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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压群芳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在那样的远景画面里,似乎从来没有男人的影踪。难道我期待的,也不是嫁人?然后一大家子吵吵闹闹地过日子?

不是!我不是不期待,只是不敢期待。因为我的条件实在太有限了:父母双亡,家徒四壁,没有一点嫁妆,拖油瓶倒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子,在这个极为讲究门第家世的时代,怎么敢奢望那样的幸福?亏得刚刚卫夫人还说什么妯娌,也不怕下人听了笑死。

想清楚了,我对谢道蕴说:“桃叶刚刚那样评议卫夫人的生活方式,不是说她现在这样不好,而是觉得她原可以比这样更好,她本可以得到更多的幸福。她长得那么美,家世背景也好得没话说,想挑什么样的夫婿都没问题的。她这样的人一个人过一辈子实在是太冤枉了,最后连个……”我本来想说连个孩子都没有,以至诺大的家业无人承袭。话到口边,还好没说出来。

谢道蕴挥手示意下人们退下,关上房门后才告诉我说:“你以为卫夫人没孩子继承家产是吧?她有的,只是不在她身边而已。”

我大吃一惊:“那在哪里?”

她笑了笑:“在孩子的父亲那里,至于孩子的父亲是谁,想必你也能猜到了。我听我家老七提起过这件事。”

那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卫夫人孩子的父亲,就是猫先生了?

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谢道蕴接着又说出了更让我惊讶不已的内幕:“你知道她为什么开这家书塾吗?她明明开当铺开得好好的,生意火到不行,她财源滚滚,开书塾赚的这点钱对她根本不算什么的。”

“难道,也是为了猫先生?”我合理推测。

她点头肯定,“就是啊,那人是个著名的教书先生,所以她开书塾。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请到家里来,他们也可以趁机幽会。”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了。其实更让我吃惊的还是,这样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幕,她都可以毫不在意、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卫夫人交的这个朋友,似乎有损友的嫌疑了哦。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让我惊讶,就是王献之连撞破卫夫人奸情这样的事都肯跟她说。

我由衷地感叹:“你们叔嫂的感情可真好。”

谢道蕴说:“是啊,我家老七比他二哥小了十二岁,比我小十岁。我十七岁嫁进他家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七岁的小男孩。他父亲不是在外做官就是到处游山玩水,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少;他母亲要管理一个大家庭;他大哥比他大十五岁,开始跟着父亲在官署里,后来自己也做官了。所以,他等于是跟着我们长大的,自然什么话都肯跟我说了。”

原来如此。虽然不是长嫂,也如母了。

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并且不经大脑地一下子就问了出来:“那你们,我是说七少爷和他二哥,肯定是同母的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万一人家不是同母的,那不是要窘死了?

还好谢道蕴神态如常地答道:“是的,老大,老二,老七同母,都是大夫人,也就是我的婆婆郗夫人生的。其他四位兄弟出自两位母亲。”

“也就是说,右军大人有一妻二妾?”

谢道蕴笑着说:“何止!家里就有三位姨娘了,任上好像又新收了一个吧。公公每次外放为官,回来的时候都会带一位新姨娘回来。家里的几位姨娘都是这样来的。”

听到这里,我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想不到连我一心崇拜的王羲之也这样风流,出一趟门就带回一个姨娘,那这辈子,他不是还得娶几个?

谢道蕴看着我的神情,了然地问:“你不会以为这样就算烂男人吧?”

看来谢夫人也是一位长幼观念不强的人,连自己的公公都以什么男人呼之。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还不算烂吗?

谢道蕴笑着说:“公公算好的了,我们王家上一辈中,就他的妻妾最少。其他的叔伯,名下的女人都有一长串的。”

我脱口问了一句蠢话:“您的相公,我是说七少爷的二哥,也有妾吗?”

她点头,随后伸出了两根手指。

“您,不生气?”见惯了爹娘的恩爱,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女人,面对自己丈夫众多的妾侍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谢道蕴很诚恳地说:“一开始肯定是很排斥的,习惯了,就好了。豪门世家的男人们都这样,除非你不嫁人,否则就只能接受这个。”她停顿了一下说:“因为这就是现实。”

我心里一咯噔,只怕王献之将来,肯定也是这样的。因为,这就是现实!

