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揣度。先皇没有看错人,她的确是君王之选,越是艰难的环境越能磨砺她的性子,激起潜伏的求胜欲望。
只是这一切来得太措手不及,变幻好似只在毫无预警的朝夕……他突然想起北夷议和急报那一夜的血,暗红色喷在青砖上,化成一朵又一朵娇艳的朱花。
御医说是怒极攻心,可北夷议和是喜事,皇上明明也同意的。他将那夜的情形又回忆了遍……是因为慕流星么?不是,是斐旭。
看来朝中那些有心之人,想借慕流星讨好斐旭,借斐旭讨好明泉的手段并没有用错。斐旭在朝中结交泛泛,惟独慕流星可当至交二字。只是二人真是交情至此,斐旭何以又扯上私纵北夷太子之罪名?
他素来自诩精明玲珑,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孙卿?”明泉见喊了两声都没反应,不得不提高了声调。
孙化吉思绪一收,“臣在。”
明泉看他眼下黑影沉沉,以为疲劳过度,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你……唉,先回府梳洗休息一番。王四海,朕另派人召他进京。”
“谢皇上体恤,臣告退。”孙化吉连日操劳本已疲惫不堪,又提心吊胆地站了一会,此刻真是四肢无力,闻言也顾不得多作推脱,立刻垂手后退。转身的刹那,他不经意抬眼,见地上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安莲的头正好碰在明泉额头上,好似相依相偎,心中不觉一惊。若明泉对斐旭抱得真是他所猜想的心思,那安莲……
思忖间,他已跨过门槛。
一盘棋只有黑白两色,多一人,便只能旁观。只是……谁是那个旁观者?摇头叹笑,无论怎么样,只要与户部无关,与国库无关,即与他无关,他何必操这个闲心,还是先想想回家怎么面对那个冷落了近两个月,已经在户部门口发了好几飙的孙夫人是要紧。
震虎(下)
两人边下边等,下到第三盘,却仍没有人求见。
明泉看着西下的日头,笑道:“这年头,人都跟猴精似的。”
安莲淡笑道:“只是辛苦孙大人了。”
明泉偏头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王泰同是被圣旨打入大牢的,所谓上意难测,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愿做斥候。难得蹦出个孙化吉做‘出头鸟’,有心人自然会舍难求易,去孙府探消息。
她摇摇头,“到朕跟前,顶多被斥责两句罢了,落在孙狐狸手里……恐怕荷包不空走不出门。”
“只是斥责两句?”
“不然呢?”她叹气,“王四海既然能成为大宣首富,他朝中的人脉恐怕比看得到想得到的都多。杀了贬了?那还有谁给朕当差?”
安莲不料她看得如此透彻,本来想说的劝解之词反倒多余,“他在民间的口碑不错,信誉也很好。”
“朕也不想动他。”她喃喃道,将茶慢慢饮尽,起身走到夕阳下,“随朕徒步走走?”
安莲含笑点头。
两人兴致勃勃出门,明泉见车辇跟得太近,又挥手撵出几丈才肯歇。
自天罡宫去承德宫,路程不近,两人边走边说,竟也不远。
“范拙一走,吏部倒成了软肋。”明泉没心思说什么风花雪月,又转到朝事上来,“孙化吉是很好,可惜再好也只这么一个,填了一处,就空了另一处。而且……”她顿了顿,“他故意将心思放在王家上,也是向朕暗示无意吏部。”上次只那么一提,他今日就来了这么一出,呵,孙化吉啊孙狐狸。
安莲整个人沐在落日红辉下,清冷的眸子被氤氲一层暖意,浅笑道:“皇上不也还了一击么?”把一个忙得焦头烂额的当朝大员不尴不尬地晾在一边半天。
“那自然。谁让他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到朕心思上,朕也不能显得太好欺负不是?”
“谁说皇上好欺负。”他似叹非叹。
明泉停下脚步,似笑非笑,“皇夫话里颇为不甘哪?”
