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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师余秋雨 佚名 4971 字 4个月前

面的人想看都看不到的演出,印象中好像那个时候所有来上海交流的外国文艺团体的演出都在这里进行。

观摩,逃学,听余秋雨的课(2)

来看演出的尽是留在上海的老一辈艺术家,还有新近冒出的新锐艺术人才。像白杨、秦怡、张瑞芳几个,就像隔壁邻居一样,有好的演出就来了,惹得上戏的学生们在剧场里总要引颈眺望。那种日子,总是上海文艺界的名流纷纷出动的时候,演出前的几十分钟里,隔不了几分钟就会有一点小小的骚动,一定又是一名大家都熟悉的名士进场来了。剧场里高朋满座,我们这些小字辈也深陷其中,有点耳濡目染的意思。现代戏剧的概念里,演出应该是由演员和观众共同来完成的,我们总是与上海最好的观众在一起,剧场里暗中涌动的审美热情

,也带动我们作出相应的反应。每一场观摩,都成为一次共同合作完成的艺术活动。

当然受益更多的还是来自观摩内容本身,虽然许多的演出走马灯一样,一场接一场,有时看得今天忘了昨天看的了,但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却早在发生着,还有的会潜伏在我们的身体里,突然有一天就爆发出来。

上戏的课都安排在九点以后,完全不像别的学校那样冬天恨不能天没亮就进了教室。即使这样,多数时候红楼里的学生还都在盼着第一堂课下了后去买两个包子来果腹。每天食堂都会准备热腾腾的包子,等着这些饥肠辘辘的懒学生。大家一路啃着包子一路回红楼接着上第二堂课,嘻嘻哈哈。表演系的对我们一般都是“敬而远之”,因为我们正在听余秋雨的课,在他们眼里就高深得不得了了,好像我们吃包子也要吃出思想来。

我们的教室是敞开的,谁都来去自由,却少有别的系的学生来听讲求学的,倒是听说有我们的男研究生假装走错教室,就为看一眼人家脱光了衣服的模特儿。

偶尔会有陪研究生男朋友来听课的真假美女,但听着听着就没了人影,不知是听不太懂,还是对教室里的“氛围”感到了压力,反正是没有能坚持得下来的。有几次我瞥见过表演系一女生在下面听余秋雨课时的表情,就那么一直朝着他的方向伸长着脖子,脸上一直在开放着愉快的、一成不变的笑容,弄得我反倒听不好课,老分心,一是怕她那样时间长了虚脱过去,二也是怕“秋雨兄”在上面被她弄得也分了心,讲不好课。好在“秋雨兄”也是见过世面的,又何况在上戏的院子里好歹也“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美女什么样的表情没见过,自然是“处变不惊”,该怎么上课还怎么上课。

在我这里,“秋雨兄”的授课,有些像针灸,话语一下一下的,刺激过来,令大脑中的众多神经启动开来,思绪飞扬。那些日子,一旦陷于内心的思考当中,那些话语竟然都是以余秋雨的声音出现在脑子里的,它们好像不是我自己想到的,而是余秋雨的声音的。听课时的专注与痴迷,几近中毒了。

我现在很想念那一大本被我绝情卖掉的课堂笔记本,我想重温他究竟讲了什么,想看看自己记录下来的那些话。我更想把它们展示在这儿,让更多的人读到它,领略它。可惜已不可能了。我对自己恼火,那些卖掉的书可以高价买回来,那些智慧的火花,再难收集。

我曾愉快地读过汪曾祺的《蒲桥集》,里面有一篇《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写他听沈从文课的事情。他说自己从不记笔记,所以沈先生讲课时所说的话他几乎全忘了!他说他有一个同学把闻一多先生上唐诗课的笔记记得极详细,后来整理出版,书名就叫《闻一多论唐诗》,很有学术价值。他说如果他把沈从文讲课时的精辟见解记下来,也可以出一本《沈从文论创作》的书。“可惜我不是这样的有心人”,老头说自己。我有时也爱玩闹着设想,如果那本听余老师课的笔记没被我当废品卖掉,如今一整理,是不是也可以出一本《余秋雨论艺术》?真是可惜!

