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的竹叶小调。
夜橪,我不要听到你……
过了一会,竹叶歌嘎然而止。一个惑人的少年倚着泥墙外的柳,垂下的手边一叶翠竹油油生碧。仰起轮廓完美的下颚,长睫下的漆黑眸子里,一层喜悦纷然流过,“洛洛……”,他轻声自语了一句:“你已经可以奏琴了么?真好!只是……”眼神骤然暗淡下来,唇角有些发苦:“你不仅不肯见我,看来,连听也不愿听到我了?”
烟洛继续奏她的琴,变幻的手指划出动人的旋律。转眼间,几朵艳色桃花翩然随风,白昼黑夜,日升日落。姐夫带病出征时的憔悴,潘美的冷暖分明,曹彬的诚挚憨笑,匡义阴郁的薄唇,还有赵大哥临行前深深的一眼。无数的片段,在琴声中漫漫漾起,似天庭泼下的金玉琼花,似月婵织出的水梦衣裳,总是坠到凡间,于交错的手指尖勾勒出层层矛盾牵扯,万般娴熟优美,诉不尽世外的寂寞潇然。
前方战事倒顺畅得紧,北伐契丹的周军至宁州,刺史王洪以城降。之后,领兵水陆俱下,至益津关,瓦桥关,鄚州,瀛州,都因契丹守城将领刺投向归顺,仅四十日,兵不血刃,连收三关三州,共十七县。姐夫一生雄心,此次欲一举平定契丹,似乎也并非痴人说梦。而赵大哥,官爵声誉日隆,也有自己的打算。刘管家曾偷偷告诉过她,宋盟虽已回归苏府,但许多地方增了暗格设计,里面的人也多了些,绝非过去的单纯。所以请示烟洛的主意。烟洛怔了片刻,只是端杯饮茶,蜻蜓点水般一带而过:“我们不必插手,就这样……”刘管家愣了愣,一头雾水的去了。十指微握,无意识的转着玲珑瓷杯,烟洛自个儿淡淡思忖。
这几年来,宋盟的生意遍及大周,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汇聚,这诸多便利,原也适合建立密集的消息网络。赵大哥迟早将把握皇权,她也无谓精明或忠诚,此事只需佯装不知,混过去罢了。
每日黄昏,竹叶调总如约而来,然后被琴音打断,仿佛另一种僵持的冷战。这一天,墙外却无声无息,忽来的宁静令人有几分诧异。落花如雨,晶粉的花瓣缀上了烟洛如墨丝般的长发,打着卷儿落了许多,月白色的丝裙染上了淡红影子,起了印花般别致而风流。烟洛兀自拨了几刻,没心思了,挥手按住了琴弦。一根银弦却骤然弹起,“锵”的一声,将食指绷出个血口子。
指尖上涌出的鲜红分外刺目,隐隐的不祥。几个丫鬟凑巧都有事走开了,烟洛惊怔了半刻,倒忘了包扎,只是盯着手指出神。并没发觉隐没在灰墙的顶上的繁绿中,一双视线紧紧相随,焦虑的深眸中压抑折叠,点点的疼惜,深深的爱恋……
风儿无端的搅动起来,裹进了更多的不安定。小丰脚步轻盈的行过来,警觉地瞄了一眼那个方向,顿了顿,撤回了视线。瞥见烟洛手指的伤痕,弯下身来凑近了,帅气的脸上满是不赞同:“姐姐,怎么搞的?”
“哦,什么?”烟洛站起来,一地花瓣簌簌如雪。她不太在意的按住了伤处,问道:“打听得怎样?前线战事如何?”
“大周军队所向披靡,见者皆降。只不过……”
“不过什么?”
“传出消息,似乎皇上身染沉疴,被迫止步于幽州,已于前日搬师回朝了。”
烟洛“啊”了一声,默然沉吟。心也渐乱了,浮起些揪然酸意。记忆中,宋太祖赵匡胤似乎是个很年轻的皇帝。然姐夫正当壮年,当之无愧一代明君,大周的皇权稳固,几无可能落入他人之手。她开始猜测赵大哥可能会杀了姐夫篡位谋权得到江山,还在担心着自己日后的立场处境。却原来,威严英明的姐夫,却早已操劳坏了自己的身子么?怎么会,他才三十九岁!
风过,才刚晴朗的高空浮过团团浓密的云层,吞吐着烟雾青黑,将霞光绚丽的天际调成个暗色调的油画盘子。烟洛抬眸远眺,发丝轻灵的浅扬,清媚的眼角眉梢染上了一抹深邃的忧虑。
这大周的天下,山雨欲来了么?