谢道蕴长叹了一声道:“所以我说卫夫人这样很好啊,自由自在,想要几个情人就要几个情人,不喜欢了就叫他走,再换一个新鲜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天那,原来谢才女的思想这样开放。

既然这样,“那您当初为什么要嫁人呢?您也可以像卫夫人这样的。”

她苦笑着说:“那时候年纪小,还没想到这么多。再说,我家里不会允许的。”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更何况,一个打杂的小婢女,安慰一个华衣美服、婢仆成群的贵夫人,也显得有点滑稽。

末了,她深深叹息道:“我就是传说中的那种怨女啊。所谓才女,最后总免不了成为怨女。”

卷三 碧云深 (59)才女理论之二:才女多是搞怪精

谢道蕴为人如何,一时半会儿还难下定论。但起码,她是个非常坦率的人,不扭捏,不做作。也没有豪门贵妇的嚣张,很平易近人的。

这也是王献之会求她来指导我的一个重要原因吧,才女如果恃才傲物起来,也是让人徒呼奈何的。

虽然对她印象很好,谈得也很和洽,我还是越来越难受了.头痛到快要炸开似的,眼皮也越发酸涩。

蒙她们开恩,从一进门起就让我坐在椅子上,才让我支撑了这么久。

因为怕自己得的是了伤寒之类的传染病,我刻意坐在离谢道蕴较远的地方。但时间长了,她还是看出来了,暂停了才女理论的讲解,关切地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马上笑着表示:“只是有一点点着凉,不要紧的。”

这种关键时刻,我怎么能病呢?好容易有个指导老师来了,我却病了,这如何使得?像她这样的贵妇人,我能见到一次就不容易了,当然得赶紧抓住机会向她求教。

尤其是,她还是病中的王献之一再恳求才来了,我也不能辜负了王献之的一片心意。

她却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一脸兴味地说:“我家老七着凉了,你也着凉了,难不成,这得病也是心有灵犀的?”

这也有文章可做?跟才女打交道就是这么难,她随时都可以从你的话中找出“漏洞”来打趣。

她还摇头晃脑地吟道:“‘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前晚那么大的风,还携手同行,那还能不着凉?唉,两个人要好起来,就连命都不要了。”

我急得忙看了看窗外,低声恳求道:“夫人,算我求求您了,就不要再拿桃叶取笑了,桃叶哪里但当得起。”

谢道蕴却换了一副很正经的表情说:“我说真的。我家老七好像挺喜欢你的,你难道不想嫁给他吗?”

我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根本不是由得了我的,我想嫁,就能嫁吗?他是什么门第,我又是什么家庭啊?

谢道蕴紧追着问:“这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的,如果你对我家老七确实没有那份心,你照实说,我替你传话给他,让他死了这份心,免得他病情加重。”

得了,又来了,什么他病情加重,他又不是害了相思病。但这会儿我也不想纠缠这个话题了,越说她会越来劲。这位谢才女,我算是看出来了,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典雅,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捉狭搞怪精。

我只有咬住嘴唇,轻易不开口说话。我什么都不表态,看她还能如何。

我一沉默,谢道蕴反而不笑了,又改变策略,用很体贴的语气问:“你不好意思开口是吧,那这样,你要是喜欢他,愿意嫁给他,就点头,好不好?”

看来,她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了。

我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就算明知又会被她笑,我也不想作违心之论。当然,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也许,她会帮我的也说不定。

谢道蕴一下子就笑开了,一副早就了然于胸,只等我这个扭捏人乖乖招供的样子。

我不好意思地说:“您只说愿意就点头,又没有给我别的选择。”

她一脸骄傲地说:“我家的老七,没有哪个女孩不愿意嫁的,只看他肯不肯娶了。”

我本能地想要反驳,又觉得她的话实在是无从反驳。的确,以他们的家世,还有王献之的才学、长相、名气,都是一时之选。连公主都哭着喊着要嫁呢,何况一般的民间女子。

既然想到了公主,我就正好问问她:“新安公主那么喜欢他,如果避开皇后去求皇上,让皇上下旨指婚了,那怎么办?”