我只有极力去回想。

太奇怪我一点想不起他课上讲的内容。他从不强调他的重点,也不带任何的手势,总是平静地表述着,好像拉家常一样。

记住的只有听他讲话时带给的感觉,脑子里一亮一亮的,总有惊喜。我估计我记在本子上的东西,余老师自己也都不记得了,很多是他游离出去的那些例子,他对艺术作品中情节和人物的感觉与感悟。我喜欢听他那些最直接的审美体验,总是与众不同。他的艺术感觉和悟性,好得让我这个学生只来得及追随。记录下来,完全因为情不自禁。好些作品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记住的只有当时脑子里那么一激灵的感觉。

那是听他课时最大的收获。和看他书时又不太一样,看书是被他开阔的思路席卷,听课时我思路却总是懒散的,有一搭没一搭,本子上也不记什么一二三,只是跟着他一路东看看西瞧瞧,到了紧要点张大了眼停下来时,一定是他讲述那些触动他感觉的作品的时候。他的声调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眼镜片还是那样平静地停在光线里,但他的那些纯属个人的审美体验当中,有一种好得令我惊异的第一感觉。就在他平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感觉时,不知不觉当中他会把这感觉提升至又一个让我更加惊异的理性概括。他总是能迅速把自己由一个充满灵性的观众突然就变身为一名智慧的艺术评论家。我在下面听着,惟有惊讶和佩服。因为他从不提高自己的嗓门,或者多加一个激动的手势,听的人只能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话牵引,等到了柳暗花明处,大惊失色,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山穷水尽疑无路”中出来的。

观摩,逃学,听余秋雨的课(3)

难过的是我现在一个也想不起来。

他教我独特的看问题的角度。

他教我不一样的表达自己感受与观点的语言。

他什么也没有教我。我却总以为自己受他影响太深。

有一天又是逃学半个多月返校。有一阵子没有听到余老师的课,就问宿舍的师妹,最近“秋雨兄”又有什么精彩言论我没有听到的,要求她们说来共享一下。

刚刚满腔热情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的师妹对我有气,说有啊,最近“秋雨兄”专门就你的问题发表讲话,要求大家学会拒绝,学会说“不”。“躲是没有用的!并且是不负责任的!”她说。我当然不会信她的鬼话,但也基本知道她话里的意思。我要求她展开些,不要对“秋雨兄”的语录断章取义。

她告诉我,“秋雨兄”在谈到人性的弱点时,举了一个例子,关于拒绝和及时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人有时会迫于一时的情面或其它各种理由,答应、承诺某件自己根本做不到甚至根本不愿做的事情,接下来,就有得他自己痛苦的,他会陷入由此而引发的一系列耐烦与后果里,最终往往不仅自己的生活被搅乱,而且还四处不讨好。要避免这样的境地,惟一的办法,就是学会拒绝,一定要勇敢地毫不犹豫地大声地说出那个“不”字。像我们这些研究生,正处在创造力的最佳时机,精力和时间都是金贵的,一定要把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琐碎过滤掉,把那些不必要的、尤其是自己根本不愿参与的事情挡在外边。也许第一次第二次很难,但坚持下来,其实非常容易。慢慢地,别人也就适应你的这种作风了。

我说好了,“秋雨兄”要是早点说这话,我就不会犯错误,也不会害你生这么大的气。师妹依然不解气,拿话刺激我,说那位我不给他面子的博士后气得点烟的手都在发抖,现在已经准备回老家现找一个准老婆,半年后结完婚就带去英国。我大喊怎么改英国了,不是说去美国吗?早说呀!我一头扎进被子里,作撕心裂肺状:哎呀呀我好悔啊,我要出国,我要去英国,我做梦都想做英国老婆!师妹跳过来踢我:马小痞,你不要再装死了!

可不是,因为一时的软弱,可怜的我已经吓得在校外躲了半个多月,又漏听了多少“秋雨兄”的精彩言论。他会把很小的事、很简单的道理说得通透见底,不留余地,让你没有理由去犹豫,没有理由不采用强有力的行动去实施你的决定。

余秋雨举的这个人性的弱点的例子,可能每天都发生在我们身上。我就经常陷入其中。我相信也同样会经常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定是教训太多,才会跟自己的学生郑重其事举一反三。最要命的,这种事更多会发生在“善良”的人身上,所以这里头还有一个跟自己作斗争、战胜自己的隐性过程,不是每次都能顺利闯关。

那样的时候,总是为自己苦恼、烦躁。不过经他那样挑明白,你会觉得真的,这有什么难的。一些很简单的事,总是被我们自己羞答答越搞越复杂,后患无穷。

再有类似的事发生,我总想起他说的,一定要勇敢地毫不犹豫地大声地说出那个字——不!有时忘了,或是环境与情面占了上风,让自己陷入那几乎是没完没了总也结束不了的麻烦里时,就会在心里对自己喊:结束,结束,现在还来得及,只要说出那个字。