安莲侧头,顽皮地眨了眨眼。
明泉心脏一窒,假咳一阵,满脸通红地转过头去。
一长一矮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一起慢慢移动着。
一路走去,竟未遇到半个人影。
“咳,”明泉又以一个假咳打破沉寂,“……皇夫心目中可有吏部尚书适选?”
“皇上觉得沈南风如何?”
明泉不自觉地皱了眉,“是个人才,不过当执掌吏部……资历不足。”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刑部却也不适合他,杨卿年事已高,朕想再过几日,调他去礼部。”她侃侃而谈,毫不避忌,却没注意到安莲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皇上可介意父子各掌一部?”
她楞了楞,“你是指沈儒良?”
安莲含笑不语。
明泉思忖半天,捋掌道:“朕怎么忘了他!”沈儒良虽然辞官引退,但年纪却比杨焕之更轻。论资历论能力,也比孙化吉更为合适,“只怕他不愿意。”
安莲缓缓道:“皇上准备何时接沈郎伴回宫?”
沈雁鸣?她蹙眉。前前后后派去查访的人不少,可他就好象断了线的风筝,杳无半点音讯。人是她带丢的,如何向沈家交代,却是个难题。
“再过几日吧。”她脑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走了几步,脚突然顿住,“沈儒良因何辞官?”
“众说纷纭。”
无论哪种都不是看淡名利。明泉冷笑,不然他就不会将儿子送进宫里邀宠了。前户部尚书之子完全是可以逃过选秀的。
“是孙化吉、范拙还是连镌久?”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安莲摇头,“非一言可尽。”
明泉揉了揉太阳穴,“让朕再想想。”若沈儒良还朝,加上沈南风,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可直逼连镌久了。
边说边走,承德宫的宫墙赫然印入眼帘。
迎面一对璧人一坐一走,悠然行来。
明泉脸上露出喜色,加快脚步迎了上去,“皇姐?”
瑶涓的气色比上次见时要红润许多,尚融安也是满面春风得意,好象手里推的不是轮椅,而是万两黄金。
“看来皇姐的心结已解。”明泉朝她抛了个彼此才懂的眼色。
瑶涓微微一笑,坐在轮椅上与罗郡王双双行礼。
“你看他们可像在拜堂?”明泉故意‘小声’问安莲道。
安莲嘴角微扬,道:“只要彼此开心,多拜几次也无妨。”
瑶涓见尚融安站在一旁,红着脸不敢回嘴,忍不住回道:“那你们又拜了几次?”
明泉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强回道:“我们怎么一样。”
瑶涓思及斐旭,暗悔挑错话头。尚融安却不明这层,还以为妻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立刻助阵道:“怎么不一样?”虽然是助阵,语气到底不敢上扬,听着反倒像是在求教。
明泉偷瞄安莲一眼,见他神色平常,暗松一口气道:“册封大殿姐夫不也参加了么?难道你见到我们拜堂了?”
尚融安被话堵住,他只看金册金碟金印……
“都老夫老妻了,还说什么拜不拜堂。”瑶涓轻轻将话题带过,“我与融安商议过了,明日返回频州,今天是特地过来辞行的。”
“这么急?”明泉顿感不舍。如今自己身边的血脉亲人,只有这个从小疏离的皇姐了。
尚融安不安地看向瑶涓,后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罗老郡王已催了多次,我们是该回去了。”
这个罗老郡王倒是棘手,明泉已非当初那个拿着圣旨当一切的皇帝,三大郡王各个权重一方,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危及社稷。但不论瑶涓是否与她交好,都是帝氏血脉,那坎坷的前半生她来不及阻止,又怎么能眼睁睁看她后半生继续受煎熬。
安莲道:“我父亲与罗老郡王有些交情,不如请他出马。”
瑶涓对这个公公的心性最是清楚,若明泉拿圣旨压他,虽然不至于公然抗旨,但心里的积怨只会越来越多。安老相爷和罗老郡王的交情她也曾听说,若能得他出马,自是最好不过,因此朝安莲感激颔首。
“也好。”明泉想了想,“万一说不动,你们便挨到盛夏,朕去你们那里避暑,给你们撑腰。”
瑶涓见她不到双十年华,说出的话却十分老成,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怜惜,“最坏不过在京城置个公主府,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明泉心想也是,心情复又开朗道:“到时候朕封罗郡王一个刑部司狱做做,也好领一份俸禄养家。”
尚融安对朝事向来不上心,因此问道:“几品?”
