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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水穷处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翔醒来时,脑中仍是一片空白,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转头发现自己已躺在留春园中的小屋里,“陛下!陛下!”楚翔下意识地喊着,挣扎着爬起床,踉踉跄跄就要往门外走去。忽听到外面传来通报:“皇后娘娘驾到!”楚翔一震,皇后?开门已见一帮宫人拥簇着皇后过来,那日在太安殿上曾看到皇后一次,但未曾交谈。楚翔见皇后身穿重孝,未施脂粉,双目红肿,面颊上犹带泪痕。楚翔头上又似被重重地打了一棒,符陵,难道真的已不在了吗?昏昏沉沉间,皇后一行已到了面前,楚翔也忘了行礼,麻木地随皇后进了屋内才回过神来,茫然地问:“皇后娘娘,陛下呢?”皇后平静地道:“大行皇帝已于昨日葬入泰陵,庙号成宗,谥号仁武皇帝。嗣皇帝也将于明日正式即位。”

“怎么会这么快?”楚翔惊道。

“楚将军,你今日方醒,已过了整整十二日。”旁边有人提醒道。

竟已过了这么久?自己竟未送他最后一程!楚翔咬紧牙关,深深吸气,再吸气,心知怕是符瑾母子不愿让自己去送葬,才想办法使自己昏睡不醒。半晌,楚翔终于艰难地开口求道:“翔恳请娘娘准许翔去谒陵!”

皇后微微一笑,摇摇头:“谒陵就不必了吧?你要见先皇,倒也容易。”将手一招,随从捧上一方白绢盖着的长条形的托盘,皇后一揭白绢。.[奇qisuu.com书].盘子中赫然是一柄铮亮的匕首和一把紫砂酒壶。楚翔抬头望着皇后,不解其意。皇后问道:“楚将军,先皇生前待你如何?”

楚翔双膝跪地。道:“陛下待我恩重如山,情……。”他本想说“情深似海”。当着皇后,却说不出口。

皇后又道:“既然如此,先皇如今去了,在地下必定十分思念将军,将军何不随陛下而去。既可早日与陛下相见,又可全忠义殉主之节,哀家今日便是来送将军一程。”说完令人便令人倒酒,那酒液赤红,浓得如鲜血一般,从酒壶中缓缓地流出来,盛满了一只琉璃杯。太监将杯子拿到楚翔面前。皇后道:“这酒名叫相思,是专为将军准备的。”?

楚翔奇问:“为何取这个名?”

“世上最断肠惟相思而已,故相思是世上最毒地酒。”皇后叹道。又道:“将军走后。哀家自会为将军料理身后之事,并以皇家的名义加以追封。将军还有何事未了么?”

楚翔摇摇头,何事未了?多年前自己本就该去了……凝望着那酒杯中的殷红。喝了这杯酒,就能见到他了么?楚翔凄然一笑。当年他以血解毒。自己从此百毒不侵。这杯毒酒,又怎么送自己到达黄泉地彼岸?楚翔接过酒来。一饮而尽,酒很苦很涩,让人想起临别时他到黄河来探望,抱着高粱酒猛喝,那酒,也如这般殷红……楚翔道:“翔罪孽深重,若非陛下屡次相救,绝不致苟活至今。若陛下已去,翔自当追随,但娘娘为何竟不许我见陛下最后一面?”

皇后听他这样说,眼中流下泪来,用衣袖拭了拭,哽咽道:“楚将军不相信陛下已仙去,哀家更不愿相信,陛下这一走,留下我孤儿寡母,如何支撑?但……我与瑾儿都已验过,确实是陛下无疑,将军你想,倘若陛下仍活着,他应在何处?”

倘若符陵未死,以他的威望智慧武功,旁人怎敢做下这一切?楚翔思及此处,万念俱灰,罢了,就随他去吧!楚翔忽站起来,上前握住那柄匕首,刀尖地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楚翔笑道:“娘娘,我忘了告诉你,我的血有避毒之效,再毒的酒也毒不死我。”抓住那手柄,就往心窝扎去!

皇后惊呼一声,未及反应,见那刀刃已挟风刺下。但刚刚触及衣衫,楚翔脑子中却电光火石地一闪念,匕首准头一偏,只在胸前划出一道血痕,楚翔手一松,咣当一声,匕首落地。楚翔无力地摇摇头,脸色惨白:“翔曾经答应过陛下,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求死,不能自行放弃生命。这是我今生对陛下唯一的承诺,翔不敢因已而废。”

皇后面色微变,轻呼出口气,道:“既然有诺在先,哀家也不能勉强,但楚将军听说过人彘的故事么?”

