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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心俱乐部 佚名 4820 字 4个月前

司机回过头笑:“二小姐,涤涤要赶着去补习呢”。

“啊。”诺芹好不失望。

反而是涤涤笑起来:“我只有星期天才有空。”

阿姨与甥女只得道别。

诺芹一个人回到家中,丢下手袋,电话铃响了。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4)

“回来啦?”

“你是谁?”

“咦,刚才见过面,你的编辑伍思本呀。”

诺芹踢掉鞋子:“什么事?”

“经济不景气,大家帮忙撑一撑,你是见过好世面的人,应当回馈社会。”

“咄,我入行不过五年,那些中年作家才享够福,不少还移民当寓公去了。”

“他们赚六元千字时吃的苦你不知道,小姐,你一入行已经拿六元一个字。”

“你哪只手给我那么多!”

“各有各的难处。”

“什么难?听说那时连不交稿的都可以成名,稿费年年上涨,抢来抢去,阿茂阿寿都是文坛香饽饽。”

“奇怪,他们却说今日成名易。”

诺芹答:“即使出了名也赚不到钱。”

“一年也有好几十万了。”

“那算什么。”

伍思本叹道:“别动辄抬美国顶尖畅销大作家的名头出来,告诉你,我上个月才自纽约回来,那里书店大减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才卖三美元九毛九,岑小姐,比你的爱情故事廉价得多。”

诺芹忍不住笑:“跟你谈话真有意思。”

“那就多讲几句吧,我也不过是打工仔,听差办事,得向老板交待,姑奶奶您到底是写呢,还是不写?”

“稿酬如何?”

伍思本大吃一惊:“什么,问我拿稿费?小姐,你还做梦呢,上头叫我减你稿费,我出不了手,才叫你送一个信箱。环境如此惨淡,你不是装糊涂吧?”

岑诺芹呆住。

原来情况已经坏到这种地步。

“话已说明白,明早有空来一次,商议细节,大家齐心协力捱过此劫。将来股票升到二万点时,随你敲竹杠,你说怎么样?”

“文艺怎会同股票挂钩。”

“天地万物都与股市挂钩,明白没有?”

“多谢指教。”

挂上电话,诺芹觉得头昏脑胀,她像都会中所有年轻人一样,是被宠坏的一代,穿意大利时装,吃日本莱,喝法国酒,聘用菲律宾家务助理;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打击,因为没有刻骨铭心的对象,连失恋都未曾试过,可是,今日她也不禁跌坐在沙发里。

打仗了。

这叫做经济战,都会仿佛节节败退。

打开电视,看到俄国人民涌往银行提款,面包店空空如也,这叫诺芹发呆。

她去查自己的糊涂账。

上个月到书展去坐着签名,一连五日,天天新装,连上理发店等一共花去数万元,效果虽好,可血本无归。写作人到什么地方去找服装津贴?报税时都不能上呈。

这种开销若不省一省,一辈子不用想有积蓄。

又前几日逛街,某古玩店里放着三块叶状浅褐绿色古玉,也忍不住掏腰包,叫人用蛋青色丝线串了当项链,爱不释手。

这样多嗜好,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厨房里堆着香槟酒,记者来访问:“岑小姐,香槟最好伴什么主菜?”

诺芹记得她假装大吃一惊:“什么,香槟不是净饮的吗?”

竞争激烈,不得不加强演技,岑诺芹已是老新人,夹在根基深厚的旧人与毫无顾忌的真正新人之间,压力甚大。

没想到现在还得与大气候打。

她忍不住大嚷:“生不逢时,时不我予。”用拳头擂着胸膛。

也根本不想与亲友通话,人人一开口都先“唉”一声,大叹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类似的局势。

可怕。

走到书桌前坐下,只见稿纸上一个个格子似嘲弄地跳跃,所以许多同行索性改用电脑打字。

诺芹读英文,可是也费了一番劲学会打中文,不过始终选择亲笔,我手写我心嘛。

况且有一次,某编辑曾有疑问:“这篇小说是你写的吗?我们觉得风格不似,岑小姐,下次原稿可否用手写?”以兹识别。

大学里一位教授收集名人笔迹,诺芹见过海明威亲笔,一页纸上只写十行八行字,字迹清秀细致,不似他外型粗犷。由他妻子捐到卖物会拍卖,当时只售五百美元,今日也不贵,大约数千美元,可是看上去十分亲切。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5)

