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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志 佚名 5024 字 4个月前

这时,马铃声由远而近,前一刻听着还远,而今已到屋外。

“大帅,圣旨到!”

韩世忠闻言大惊,不知有何变故,忙吩咐更衣、设烛、焚香,跪接圣旨。

内侍公鸭嗓响起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部边患日急,朕虽不愿生灵涂炭,亦不得不稍有处置,上慰祖宗在天之灵,下安亿兆黎民之望。朕将亲征西夏,以策万全。着韩世忠进怀化大将军,统筹河北路防务,并兼本职如故。钦此!”

去年颁布的新官制,武官九品三十一阶,怀化大将军为正三品第五阶,韩世忠算是又升了两阶。而后面的职守“统筹河北路防务”,就是说统一指挥河北东西两路的所有军队,权利扩张了一倍有余。眼看着战事又起,该喜该忧呢?

圣旨语焉不详,枢密院的通告中便很详细了。大意是,西夏夏州都统萧合达有意造反,向朝廷请求援助。陛下决定乘机出兵西夏,一雪前耻。一旦西边打起来,恐怕金国不会坐视不理,让韩世忠统筹河北防务,实为未雨绸缪之举。行文中说,没有援兵,只能利用现有力量,望早作筹划。

噢,原来如此!

最后,内侍递过来一封官家御笔手扎,连夜告辞。韩世忠将使者送走,回来打开观瞧,只有寥寥数语:“君臣相知,夫复何言?”落款处盖着“靖康主人”的小玺。

君臣相知,夫复何言?

韩世忠在心中反复念了几遍,每一遍过后,心头便要沉上几分,肩膀上的重担压得人越发难忍。于是,也不接受军官们的道贺,撂下一句“本帅要看地图,你们都去吧,”独自进屋,重重地关上房门,便没有了动静。

韩大帅有个习惯,看地图不得打扰,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行。送饭送茶的人也不能进屋,放在门外招呼一声就成了。一旦惊扰了大帅的思路,轻则五十军棍,重则砍头。这时候,哪个敢找没趣!

大宋军队完成整编后,共计十个一级军团,每个军团人数都在四万人左右,将水军虎翼军团排除在外,能打仗的不过九个军团。京城至少要留下一个军团防守,后组建的骑兵天武军团人数不过两万,刚刚组建一年,战斗力可想而知,难以指望,这又去掉了两个军团。用五个军团打西夏,够不够;用两个军团防备金国可能的进攻,行不行?

河北两路边境蜿蜒几千里,对面是金国左右两位副都元帅,以及十万虎狼之兵,防守起来,谈何容易!金国去年南京大兴府,西京大同府遭遇了严重的干旱,粮价飞涨,经济状况肯定不乐观,按照通常逻辑来分析,大规模出兵的可能性不大。但是,靖康元年的时候,谁又能想到金国会兵分两路,千里奔袭京城汴梁?人家不但那么做了,而且还占了些便宜,全身而退,号称名将的种师道也只能小心护送,徒呼奈何!

一定要从最坏的情况来考虑才行啊!

金国骑兵彪捍,实乃劲敌,一旦绕过边境诸寨不打,袭击纵深的军事要地,甚至京城,又当如何?手上的两个军团,八万人马,即使全部撒出去,也不一定能挡住人家的进攻啊!

难!

韩世忠思来想去,坐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然后再坐下,不管干什么,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地图。地图上的边境线在慢慢放大,山川、河流、草原、沙漠、城市、乡村、隘口、桥梁,地图上的一切不再是抽象的线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生动,与真实的情况再无二致。这边放多少人马,敌军可能会派多少人来进攻,能不能守住,援兵在哪里,多长时间能到达,细枝末节都要想得清清楚楚,才肯想下一个问题。

就这样,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又到了掌灯的时候,还是没想出好办法。孟五郎进来,点上蜡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下。韩世忠坐得笔直,闭目沉思。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二)

外篇望燕云(二)

呀!

既然守不住,能不能攻出去?

金国燕京距离边境不到二百里,骑兵一日可到,难道他们就敢倾巢来攻?

韩世忠兴奋得差点叫起来,贴到地图前面,眼睛盯着金国距离边境最近的定兴城,一拳砸上去,心道:就是它了。只要拿下定兴城,以之为依托,进可威逼新城、涿州、直至燕京,战斗的主导权就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里。况且,占据定兴城,补给不成问题,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呢!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韩世忠一个人,傻傻地笑起来,不知外面的亲兵听起来有多瘆人!