积重难返
松茸提花的墨绿被起了皱折,在清朗的光线里散着丝缎特有的细腻流光,倒映的床上的面容有几分无力的病态。相识六年了,在榻旁见到姐夫,是第一次。
柴荣回来了大半个月,却是病情沉重,眼见着憔悴下去。此刻半倚着黑绸龙纹靠枕,一条明黄缎子围过宽阔的前额,依旧的富贵堂皇。眉宇间威严未减,然睥睨天下的姐夫,仍不得不在病榻上召见自己。
烟洛自打为他把脉看诊,心就“咯噔”一声。姐夫消瘦孱乏,脉象紊乱,原本强壮的身子已有灯尽油枯之势。这么几年,他雄心勃勃南征北战,对外界的养身建议少有听从,义姐逝去后情况愈糟,直至今日,健康已一泻千里。太医院的御医们成日谨言慎行,开出的方子一计比一计狠,却只是勉强支持,烟洛自问医术绝对不及各位御医。只得一趟趟求旨进宫照料,心急如焚,却不敢言明。
收回了纤指,舔了舔发干的唇,烟洛方欲出口安慰,柴荣静静开了个头,闲话家常一般:“朕明日即刻昭告天下,三日后册封符彦卿第三女符芷为后……”
烟洛稍稍惊愕,抬头正触到姐夫的视线。无波的恬然,于一向森然决断的面孔上几许陌生。原来,符芷姐姐一直以照顾“华仔”为由住在宫中,却成就了这样一段缘份么?烟洛恍然,不由得想起了符芷提起姐夫时满脸崇拜的光辉,那个,是爱的光辉么?只是,姐夫的身体可撑得住?如若万一……犹疑着,简单的“恭喜”二字,此刻终究说不出口。
“皇上,保养龙体要紧!”斟酌了再斟酌,烟洛方憋出一句。
“呵……”柴荣顿了顿,哼道:“枉你聪明伶俐,却始终不懂侍君的道理。朕身体如何,要做何事,由得你妄议么?”
“不……”烟洛情不自禁,答了一半倒噎住了,心慌意乱道:“皇上洪福齐天,自然很快便会痊愈。只不过立后大事,乃普天同庆的喜事,何必仓促为之?为此宫中上下定然忙乱,皇上又如何能静下心将养?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若等到……”
“烟洛!”柴荣打断了烟洛接下来急匆匆地解释,话语短短,却直压在人心上:“朕怕等不及!”
烟洛猛地咬唇,别过脑袋:“皇上多虑了!”
“朕多虑,你紧张什么?茶……”柴荣皱皱眉头,接过烟洛风过的茶盏,喝了一口,才顺口气道:“况且,符芷娴雅明慧,堪作天下主母,将来也定能够好好教养宗训。她与符妹,更有七分相似……”
烟洛登时哑口无言,迟疑了一刻,忍不住问:“烟洛大胆,后宫不乏嫔妃,皇上为何要封符芷姐姐为后?”
虽是夏日了,然清晨依旧薄凉。草虫零星的醒了,带着困意叫出声,闷出几丝寂寥。姐夫的回答令她隐约的不安成了真:“朕欠着符家,而且,有备无患……”
说到底,竟还是为了江山?寻一个优秀的女子,为皇家培养出类拔萃的后一代。姐夫柴荣,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为重的男人,却为了这注定守不住的河山,要接连牺牲掉两个符家女子的终生幸福么?烟洛讽刺的笑了笑,替死去的义姐吃醋,为活着的符芷不值,一时又忘了规矩,不管不顾插了一句:“这样对符芷姐姐太不公平!”
柴荣一顿,声音冷了下来:“朕哪里不公平了?在这里,朕就是天命,朕就是道理。朕还给符家一个鼎盛的荣耀,给宗训一个绝对慈爱的母亲,难道不够么?你倒说说,何谓公平?”
“所谓公平的感情,是指无论贫富贵贱生老死病,彼此用心付出,真情永系不移。还有,懂得感情的人,更不该轻易去糟蹋别人的真心。”
言语轻轻,却将柴荣气直了眼,狠狠道:“混账道理!你一介女流,做事鲁莽,屡抗皇命,朕没跟你计较,你倒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公平不公平,你看到几分,自己又能做到几分?符妹过去惯着你,你便恃宠生娇,搞得越来越放肆不羁,不成体统!打量朕束不住你么?如今不会有人为你求情了,你自去琢磨琢磨欺君是何大罪,仔细自己的脑袋!”
一连串疾言厉色,到底令柴荣猛的咳嗽起来,急促的气喘顷刻憋着红了面颊。烟洛忙起身,一手喂柴荣进些清肺的菊花茶,一手细心的为柴荣慢慢顺气。小手透过单薄的夏衣,可以感觉到姐夫胸腔内剧烈的震,还有根根突出的肋骨形状。强壮无敌的姐夫,竟只剩了皮包骨头?心只管酸了,一迭声地认错:“烟洛错了,再也不敢了!”
