸吗?"
"谁不会洗脸?"
"听你这样说就知道你不会。走,我教你怎么洗脸。"
"上哪去?"
"你家不是在这附近吗?"
明宏很犹豫,他不想给她错误的暗示,但也不好意思浇熄她因为专业而表现出的热情。他家在附近吗?他也搞不清楚。他每天在自己的床上睡觉,但感觉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两年来,他每个星期六、日仍然七点起床,跑到公司上网。他不能赖在床上,意识到生活如此贫乏。忙了一天,半夜回家,就像回到旅馆一样,1067、1068、1069号房……他对那个房间并没有特别的感情,哪一间都一样。他的房门上没有"请勿打扰"的牌子,他把那块牌子挂在脖子上。因为那块牌子,两年来,很少人到过他家。志平只来过一两次,其它的人更别提了。像某些高级饭店,常有闹鬼的传闻。两年来,他也常常被压。
第55节:只能重复别人说的话
2005年09月01日
好吧,她要来就来吧。也许她可以帮助我,教我怎样退房。
他们先到屈臣氏买了周琪公司的产品,然后走到他家。他已经很久没有带朋友回家,打开门,传来一阵霉味。他开灯……
"哇……"她惊叹,"这就是你家!"
"干嘛这么惊讶?"
"我终于打破你的神秘感了!"
她走进客厅,第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录音机上红色的"72"。
"这是什么画啊?"周琪问。
"这幅画叫'echoandnarcissus'。"
"谁画的?"
"一个叫johnwaterhouse的家伙。"
"echo和narcissus是两个人的名字吗?"
"echo是回音的意思。narcissus,应该翻成自恋吧。echo和narcissus都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echo是个多话的女精灵,她跟天神宙斯偷情,被宙斯老婆发现,宙斯老婆诅咒她,让她永远不能讲话,只能重复别人说的话。echo后来爱上的一名叫narcissus的男子。但是narcissus有一次看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后,竟然迷恋上自己,不能接受echo的爱。narcissus因为迷恋水中的倒影,不愿离去,所以不能吃饭,又因为不愿破坏水中的影子,也不敢喝水,最后活活饿死。echo也因为爱人死去,憔悴化成石头。"
"好悲哀的故事!跟你不像。你怎么会喜欢这幅画呢?"
"别人送的。"
周琪看着画,沉默了几秒钟。
"完了完了,你比我想象的更神秘!"
"我哪里神秘,我不是带你到我家了吗?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你家一看就知道是单身的人住的。"
"为什么?"
"你的画是歪的!"
她走到画前,指挥他把画挂正。
他们走进浴室,打开日光灯,盖掉任何可能的暧昧气氛。周琪脱下手表和耳环。
"你干嘛?"
"我示范给你看啊!"
她打开水龙头,身体靠向池子,"喂,先生,你要一起洗啊!"
她调整冷热水龙头,直到出来的水是温的,"温水才能把你的毛孔打开,"他们把脸打湿,她拿出自己公司的洗面奶,先按一点到他手上,再按到自己手上。
"我上次看别人洗脸,是高中时的余志平。你是第二个在我面前洗脸的人。"
"不要啰唆,赶快洗啦……先沾一点水,把洗面奶在掌中揉一揉,然后抹在脸上,"他们对望着,两个人都像上了妆的小丑,"我们从额头开始洗起,两只手先顺时钟慢慢按摩……不要洗太用力!男生都觉得用力就会洗干净,其实是错的。太用力会伤害你的毛孔,然后会越变越粗,"他们的脸上已经充满泡沫,但因为都闭着眼睛,谁也看不见谁,"接着洗鼻子,鼻头是积油最多的,要按摩的比较彻底。再来是两颊,接着是嘴巴附近,然后是脖子……"
他很快就按摩完了,想要冲水。他张开眼睛,看到她仍然细致地在处理鼻子。他不好意思,多按摩了两下。
"你好了吗?"周琪问。
"我去年就好了。"
"好,你先冲掉。"
"为什么要我先?你先啊!"
"你先嘛!"
"为什么?不公平!"
"你是小学生啊!"
她先冲掉,水沾湿了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往后翻,监督明宏冲洗。
"我检查一下。"
她轻轻摸了他几个区域的点。
"不错耶!"
"好,我们现在来收缩毛孔?你的收敛水呢?"
"什么是收敛水?"
"我上次不是送你一瓶收敛水吗?"
"喔……好像放在公司……"
周琪知道他丢掉了,但不愿拆穿他。
他们擦干了脸,坐在明宏的客厅。"你的家有一种简单的美!"
"谢谢。"
"惟一不协调的是这幅画。"
明宏站起来,把画从墙上拿下来。他正反面翻转,让画面壁罚站。
"嘿,我随便说说的,你不要当真啊!"
"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
他坐回沙发,和周琪的距离更近。
"我发现一件事……"他语气沉重地说。
"怎么了?"
"你听了后可能会难过喔?"
"没关系,你说。"
第56节:我女朋友晚上来我家
2005年09月01日
他叹了一口气,"你们家这个洗面奶,洗起来会紧绷耶!"
周琪忍住不笑,"你脸这么嫩啊?"
"我脸ph值5.5啊!"
"那你要不要用我的乳液?"
明宏点头。
周琪想:是到了timereset的时候吗?
