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两旁要用黄绢遮护,侍卫护驾,那遮护的黄绢后是紧闭的门窗,从门窗后边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皇上的龙辇缓缓经过。真要行刺的话,静街反而对刺客有利。沐紫珊忽然说这个,自然话外有话,列云枫略一思索,就恍然明白了。看样子这次祭祖大典,该有好戏上场了,母亲岑依露留在宫里,应该不是服侍太后娘娘,可是另有部署。皇帝想垂下祭祖大典这个诱饵来吊孟而修,只是,孟而修会不会上钩?
列龙川把茶杯放下,展开了桌上的手卷,用眼光示意沐紫珊过来看,沐紫珊凑了过去,两个人在手卷上指指点点,并不说话,而是用手势交谈。列龙川行军多年,研制出一套密谈密写的方法,防止隔墙有耳,泄漏了军事秘密。现在虽然在家里,可是仍然行事谨慎。
列云枫见他们无声地交谈,自觉地背过身去,他心中暗想,既然是要紧的事情,怎么还让他们在场?林瑜如此消沉固然让人痛心,可是大事当前,林瑜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莫非,父母是做给别人看?莫非王府里边有了奸细?会把事情透露给孟而修?孟而修若是知道皇上设了圈套要对付他,是会先发制人,还是将计就计?
列龙川笑道:“枫儿,你是不是在想,如果狗不跳墙该怎么办?”
列云枫也笑了,道:“其实枫儿想什么,爹爹自然知道,不过爹爹想什么,枫儿却未必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指林瑜,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紧逼林瑜。
列龙川淡然道:“其实,人生际遇如风起云涌,你永远都猜不透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福祸相依,彼此消长,别太执着,学会放下,人生才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他这些话都是说在林瑜听。
林瑜也不糊涂,自然听得出来,可是他想得明白,做到很难,当列龙川告诉他,这盒子里边装的是水清灵时,在那一瞬间,林瑜有肝肠寸断的痛楚,他捧着那个锦盒,忍不住泪如雨下。
列云枫叹了口气:“林师兄是明白人,有很多事情,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只要你敢面对它,你就是赢家。有些事情既然注定了不可逆转,你还执拗地要钻牛角尖,岂不是愚不可及?”
泪,冷冷地滴下,林瑜黯然道:“王爷说得没错,我始终没有忘记水清灵,其实她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应该和我没有关系,如同我捧着她的首级,不管我内心如何痛苦,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此时觉得万念俱灰一般,感觉到水清灵和他之间没有任何的可能了。他说着,把那个锦盒放下,双臂的酸楚,已然无法再坚持原来的姿势。他放下了盒子,也想看水清灵最后一眼。
林瑜的手刚刚触到锦盒的盖子时,列龙川微笑道:“打开是为了忘记,你明白吗?”林瑜的手还是微微地抖,犹豫了一会儿,心一横,盒子骤然被打开。
里边,赫然是一只翠皮儿的水瓜,哪里有谁的人头,林瑜立时傻了眼,自己伤心欲绝了这么久,居然是为了一只水瓜,实在愚蠢之极,滑稽可笑。
列云枫笑起来,他也知道那个锦盒自然有古怪,事情还没有定案,父亲怎么可能把水清灵杀死呢,不过里边装着的是只水瓜,还是有些让他意外,但是可以确定的是,这只水瓜应该有些来历。
列龙川淡笑道:“林瑜,人生之中有些事情就是如此,你认真的时候,从来不会怀疑它的荒谬无稽,等到你看见了真相,才会知道你以前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愚蠢。里边有张纸笺,你看了以后,应该觉得人生之中,时时充满了惊喜。”
林瑜尚在错愕中,依言从盒子里边翻出一张纸笺来,慢慢展开了看。
列龙川道:“林瑜,看到了吗?”他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林瑜身边,将那张纸笺拿过来,轻轻一揉,运用内力,纸笺立时化成片片碎屑,散落一地。
林瑜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喜惊交集,显然无法相信方才看见的东西,列龙川冷然道:“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了吧?正经的事情不做,为了个莫明其妙的女人就萎靡不振,真是该活活打死。”他说着狠狠地踢了林瑜一下,林瑜身子晃了晃,虽然很痛,可是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沉浸在惊喜中。
沐紫珊过来,一把拉起了林瑜,用自己的罗帕为他拭去腮边的泪痕:“傻孩子,高兴的事儿,哭什么?”
列龙川哼了一声,从沐紫珊的手中一把拽过林瑜来:“珊珊,我还没教训完他,你又多事。”
沐紫珊道:“好了,他现在应该是明白了,你还不放过他?”