韩世忠高声喊道:“来人,本帅饿了,拿点东西来!”

“来喽!”

成闵架着一头顺身冒油的大肥狗,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扑鼻的香气,呀,怎么那么香呢!

成闵把架子支在桌子上,取刀割下一块肉,递到韩世忠面前,笑道:“上好的狗肉,您看还流着油,快尝尝!”

韩世忠一口吞下,饥饿的肚肠立即恢复了一点生气,满口余香,反倒更饿了。

“咋样,您给个话!”

“香!”

“还要不要!”

“要!”

“咱好不好?”

“别他娘的废话!”

成闵被骂,一点都不恼,大帅不骂才是可怕的事情呢!

韩世忠抢过刀,自己割肉,第二块肉刚放进嘴里,嚼了一口,只听一声:“请了,您啦!”

一身青衣小帽,肩膀上挂着一条手巾,酷似店中小二的家伙闯进来,脸上的皱纹散开,宛如偷笑的老树皮,最令人受不了的是,那份自我感觉良好的神态,看着就恶心。

韩世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生生把喷香的狗肉吐了出来。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上护军徐徽言。

徐徽言扮上老虎啃大猪,道:“大帅好眼力,好人何必吃狗肉?看我做得这几样小菜,多精神,多漂亮,多有诗意。夫子曰:肉食者鄙。古训犹在耳边,焉敢不从?大帅还是尝尝末将的手艺,可好吗?”

韩世忠怒甚,飞起一脚,却走了空,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徐徽言可以出去了,接着割肉。

徐徽言把托盘放下,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伸手就撕,张嘴就嚼,连叫三声“香”,撒欢地吃起来!

成闵挠着头发,万分不解,嘟囔着:“那个夫子曰:肉食者鄙,是啥意思啊!”

徐徽言装作一副很有学问的意思,道:“吃肉有劲!”

成闵大笑,道:“这不是废话吗?”

“当然,夫子说的大部分都是废话。”徐徽言边吃边道,“此废话中含着当然如此的意思,也就是说,废话非废话,好话非好话,废话是好话,好话是废话。明白了吗?”

成闵脑袋笨,琢磨不出那么多花花道道,只是,有一处他算看明白了:再不吃,连骨头都没有了。

成闵骂道:“你他娘说的全是废话,比废话还废话的废话!”

说完,抹抹手,去去油,伸手撕肉。

韩世忠、徐徽言相顾大笑,想不到成闵也不算太笨啊!

“哦,是了,”徐徽言忽道,“宗泽宗大帅派人来说,他明天早上过来议事!”

韩世忠嘴里还塞着肉,说话甚不灵便,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寅时左右!”

韩世忠丢下手里的刀子,道:“怎么不早说,来人,背马!”

徐徽言问:“做什么?”

“去迎迎宗大帅啊!”

“哦,是了!本该如此呢!”徐徽言十分不舍,还是放弃了再吃的念头,拍拍手道,“这些骨头,便宜你小子了。”

成闵糊涂了,大帅比宗泽官大,哪有上级迎下级的道理。难道他二人狗肉吃多了,都不会琢磨事了!

成闵还想吃,被韩世忠踢了一脚,还没问,却听韩世忠道:“别吃了,你也得去!”

“为啥?”

“军令!”

既是军令,那就没有为啥不为啥了。成闵对着一只苍蝇,吼道:“便宜你小子了!”

三人同时大笑起来。

在河间与真定之间的祁州蒲阴县,迎到了河北东路大总管宗泽。宗大帅须发皆白,愈发的瘦了,说几句话,就要咳嗽几声,这样的身体,能顶得住吗?

一行人回到韩世忠的大营,简单用了点早饭,正想议事,忽听探马来报:“天武军团都指挥使种无伤求见大帅!”

去年,种无伤被调回京城,出任新成立的骑兵天武军团都指挥使,轰动一时。引起轰动的原因很多:第一,种无伤年纪轻,刚刚二十一岁就出任军团一级的长官,不仅在大宋,就是在中国历史上,也不多见呢!第二,种无伤既不是宗室,也不是外戚,升迁虽然快了点,到底是一步步从营指挥使飞上来的,也打过仗,立过功。第三,京城贵族子弟,无赖少年,诸如曹沅、张仲熊、李明理、王希夷等人,不但没有诽谤拆台的事情发生,反倒大唱赞歌,前面三人还加入了天武军团。第四,自从种无伤到任之后,天武军团一天一个样,渐有与捧日军团分庭抗礼之势,怎不令人刮目相看。