诺芹文思打结。

写不下去了。

她叫李中孚出来陪她。

中孚可以说是她的男朋友,开头,彼此还有意思发展将来,渐渐觉得没有可能,感情升华,变成兄弟姐妹那样,可是仍然喜欢调笑。

中孚在政府机关做事,都会政权移交前后被嘲笑为朝秦暮楚,毫无贞节,可是经济一不景气,他这份同辈眼中的鸡肋工作忽然千人羡慕。

李中孚说:“下班才能来陪你。”

“都五点半了。”

“小姐,你不知民间疾苦,七点半我或许可以赶到,你打算请我吃家常菜?”

“我不擅烹饪。”一开了头没完没了。

“诺芹,你得学做家务,环境差,娇娇女将受淘汰。”

他当然是开玩笑,可是诺芹也发觉女作家这身分在经济低迷的时候颇为尴尬:妆奁不会多,多半不懂粗活,倘若不以热情搭够,前程堪虞。

诺芹厨房里统统是罐头:罐头鲑鱼、罐头龙虾汤、罐头烟蚝、罐头椒酱肉、罐头油焖笋……

否则,弄得一头油腻,还如何致力于写作。

李中孚终于来了,顺手带来烧鸭、油鸡,连白饭都现成,算得体贴入微。

诺芹怪艳羡:“好像只有你们才会加薪水。”

“明天就加入公务员行列如何?”

“没兴趣。”

“那就别妒忌。”

“中孚,现在可是结婚时候?”

“你说呢?”

“大家心里不再虚荣,也不敢向上看,总算比较踏实,也许是结婚的好时刻。”

中孚笑起来。

“今天这一顿就很好吃。”

“过去,都会风气的确欠佳,实在太过繁嚣奢华。”

以前,谁要听这种话?今日,倒是觉得有点意思。

李中孚说:“我有稳定收入,又有宿舍、汽车,清茶淡饭,养得活妻儿,可是,你会甘心吗?”

诺芹答:“有时很累,也想过这件事。”

“我对你有信心,你尚有许多精力。”

诺芹忽然问:“中孚,你可听过读者信箱这回事?”

“像亲爱的爱比与安澜达斯那种?”

“是,你知道这回事?”

“当然,60年代盛极一时,写得好还真不容易。”

奇怪,他们对此仿佛都没有反感。

中孚问:“你想主持信箱?”

“不,说说而已。”

“你的经验恐怕不够,写这种专栏,起码要有心理学的学位”。

“最怕他们什么都问。”诺芹喃喃说。

“多数是感情问题吧?”

“这种事上,谁帮得了谁呢。”

“读者的目的不外是倾诉宣泄一下。”

诺芹改变话题:“外头怎么样,都说些什么?”

“一年前抱怨房子卖得太早,一年后悔恨房子卖得太迟”。

诺芹嗤一声笑出来。

“我同你身无恒产,免去这种烦恼。”

诺芹说:“是我俩品格廉洁吧,我真对投机生意一点兴趣也没有。”

中孚笑笑:“我则觉得世上岂有这样便宜的事:逢赌必赢,且非天下第一营生。”

诺芹叹口气:“可是一等好市民照样受到坏影响,单是这种沉重气氛,就叫人受不了。”

“你真的一份股票也没有?”

诺芹答:“股票到底是一张证书模样,抑或一叠票据那般?我还没有见过。”

“哎呀,岑诺芹,我爱你。”

诺芹啼笑皆非:“神经病。”

“令姐呢?”