她从皮包中拿出ipsa的乳霜,转开盖,挤一小坨在食指上。
"来……"
明宏看着她的食指,犹豫一下,用食指把乳液接过来。他食指一横涂在脸上,像在信封封口涂胶水。
"乳液不是这样擦的啦!"
"那要怎么擦?"
她又沾了一坨,站起来,面对坐着的他,像替他化妆一样,把乳液点在脸的各个关键位置。
"然后,你要回旋地按摩!"
她的手碰到他的脸,他自然地闭上眼睛。她把乳液按摩开,小心地好像他是婴孩。她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让乳液能够渗透到额头顶端。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那是乳液还是周琪的香味。
"好了!"周琪站着看着他,满意的表情,"现在觉得怎么样?"
不紧绷了。
他拉住她的手,她坐下。他上前亲吻她的脸颊,她的手摸着他的胸膛。乳霜掉到地上,四只脚碎动。乳霜在脚中间滚,开始reset。他亲吻她的颈部,亲到她的头发。他起身,跪在沙发上。她抱着他的身体。他亲吻她的额头,透过她的头发,看到了沙发旁茶几上的录音机。他闭上眼睛,低下身,好像在躲避一颗子弹。他面对她的脸,亲吻她的双眼皮。她张开嘴,碰到了他的下巴。他弯着头,她张开嘴,他吻到她的嘴唇――
然后他看到"72"。
他收回下巴时,她没有准备,头悬在空中,像客满停车场中,惟一空荡的车位。她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靠回沙发上。他对她微笑,用手摸着她的脸。他低下头,不知是害羞,还是抱歉。
"你好厉害!"她温柔地说。
他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理期?"
两个人都笑了。
他送她到她停车的地方,他没来得及办理退房。夜风吹,脸不紧绷了。虽然没洗到心,但心却绷了起来。
"下次你教我怎么擦收敛水。"明宏建议。
周琪笑,没有说话。
出租车开过他们身边,大灯把两个人叫醒。
"谢谢你。"明宏说。
"为什么?"
"教我洗脸。"
"应该我谢谢你。"周琪说。
"为什么?"
"给我这个机会。"
在出租车的引擎声中,他听不清周琪是说给我"这"个机会,还是给我"一"个机会。
回到家,明宏发现,周琪的耳环忘在他的洗脸台。那是好久以来,他家里第一次有女生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夜空晴朗。周琪的雨刷摇动,她却感觉不到。她惟一感觉到的是:她和林明宏,大概不会有结果了。
这种感觉,杜方最熟悉。和周琪不同的,他因此而庆幸。
来宾254打电话给杜方时,他正在高速公路上。
"哇……稀客稀客。"杜方说,"你怎么会打来?"
"你在哪里?"来宾254号试图保持冷酷的语调。
"我要去新竹,跟一个客户开会。"
"晚上见个面吧。"
杜方在电话这一端得意地微笑,"你等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右边的座椅上,等了十秒钟,再拿起来,"对不起,刚才过收费站。你说什么?"
"晚上见个面吧。"
"嗯……不行耶,"杜方装出为难的语调,"我已经约好了。"
"少来这套。"
"真的,我'女朋友'晚上要来我家。"
"喔,是吗?她'放学'后要来找你喔。"
"什么?"杜方故意装做听不见,"我听不到你了,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好不好?"
她挂下电话。
杜方得意地笑。至少他扳回一城。
电话立刻又响。杜方让它响了很久,才慢慢接起来。
"我来新竹找你。"
他们在新竹一间旅馆见面。性,还是像过去几次一样美好。杜方想,她像直升机,不需跑道、不需准备,一秒钟就可以开始飞行。
"你为什么来找我?"结束后他问。
"我跟他分手了。"
第57节:只有任人宰割
2005年09月01日
"谁?"杜方故做冷漠的表情。她没回答。
"跟他分手你就来找我?你把我当什么?"他问。
"你还不是一样?"她说,"我们不用美化这样的关系。"
"你这样讲,我受伤了。"
"喔,是吗?"
"你不会吗?"
"我已经不会受伤了。"她说。
"你如果不会受伤,怎么会跟别人分手后,大老远地跑到新竹来找我?你如果不会受伤,你现在应该在你家巷口的摊子……吃蚵仔煎之类的。"
杜方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下,是安安。来宾254看着他,他接起。
"你在哪里?"走在台北街头的安安兴奋地说。
"我在新竹开会。"来宾254号转过头去。
"你猜我在哪里?"
"黄石公园?"
"我在信义计划区新光三越这里。我发现,光脚走在这边的石头地上好幸福。你有没有光脚走过台北的地,是温热的!"
"我在新竹,我不知道台北的地是什么温度。"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待会儿来找你好不好?我有个东西想拿给你看!"
"我今天不回去了。什么东西?"他把旁边的来宾254号搂过来。
"你听我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吗?"
"没有啊!"
"我现在是用新手机跟你讲话哟!我刚刚跟网友买了一支新手机!好漂亮喔,是《爱上女主播》里金素妍用的那支。"
"我现在不能讲话。我明天回去再打给你。"
杜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到床边的柜子,他关掉灯,把来宾254号搂紧。
杜方的手机在黑暗中的叫了一声,是简讯。杜方没有去看。
简讯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