当年汉高祖死后,戚夫人被吕后砍去双手双脚,剜去双眼,装入瓮中,使其成为“人彘”,当时情形惨绝人寰,无法形容。楚翔闻言一寒,却轻轻一笑,道:“娘娘若有此心,便请动手就是。”

皇后道:“将军可要思量清楚,何必受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地痛苦?”

楚翔抬头对视着皇后,目光是异常地坚定:“当年若不是陛下只身来劫法场,翔早已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我却辜负了陛下。陛下宾天,我本当相从于地下,但陛下当时以其性命让我起誓,我不能再有违背。娘娘若肯成全,便是刀山油锅,翔也会感激不尽,绝无怨言,何况只是人彘?”

皇后似受了震动,静静地凝视了楚翔片刻,清亮的双眸毫无惧意,皇后沉吟良久,却吩咐左右:“你们先退出去,哀家有几句话要和楚将军单独谈。”待众人出去了,皇后闩了门,回身对楚翔道:“将军请坐!”

楚翔心中疑惑,且坐下听她要说什么。皇后也找了张椅子坐了,长叹一声,道:“我这些年来,一直不明白先皇为何痴恋将军,今日总算知道了。天下英雄儿女虽多,但如楚将军这般执念的却是少见!楚翔苦笑道:“执念?怕是冥顽不化呗,害人害己而已。”

皇后道:“我有一句话想问将军,将军可愿据实回答?”

楚翔并不迟疑,道:“娘娘请讲。”到了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皇后敛色问道:“楚将军,你对先皇到底有无真情?”

五十八 托体同山阿(下)

楚翔埋下头,低低地叹息,半晌才一字一字地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翔虽冥顽不化,不能报得陛下深情于万一,但翔亦终此一生,亦只倾慕陛下一人而已。他若走了,将我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世上,我每多活一天,心头的痛苦更胜过凌迟车裂的酷刑千倍万倍,只可恨我不能再违背誓言,即时追随他去。娘娘既愿意相助,无论如何处置,翔都甘之如饴。”说到这里,楚翔忽然用手捂住胸口,便似那心头有万根针扎,痛得额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身子也簌簌地颤抖起来。

皇后愣了一阵,道:“楚将军,你不当再称他为陛下了,当称他为先皇。”见楚翔面色转瞬变比身上的衣衫更白,喟叹道:“将军既然和我说实话,我也不再隐瞒,先皇出征之前,曾对我说……”

“陛下曾说了什么?”楚翔抬头,睁大了眼睛。

皇后轻声道:“先皇曾戏谈身后之事,说若有万一,要我母子好生待你,他虽未立下遗诏,但我们是数十年的结发夫妻,他可以不顾我孤儿寡母,我今生却也只爱过他一人,终不能违了他的心意……只是这些年眼见先皇专宠将军,而将军却似不以为意,眼看着他一日日地憔悴枯槁,我难免忿然,却非妒忌。送先皇下葬后,我一时愤怒,今日便以赐死相试,想看看将军对先皇有几分情谊?将军既情深若此。我亦为君感动,方才那番话,先皇若地下有知。听了也必大为欣慰。”楚翔目光呆滞,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喃喃地道:“是我辜负了他。他在时,我什么都没说过,他不在了,再多说什么又有何用?他毕竟不许我死,不许我死……这便是他的报复。如此狠心!”一口鲜血涌上来,楚翔忙掩住口,那鲜红却顺着嘴角点点地滴落胸前,染红了雪白的衣襟。听皇后的说法,原来符陵什么都料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自己伤了他的心,他就这样走了,永不回头。再没有一星半点地眷念……楚翔象是一脚踏空,整个人直往看不到底的万丈深渊中直坠下去,再没有什么可依凭。而一腔的热血也已凝结成冰,彻骨地寒冷……

忽听皇后问:“将军以后还有何打算?”

楚翔似被惊醒。恍惚间记得多年前符陵也曾这样问过。日后的打算?再没有史书要写,再没有黄河要治。自己本打算待他归来,就守在他身边,平平静静地度完剩下地岁月……现在……楚翔茫然答道:“我只愿能守在陛下身边,恳请娘娘准许翔去为陛下守灵。”

楚翔静静地跪在泰陵前,从清晨直到黄昏,不哭也不动,天地万物都已消失,只有这座巨大的陵墓。这是楚翔所见到的最气势恢弘的陵寝,胜过了古往今来任何帝王的皇陵,就象是一座雄伟地大山,几乎要高入云天。陵前是高大的无字碑,楚翔知道这是他想要的。文字写不尽他的伟业丰功,但再宏大的陵墓又怎能埋葬他傲视天下的灵魂?