“她有预感,去年八月某夜突然惊醒,大声喊:没有理由升成这个样子。第二天清早便把所有东西卖掉,幸保不失。”

“算是老手。”

“其实也很简单,当全人类都去炒卖的时候,市场离崩溃之期不远矣。”

“马后炮。”

“咦,李中孚,我们以前好似未曾如此畅谈过。”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6)

“以前你爱拉着我往外跑,哪里有时间诉心事。”

诺芹承认:“是,以前天天有应酬。”

不是这个请就是那个请,有时一日走两场,怕主人不高兴,只得两边赶。

还得接受电台电视访问,那最劳神耗时,出镜三分钟,准备得三小时。

现在,这一切好似都静下来了。

诺芹问:“市面会否复苏?”

“一定会。”

“你倒是比那些著名经济学家肯定。”

“三两年内一定有好转。”

“中孚,我想对世界经济加以研究,该从何处入门?”

李中孚似笑非笑:“马克思的《资本论》。”

“什么?”

“卿本佳人,不必理会世事,照样吃喝玩乐即可。”

“岂有此理。”

“让我来照顾你。”

那一晚,李中孚很晚才告辞。时间过得飞快,叫他诧异,从前陪诺芹去应酬,一顿饭似一年长。

第二天,岑诺芹应邀到宇宙公司。

伍思本迎出来:“呵,大作家到了。”

好话人人爱听,谁还理真假,诺芹笑起来。

“请到我办公室?”

她关上门:“考虑得怎么样?”

“无心动笔,最好搭伊莉莎白二号轮船去环游世界”。

“说得好。现在,我可以把计划说一说了吧。”

“请。”

伍思本松一口气:“每期答一封读者信,由你与另一位作者一起主持。”

“我不惯与人合作。”诺芹板起面孔。

“你俩不必见面,各做各事。”

“自说自话?”

“正是,找两位作者,是想给读者多一个意见。”

“另一人是谁?”

“神秘作者,笔名文思,我不会透露他的身分。”

诺芹又反对:“他在暗,我在明,不不不。”

伍思本立刻说:“你放心,他也不知你是谁。”

“我也用笔名?”

“肯不肯?”

诺芹反而松口气:“计划很有意思。”

“谢谢。”

大家不露面,意见可以比较放肆。

“对方是男是女?”

“无可奉告。”

诺芹真服了伍思本,做她那份工作也不容易。

“大抵也是女子吧。”

“我会把你的身分也守口如瓶。”

“真的要那么紧张。”

“这个安排会对读者公开,好叫他们产生兴趣。”

“可以救亡吗?”

“不知道,编辑部尽力而为。”

她给作者一个信封:“这是第一封信,明天交稿。”

“我的笔名叫什么。”

“他叫文思,你叫文笔吧。”

诺芹有点沮丧:“我们熬得过这个难关吗?”

“同心合力试一试。”

“其他同事可有表示?”

“上月起已减薪百分之二十。”

诺芹惊呼一声。

伍思本也叹气:“士气遭到极大打击,主要是多年来我们只有过加薪,曾有一年拿过五个月的奖金,从来不知失败滋味。”

诺芹搔着头:“怎么会想到有今天。”

“别气馁,全世界都如此不景气。”

“可是,我们一向是天之骄子,怎么把我们也算在内。”

“是,已经被宠坏了。”

诺芹无话好说。

“等你交稿。”

诺芹识趣地告辞。

另一位作者是谁?

也许就是伍思本,她不说,也不便点破她。

做一个写作人,最好写一本小书便成名,以后吃老本,专门指责人家妒忌他。

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诺芹的一枝笔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写些什么好呢?继续皮笑肉不笑,瞎扯一些不相干的题目,抑或发奋图强,揭竿而起,反映现实?

寂寞的心俱乐部 一(7)

两者皆非她擅长,真正头痛。

呵,入错行了。

又不是没受过正统教育,原本可以教书,或是到商业机构谋一职位,五年下来,应当有成绩了。

现在绞脑汁为生,忽然文思淤塞,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轻轻打开信封里的读者信。

“亲爱的——”

亲爱的?诺芹想,真荒谬,我都不认识你。

“亲爱的俱乐部主持人:我已经结婚十年,有两个孩子,一个九岁,另一个三岁。家境还算过得去,雇着两名佣人做家务。可是上次到温哥华度假,看到朋友家花园、洋房占地很大,又有泳池,非常羡慕,回来后怂恿丈夫移民,他却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