韩世忠见过种无伤,那还是四年前的事情,万想不到当初的青春美少年,今天已经是帝国大将了。

刚迎到门口,种无伤已经到了。种无伤给两位前辈见礼,来到韩世忠的书房,关于座位问题,三位大帅竟谦让起来。按理说,韩世忠职位最高,又是主人,自然应该坐在主位上。不过,韩世忠坚持不肯,一定要宗泽坐上去才肯落座。种无伤开始有些惊奇,见韩世忠态度非常诚恳,又想起官家的考语——韩世忠,忠勇第一人,大忠大勇的人,是不会做出傲慢无礼的事情来的,果然不假。于是,他也帮着劝,宗泽势单力孤,只得从了。

三人落座,亲兵现上香茶,韩世忠问道:“种将军缘何至此?”

种无伤拱手道:“下官奉官家御令,听候韩大帅差遣,今天急着赶来报到呢!”

竟是这样!

天武军团虽说不满员,只有两万骑,到底是不小的助力。韩世忠大喜,一连说了几声“好”,有了这样一只骑兵,便更有把握了。

又说了会儿话,韩世忠道:“种将军以为,河北两路防务如何措置?”

语气虽客气,考较的意思便很明显了。

种无伤灿烂地笑着,道:“攻其必救,可也!”

一语中地,京城武璧,名不虚传啊!

主位上的宗泽也频频点头,现在看来,英雄所见略同,战斗计划也就因此订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的,只是不知,官家何时离京啊?

第五卷 外篇 望燕云(三)

外篇望燕云(三)

三大帅会面之后,韩世忠行文中书门下,要钱要粮,又召集河北两路经略安抚使会议,共同商讨后勤诸多事宜。就这样,一边调兵,一边与官员们打擂台,整整忙乎了一个月,事情进展比预期顺利得多,还是颇令人满意的。

靖康五年二月初六,官家秘密离京,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少之又少,朝廷实在是做足了功夫。

二月二十,官家于延安府召集沿边四大总管商讨军事部署,以开国侯、熙凤路大总管吴阶为冠军大将军,指挥与西夏作战。冠军大将军比怀化大将军还要高上一阶,听到这个消息,韩世忠心里不太舒服,却也能想得通。靖康之世,立军功最多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吴阶,一个是岳飞,两人现在都封了开国侯。虽然说,韩世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比他们矮三分,要说一点妒忌的意思都没有,那也纯属扯淡。仗由谁来打,他说得不算,但是,一旦机会来了,再抓不住,还不如回家钓鱼的好呢!

进入二月之后,河北两路边境很不安宁。为了一块地,一头牛,边防驻军都可以打上几天,这几年一直都是如此。开始双方都极力克制,战争规模保持在百人左右,以免事态扩大。小打小闹了半个多月,忍耐已到了心里承受的极限,宋金双方不遗余力地折磨着对方的神经,双方都在等,等着那个时机的到来。

气氛一如天气,干燥、闷热,没有一点下雨的意思,气温噌噌地往上窜,仿佛扯一根头发扔进空气中,就能燃烧起来似的。

二月二十三,白沟驿、狼城寨、云顶寨、花塔子铺等地同时爆发激战,死伤人数直线上升。

二月二十八,白沟驿爆发千人规模的战斗,金国骑兵越界攻击,宋军步兵依托有利地形,以战车助战,击退金军进攻,双方死伤相当。

此战过后,边境突然沉寂下来。潜伏在金国境内的间谍传回消息,金国军队有向西北集结的迹象。难道,敌军已经得到了宋夏要开战的消息,为大举进攻在做准备,还是另有所图?韩世忠严令诸将,不得轻举妄动。他还在等,等西边的消息。

韩世忠的大营设在安肃城,每天探马如流星一般在城内穿梭,带回各种各样的消息。韩世忠盯着地图上的定兴城,思考着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每有所得,便毫不犹豫地调整战役布署,然后接着每日没夜地看。

“报,西北军报!”

听到探马的喊声,韩世忠一跃而起,几步抢出门外,劈手夺过信笺,打开观瞧。二月二十七日,西夏夏州都统萧合达起兵造反,战争正式打响了。

“来人,召集军指挥使以上军官,帅帐会议!”

天空中的云层很厚、很低,好似压在头顶的巨石,云层后面的春雷,已经不远了吧!

三月初十,五更时分,韩世忠亲率大队人马,越过边境,包围定兴城。定兴城为涿州属下定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