谢道蕴说:“不怎么办,只能娶了。皇上的圣旨,谁敢违抗啊?”

我像被当头泼了一瓢凉水,带着最后一点希翼问她:“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她沉吟着说:“一半一半吧。”

一半一半,那就是可能性很大了,我着急地说:“不是说王献之,呃,我是说七少爷,早就在皇后那里备案了,皇后也早就回绝皇上了吗?”

谢道蕴摇了摇头道:“皇后那不叫回绝,只能叫拖延。因为当时皇后扯的由头是老七还小。但如果现在旧话重提,就不能再拿这个当借口了,老七过完年就十六岁了。”

“那就没办法避免了吗?”如果他被公主招了驸马,我和他,这辈子不就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谢道蕴说:“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赶紧给他成亲。他有原配正室了,皇上就不会指婚了,因为,皇家公主,不可能给他做妾吧。”

我听了,心里一喜:她这样说,意思就是,王家会早点给王献之娶亲。而在这之前她又问我是不是喜欢他,这样联系在一起,天那,我不敢再想下去了,猛地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头。

但白日梦由来易醒,我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同时,心也开始慌乱起来。

老天,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老天显然没有听到我的求告,只听见谢道蕴在说:“是时候公布订婚的消息了。”

“跟谁?”我冷冷地问。

绝不可能是我。

“他表姐,就是郗超的三姐。”

我笑出了声:“是她啊,我见过的,很美丽很高贵的小姐。亲上加亲,太好了!”

谢道蕴眼神怪异地看着我,我站起身说:“多谢您的教导,现在桃叶要会书塾打扫了。夫人应该没忘了桃叶的身份吧,桃叶只是一个打杂的小丫头。”所以才会在诱哄我说出喜欢他后,马上宣布他就要订婚的消息。

我们这样的下人,在她们这些上等人眼里,是没有吃醋的资格的。

我要怎样才能不受伤害,只有一个办法:彻底地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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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碧云深 (60) 今也云别,霰雪飘零

然听我说要去打扫,谢道蕴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

我也明白她的尴尬,她是王献之千求万求才求来指导我的,我却并不领情,还急着要走,她当然会觉得没面子了。

不过在听了她说的那些话后,我也顾不上别人会怎么想了,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窝,一个人躲起来,好静静地舔自己的伤口。

谁知道刚站起身,我就眼前一黑,差点没栽倒在地。谢道蕴见状,嘴里问着“你怎么啦?”,站起来准备过来看看。

我忙摆手说:“您别过来,我怕是染了风寒,这病好像会传染的。书塾那里我也不去了,他们现在多半在上课。现在去了也不能打扫,我也怕把病传染给他们。我还是回去好了,就麻烦夫人待会儿帮我跟卫夫人说一声吧。”

我都这样说了,谢道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走了。

经过门房的时候,我又特意跟看门的老张交代了几句,让他在卫夫人进门的时候替我说一声。

摇摇晃晃地走出巷口,又想起打午工的店子里也该去交代一下,于是朝店里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抬头一看,原来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飘起了飞絮一样的雪花。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下起来了。

好啊!这个时候,没有比下雪更符合我的感受,更让我觉得我就生长在这天地间,孑然一身,迎风冒雪。

几句诗词不请自来地浮现在我的脑海。

“昔我云别,仓庚载鸣;

我们的相遇,倒是晴天朗日,只是这分别的时候,才是霰雪飘零。

伴随着冰冷的雪花一同落下的,是滚烫的泪。

我赶紧伸手擦去。在大街上哭哭啼啼,除了让人看笑话之外,还有什么用?

好容易走到打工的小店,皮皮那细心的孩子,立刻一脸担忧地迎上我问我:“桃叶,你怎么啦?”

我勉强笑道:“没什么,掌柜的呢?”

掌柜里从里面掀帘子出来说:“桃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

我不好意思地恳求道:“大掌柜,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跟那边说了早点回家去。您这边,我可不可以现在就站柜台,算我中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