他的话很多时候就像一根救命稻草。

这让我省去很多麻烦,丢掉许多包袱,过得更纯粹和简单。

他还说要让别人适应你。这话经常被我拿来做自己行为的支持、支撑点。

这也让我经常看上去有点牛,虽然这种“牛”也经常要带来些另外的结果,但你不把这结果当结果,也就无所谓什么结果了。

在他给我们推荐的书里,有一本房龙的《宽容》。

所以记得这样清楚,因为我当时不懂他为何要推荐这样的一本书。肯定不是因为书名,也不仅仅是因为文笔。可我这个学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宽容》,只仿佛又上了一次速成的人类思想发展简史,除了觉得它文笔活跃,并没有看出别的什么名堂来。以我那时的年轻气盛与褊狭,我对书中通篇弥漫着的“容许别人有行动和判断的自由,对不同于自己或传统观点的见解的耐心公正的容忍”,并没有真切、到位的感觉。它其实根本不是一本通俗说法上的历史书,房龙的兴趣并“不在研究史前历史”,而余老师叫我们看的本意,也不会是要我们再速成一次“人类思想发展史”。

十几年后,我看到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喜欢得不得了,到处向人推荐,最后发展到强迫周围的人看。我说那些搞中国历史的人全都一头钻进故纸堆,没得连根头发都找不见,我还从没见过有人这样谈论中国历史的,我太喜欢了!求求你看看这本书,你不可能不喜欢的。以后,见一本黄仁宇的书,会扑过去疯读一本。购齐读完了大陆版的所有黄仁宇著作,包括他去世后出版的回忆录《黄河青山》,算是个“黄迷”了。起先甚至不知道黄老已是九十多岁的老者,一度起了要去美国做“黄大哥”学生的念头。最大的收获,是让在许多时候对“中国历史”总扭头而去的我,重新对中国历史有了巨大的兴趣。我一下从历史当中跳了出来,看见了历史里那么多鲜活鲜活的生命体。我开始学着黄仁宇的方式,看中国历史,谈论中国历史。

观摩,逃学,听余秋雨的课(4)

现在想,黄仁宇的方式,与房龙是一致的。我后来又翻出房龙的《与世界伟人谈心》(书名起得不太到位)再读,他们无一不是以二十世纪人本主义的态度,去体贴和谈论历史中的人。重要的其实不是文笔,而是角度,是叙事的方式和态度。同样的一次历史之中的事件,如何来表述它,这是主要的,是你自己的,就像余秋雨后来的散文。

一直记得余老师要我们好好读《宽容》,也一直记得自己这惟一的一次没有与他到达一

致。读研究生,其实更多的时候导师也只是指一下路,要靠自己去悟的。导师不会像中学、大学里的老师,会逐篇逐句讲解点什么。因为平时对余老师的话最有感觉,那些能够接受和共鸣的,早已变通和扩张为自己的,就连那些暂时没能跟得上的步子,也一直会留一个清晰的影子在记忆的底版上,随时等待冲洗扩印。很多东西,即使当时没有意识到、感悟到,但他说话时的口气和背景,还有自己的感觉,总会保留在那里,某一天时机一成熟,结果就会自己成像并显现。

没想到他一再提到的要读《宽容》、而自己又不能领悟其中意义这件事,成为了一个结,要等到研究生毕业十几年后才解开。这一解开,又不知是因为积压的岁月太长,还是房龙亲辟的这条学术之路风景实在太怡人,我竟发现,其实长久以来自己喜欢和有感觉的人与书,有许多早就在这条线上了。是再一次的暗合。

总说自己与余老师之间,并没有学术体系上的传承,但是很多时候,我感觉得到师徒间的一拍即合,或者表述上的默契。就像他十几年前就看重房龙,我十几年后喜欢黄仁宇,他们在学术上都是违背传统的史学研究方式的,他们都喜欢以现代人的目光去打量那些死去和消亡的人与事,找一个角度,觅一处入点,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述。他们总是尽量地客观和公正,不轻意作出评判。这一切刚好用“宽容”来定义,再贴切不过了。

而这正是余秋雨一贯坚持的。

那时我却年轻得不能领悟这许多。

我只抓得住那些我感觉到的,那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