列龙川道:“就是因为明白了,才要教训他,让他能痛定思痛,真正记住这个教训。他要是糊涂,打死他也是枉费力气。”他的话说得沐紫珊愣了愣,然后放了手。
列龙川冷然道:“枫儿,去请家法来。”
林瑜的眼中又是羞愧又是惶然,他也想不出来什么理由逃避列龙川的惩处,列云枫没动,笑道:“爹爹要请谁家的家法?林师兄虽然是爹爹的甥儿,可是列家的家法,总不能去管教林家的孩子。”他把林家两个字说得很重,在提醒列龙川,林瑜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可怜。
沐紫珊幽然道:“龙川,寿容姐姐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和磨难?可怜瑜儿长了这么大,也不知道亲生父母长得什么样子,就算他有师父抚养,他还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举目无亲,寄人篱下,孤儿的心痛,谁又能了解?”
她一番话,惹得林瑜又落下泪来,列龙川也不由得暗然了好久,拽着林瑜的手,慢慢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间就被肃杀萧瑟的秋,撞得灵魂酸涩,环顾周遭,见不到旧日的朋友,原来这个寂寞的人世间,每个人只能是每个人,除了身后狭长而迷糊的影子,谁能陪伴谁一生一世?
想逃避生老病死的无常,才杜撰出长生不老的神话;怕遭遇爱人的背弃叛离,才幻想出天长地久的承诺。
谎言编得再完美,也不过是番动人的假话;承诺许得再甜蜜,也可以一句都不打算兑现。
夜半无人私语时
71、夜半无人私语时
狭长的影子,映在茜纱窗上,摇摇拽拽,风吹花枝一样。澹台盈坐在窗子底下,一针一线地绣着荷包。烛台上跳跃的火苗,一闪一闪,照着她光洁的额头,长而卷曲的睫毛,挺直的鼻子,紧抿着的嘴唇。
针,纤细雪亮,在烛光下,微微闪动着银光,澹台盈常常会被针扎到手指,时而丝丝地吸气。她绣了两针,抬眼看看姐姐,外间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和着澹台盈咚咚的心跳,澹台盈在烛光里微微地笑着,羞涩充盈在眉眼之间。
时而微皱着蛾眉,时而抿嘴儿一笑,澹台盈被烛光映衬得红彤彤的脸庞,清纯甜美,犹如一只青翠欲滴的苹果,虽然尚有几分青涩,已经开始弥漫着淡雅的芳香了。
澹台梦半倚着蜷缩在床上,吃过了药,疼痛减轻了许多,桃花劫的药力也没在发作,应该快熬过去了,庆幸的是,澹台玄没有再来,她最怕的就是中了桃花劫的事情被父亲发现。
离别掌的每次锥心般疼痛,都让她想起印无忧,这个可怜的孩子触犯了印别离的威严,不知道会受什么样的惩罚,会不会被印别离折腾半死?她了解印别离的愤怒,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辛辛苦苦将儿子抚养成人,却为了一个陌路的女子而顶撞向左,这种愤怒里边,更多的是无法承受的失望,以及兜头冷水般的挫败感。
你保重。
印无忧放下她时,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得走,他不走,印别离就一定想方设法毁了澹台梦,这次连桃花劫都用上了,下次要用什么,印无忧不敢去想。这个世界上,好像还没有父亲做不出来的事情,他只能把澹台梦送到靖边王的王府门口。父亲会很快就追来,印别离现在大概气得要疯了,疯狂的印别离一定会做出疯狂的事情来,在父亲还没有准备大开杀戒时,印无忧必须赶到他身边去。
看着印无忧黯然离去,澹台梦静静地目送着,直到澹台玄赶来,她才转回头,晕厥过去。
你保重。
这三个字简简单单,却有千斤那么重,华发如新,顷盖如旧,这样的朋友,也许终其一生也无法遇到。
姐姐。
澹台盈见澹台梦睁开了眼睛,凑了过去,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你看我绣得怎么样?好看吗?”她的眼光中充满了期待,其实她也知道,她不会从姐姐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澹台梦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澹台盈大约也习惯了姐姐的带答不理,自己犹自看着,有些泄气地道:“就知道给你看也是白看,要是有辛莲姐姐那样的巧手就好了,”她说着叹了口气,转眼间有兴奋地道“不过这可是我第一次绣的荷包,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澹台梦淡淡地:“你,这个?送人的礼物?”她苍白无力的脸上,浮上了嘲讽的微笑。
笑容,慢慢从嘴角散开,澹台盈愉悦地道:“是啊,他快过生日了啊。你都没看见,辛莲姐姐绣的多漂亮!”
澹台梦哂然:“谁过生日?”
抬头,看见澹台梦在疼中依旧是漠然和奚落的笑,澹台盈噘起嘴来:“是小师兄,他要过生日了,我送这个给他,有什么好笑嘛?”