天色渐渐地黑了,楚翔的身体淹没在泰陵巨大的阴影中,微风拂过,仿佛身后有人深深叹息,温柔地呼唤自己:“翔儿!”“陛下!”楚翔猛然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林间飒飒的风声,楚翔缓缓地俯下头,已是满脸地泪水,自从得知符陵的死讯后,这么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流泪。原来世上最悲哀之事不是痛哭,而是明明痛到了极处,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今日一旦哭出来,竟是一发而不可收……楚翔双手捂脸,压抑着哭声,心口处象是有一把刀在搅动,痛到无法呼吸……良久,楚翔抬头仰望天上的那轮明月,月亮洒下温柔地银色光辉,如同那人深情的眼眸。楚翔嘶声道:“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陪在我身边,你难道忘了吗?”

楚翔小心地解下系在颈间地龙凤玉锁,被符陵摔破地一角是怎么也补不上了。将玉锁合在掌心,楚翔轻轻地用唇亲吻着,“你为什么不带上它?它可以保佑你平安的!你是故意地,故意的!陛下,就算我有千错万错,你也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忍受这剩下几十年的折磨!你太残酷!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你能忍心……我恨你!我--恨--你!”楚翔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声远远地传了出去,最后化作夜风中的凄厉悲鸣。庄严的泰陵死一般地沉默,没有人回答他。

守陵的侍卫听到呼叫,赶快奔过来,却发现楚翔已晕倒在陵前。侍卫们忙将他扶进屋里,第二天一早醒来后,他便又去陵前守着。日复一日,楚翔发现,自己的眼里除了这座陵墓,再也看不到其余,而自己的心里……记得符陵曾问自己的心里是什么,那时自己的回答是几座坟,但现在,那几座坟已被这巨大的陵墓所吞没,缓慢而又坚决地压迫着自己的心脏,直到将它碾成粉末……想到父母兄弟和好友,是深深的内疚和钝钝的痛,但符陵,根本不用想起,每一次呼吸都是汹涌的痛楚,原来这就是情么?终于不能用责任和理智来束缚;原来自己的心太小,而这陵墓太大……

楚翔迅速地消瘦下去,整日整日地不说一句话,旁人看来,他甚至有点痴呆了。其间狄丰来看望过师弟两回,楚翔却不要他陪,只说自己想独自和符陵在一起。狄丰知他性情素来固执,劝了几回,毫无效果,只得随他。

到了夏天快过去时,他白天却不再守在陵前,而是到西城门外站着,从早到晚象根木头一样,望着远方,晚上便和衣躺在泰陵前,日日如此,风雨无阻。问他做什么,他只说:“我等陛下回来,他答应过我。”

五十九 大漠沙如雪(上)

旁人当他傻了,或是嘲笑或是叹息一番,久而久之,都不去理他。只有楚翔自己明白,他不相信符陵已死,或者说,他不能相信符陵已经死了,他只能欺骗自己,符陵还在远方打仗,总有一天会回来,不然,他没有勇气再多活一天。

秋风又起,楚翔这日仍是身着单衣,出城守候。但这北方的气候变化得快,早上还是万里无云秋高气爽,刚刚过午,却刮起了大风。狂风呼啸着,卷起铺天盖地的沙尘,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很快,衣服、鞋袜、头脸都落满了厚厚的一层黄沙,就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路上的行人早就躲得干干净净。楚翔却不愿离开,在风沙的肆虐中,似乎有隐隐的马蹄声,熟悉的马蹄声……

风声凛冽,但马蹄声渐渐地近了,清晰可闻。楚翔的呼吸骤然急促,是他!是他!!只有天下第一的神驹墨云才会如此迅疾。果然,转眼间墨云已穿过风沙,如闪电般奔到楚翔面前,昂首长嘶。楚翔大喜,他终于回来了,再一次破风踏云而来!忙去看马背,马上却空空的,没有那挺拔的熟悉身影,就连马鞍也不知去向。楚翔刚刚燃起的热望又被一盆冷水浇下,环抱着墨云的头,楚翔苦涩地道:“这几个月你上哪里去了?你把你的主人弄丢了么?现在才跑回来找他,他……不要我们了……”

墨云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只低下头不住地在他胸前摩擦,伸出长长的粉红色舌头轻舔着楚翔的面颊,好一番亲热。.[奇+書*网qisuu.com].口中不住喷出热气,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楚翔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若不是它。自己也早就死在江宁,回想往日符陵纵马驰骋地神俊。楚翔既是甜蜜又是心酸。拍拍墨云的脖颈,楚翔道:“你随我回去吧!今后就只有咱们俩做伴了。”

风沙愈来愈大,楚翔一跃上马,想带墨云回去,但墨云却转过头。往来路走去。楚翔吃惊,双腿一夹马腿,让它停下来,想去扳它的头,墨云却站定了不动,四蹄牢牢如钉在地上,楚翔不能强来,苦笑道:“你怎么了?”墨云仰头向西,长长地嘶鸣了一声。似是回答。楚翔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