姐夫的重病,符芷的命运,大周势必的改朝换代,长久压抑的心事,一瞬间狂涌如潮,想停也停不住。这段日子为了姐夫的病寝食难安,此刻被姐夫一骂,无端端的悲从中来。眼眶迅速热了,泪珠子凝了一刻,终于忍不住坠落下来。稀里哗啦的哭着,因为没有手可以腾出来擦干眼泪,只好更低的垂下头,压着哽咽,任由泪水狼藉,却不吭声。
柴荣顺过气来,却见到一脸湿痕的烟洛,倒呆了一刻。默默瞅了她一阵,才开口:“哭什么,才刚骂错你了?你这倔性子没遮没拦,朕脸还没唬全呢,你倒伤心得震天响了。”虽然仍是责怪,却带着些别扭的安抚味道。
烟洛使劲摇头,赶紧的擦了泪,嗫嚅道:“不是……皇上……皇上恕罪……我,烟洛只是……”
一边抽抽噎噎着,清秀的肩胛不住的耸颤,蓦然被一掌温暖略拍了拍,柴荣的声音难得闲和:“平日里伶牙俐齿胆大包天的,闯过多少祸,也没见你有个收敛后悔的样子。今天还没两下子,就委屈死你了?做什么哭个没完没了的?”
烟洛下了大力揉眼,一双眼睛兔子般的红肿眼模糊抬起,隔着泪雾,姐夫的厉目染了浅淡的温和,一丝丝的疼爱自眼角的鱼尾纹路轻悄逸出,似乎有点无奈,却也犹如家人般的亲近。义姐曾经的娓娓提点忽然回荡于耳旁,妹妹,其实皇上心里对你另眼相看,常常发脾气也是为你好,“爱之深责之切”,这道理你可懂?
一时顿悟,百感丛生。想一想,义姐逝去时独独在他面前哭得天昏地暗,明晓得他是九五之尊,却时常忘了小心翼翼,出言顶撞,抗旨逃婚。因为隐隐抱有决无可能被赐死的笃定,所以无法无天,自忖无论捅了多大的漏子,顶多挨一顿猛克教训,最终,姐夫仍是亲人,恨过罚过,仍会宽恕她的任性种种。
义姐,原来,你早看的明白。不仅姐夫视我为家人,对我众多期许,我亦在不知不觉中将他当作严厉的大家长。你明智的料定一切,唯一无法令我接受的安排,只是期望两个你爱的家人,就此结合。亲情与爱情,相距又何止万水千山?
只是为什么,到了最终我才能了悟,凶巴巴的常令我恐惧抗拒的姐夫,其实一直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关怀着我?人与人能够相互懂得,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偏偏每一次顿悟后,所剩的时间如此短暂,短暂的令人心悸。
泪流得更凶了,柴荣诧异的端详,过了一会儿,仿佛明白了什么,转过脸淡淡丢了一句:“少操冤枉心,朕还死不了……”
烟洛登时被点了穴一般,死撑住再不敢哭。只是揉揉衣角吸鼻子,忍了半天,才扬起头来露出个讨好的笑:“姐夫……”她嚷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却如雨滴在竹叶上青青的奏鸣。
柴荣立马回首瞪她,瞥着烟洛满面的笑意却发不出脾气,摇摇头:“才说你就又犯,一点不长记性!有下次,仔细你的……”
“项上人头!”烟洛顺溜的接下去说,态度里带了刻意的轻快:“皇上放心,烟洛日后一定会努力温良恭俭让,不叫皇上生气。皇上只管好好养病,烟洛还有一味法宝未使出来,是师傅的独家秘方呢。包治百病,万试万灵!”
“哼!才怪了!”柴荣也恢复常态,嗤笑道:“朕真怀疑你是跟个江湖郎中糊弄学来的医术了,都是一些罗嗦混话!那药能有用么?”
烟洛吐吐舌,笑道:“有用有用,保管有用!没有用只管把烟洛蒸了煮了,皇上身边少了个闹事烦心的,一乐,兴许病就彻底好了。趁着这会子还早,烟洛先行告退,为皇上熬药去了。”
她有意说的十足赖皮,柴荣终于绷不住一笑,又板起脸斥道:“越说你还越上瘾了,还不快去?”
烟洛点点头,施礼告退。走到门坎处却明白收到姐夫最后一句:“立后之事,朕意已决!”烟洛略叹口气,也没回头,“符芷姐姐乐意就好!”
出了描金的花门,心情沉重,没提防门边淡立着一个如花的倩影。烟洛险些碰上去,却被一阵香风轻轻捂住了嘴,符芷的声音似风里的某种琴弦声音:“妹妹,随我来。”
烟洛咽下了惊呼,拉着符芷先去抓好了药熬上,方乖乖的随她去了,两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唧唧哝哝了小半个时辰,符芷方才姗姗离去。望着符芷的伏入花叶中的影,咀嚼着方才一番倾谈,烟洛又独自待了一会儿,方才起身。
神色因着几分思索,浅浅迷离。符家的女子,果然基因优秀,个个品貌出众。义姐的明智,符晶的热烈,还有符芷,纤弱的外表,却藏着一颗为爱不惜一切的心思。守住守不住,都无悔无怨。相较之下,倒是自己,多疑多虑了么?
快晌午了,太阳倒钻进云层里头,空气里可以嗅到微闷的雨意。烟洛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