澹台梦懒懒地蜷了下身体,满脸的不屑与冷漠。
愣了愣后,澹台盈又道:“我知道他未必希罕这个,不过总是我的一份心思,他那么聪明,该知道这礼物虽然不值钱,可是……”
澹台梦打断她:“别人的事情,我没兴趣。”
虽然澹台梦的神情语气都充满了轻慢,但是澹台盈不以为杵,从小长到大,哪天姐姐不是这个样子,况且姐姐还在病中,澹台盈自言自语地道:“其实,他那个人真的很好,姐姐不了解他,也许不会觉得怎么样,他对人太好了,可是就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和他在一起,我根本不用动脑筋去想什么,姐姐,你说多奇怪,虽然爹爹武功那么高,可是我怎么觉得和小师兄一起时,心中踏实的感觉,居然超过了和爹爹在一起的感觉啊?”她明白从澹台梦这里得不到任何答案,只是心中的话如果不说,堵在里边很难受,她心中这些话,能说给谁听?好在虽然姐姐索然无趣,不过她难过伤心时,由她怎么啼哭埋怨,姐姐还能任由她发泄罗唆一番,澹台盈已经很满足了。
又看了一眼绣着的荷包,澹台梦忽然一笑:“他才多大,你居然绣了一只乌龟给他?就算要取龟龄鹤寿的吉利话头,把乌龟绣在荷包上,你让他怎么戴出去给人看?”
乌龟?
澹台盈感觉就要晕了,她明明绣的是一枚枫叶,枫叶的枫,正是列云枫的名字中的一个字,枫叶本来是红艳艳的才好看,不过澹台盈不喜欢秋天,枫叶要是红了,就要凋落了,所以再红再美的枫叶,象征的都是离别,澹台盈不喜欢离别。所以她绣了一枚绿色的枫叶,绿色属于春天,春天生机勃勃,气象万千。她私底下绣这个对象,都不好意思让辛莲看见,自从学了刺绣那天起,就一直在灯下忙碌,一针一线,密密绣下自己的心情。如今让澹台梦一说,澹台盈再看,自己绣的五角枫叶,形状古怪,绿得发青,真的有些像乌龟。
失落的感觉,慢慢爬上澹台盈的眼角,她本来兴冲冲地宝贝着自己的这个荷包,现在感觉空空落落,这个熬了好些晚上的东西,只怕最后毫无用处。
微微的冷然一笑,澹台梦道:“他是小王爷,家势显赫,还缺这种东西?就是要荷包,也得绣得精致,你这个,怎么戴出去见人?”
委屈,失落,让澹台盈噘起了嘴,把手中的荷包扔在一旁:“你就是喜欢泼人冷水,弄得大家心里都凉冰冰,现在你高兴了?”她好像和自己赌气,站起来拿起一把剪刀来,本来想把绣了一半的荷包剪了,可是用剪子比量了很久,就是下不了手,好不好毕竟也是自己的心血。
线在你心里,剪这个有什么用?澹台梦心中幽然一叹,见妹妹负气地专注着那个荷包,手指微弹,点了澹台盈的昏睡穴,澹台盈毫无防备,顺势伏在床边,酣然入睡了。
那个荷包就放在一旁,澹台梦拿起来,满眼的爱怜,然后将妹妹扶到床上去,盖上了被子,澹台盈睡态娇憨,可爱之极,她长得本来就是娇美动人,现在弯着嘴角,好像梦到了什么可心的事情,连眉眼间都是笑意。
手,纤纤盈握,冰凉微冷,澹台梦慢慢抚着澹台盈的额发,叹息道:“傻丫头,你喜欢谁不好,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注定不可能的人呢?”
澹台盈睡梦中恩了一声,澹台梦无限的怅然:“盈儿,如果你真的放不下这个人……”她咬着嘴唇,满眼忧伤如果妹妹真的放不下列云枫,她是有办法让列云枫娶了澹台盈,可是就算嫁给了心中喜欢的人,却未必得到想要的幸福。
母亲云真真当年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结果换了的是澹台玄的背叛,得到的是劳燕分飞。
喜欢上一个人,总是可悲的。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总易醒。人就是不要动情,动了情就全不由己。澹台梦看着妹妹,眼中慢慢泛起了微微的湿意。
针,闪着寒光,却不是绣花的针了,澹台梦拈出七枚银针,在烛光下照了照,然后心一横,刺入了自己七处要穴,她要用一种特殊的金针过穴之法,缓解离别掌的痛苦,白天的时候,就是痛得要死了,她也不会施针,因为她不能让澹台玄知道,有太多的事情,她都不想让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