明泉正色道:“从九品。”
尚融安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一定会说服父王的!”
又说了会,瑶涓便以收拾行装之名相辞,明泉颇为不舍,故意一路说笑亲自送到瑶涓宫外。
eg版之逼宫风云
太子汤带着半路集结的狐朋狗友杀回京城。
孙化吉自城头露出个脑袋,手指忿忿地在空中戳戳戳,“你还敢回来?”因为银行户头冻结不及时,一个零光荣地跌死片崖(注1)了。
太子汤噌地一下窜起来,“你yy的,老子为什么不敢回来,老子不但要回来,还要你把钱拿出来!”居然冻结他的户头,害他去借高利贷……想起每夜在床头闪来闪去的刀光,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好歹他也是前候选国家领导人,竟然混到如此地步。
沈南风蹲在墙角刷刷拿笔记下:某年某月某日,前太子对户部尚书进行了赤裸裸地打劫。
“你居然还敢要钱!”冲出来的是高绰君,兰花指在空中戳戳戳,“因为你,我人参变花生,鲍鱼变草鱼,鱼翅变鸡翅,熊掌变鹅掌……皮肤都不知道粗糙了多少,你你你……啊哦……”
阮汉宸扶住他软软下滑的身体,夹到腋下,“我送他回去。”
刘珏挥手。
镜头一转,太子汤身后抬出数十箱箱子,“你看着办吧?”
连镌久沉稳地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去丹心照汗青。你把炸弹收回去吧,战争是残酷的,我们是伟大的,威胁是徒劳的,要命是不给的。”
刘珏在一边小声道:“大人,你的腿抽筋了,它一直在抖。”
连镌久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沈南风在一边记下:在左相威严的目光下,工部尚书充分暴露了其人生历练的不足。
太子汤摇摇头,“你们太小看我了。”
箱子啪啪打开。一堆又一堆的帐单白花花地晃眼。
孙化吉突然冲了出去。
所有人怔住。
只见半空中,两只肥嘟嘟的腿来回不停地滑跑。
杨焕之最先反应过来,伸出手,抓住。
所有人松了口气。
咯吱一声。
孙化吉看看他手中自己软掉的中指,又木然地看看他。
“要不要再换一根?”杨焕之准备拉住他的食指。
“不、用、了。”孙化吉很冷静地说,“不要浪费邦迪。”(注2)
沈南风的笔记:在一阵感慨的目光中,户部与礼部终于碰撞出了革命火花。
孙化吉的手指在杨焕之手中一百八十度转圈,面朝太子汤道:“要钱不给,要命你给!”
太子汤头疼地扶住脑袋,“看来只有出绝招了,我们……pk!”
“帝轻骑待命!”连镌之大手一挥。
一群年轻英俊的男子从城门跑出来,排成一列。
太子汤严阵以待。
男子们突然拿出两束捧花。
音乐响起。
“哦爷爷,哦拉拉,哦爷爷,哦拉拉……”踢腿,转圈,下腰。
“哦爷爷,哦拉拉,哦爷爷,哦拉拉……”再抬腿,再转圈,再下腰。
太子汤瞳孔一阵收缩,“想不到你们竟然进步了。”明明他走的时候还只会做广播体操。
连镌久得意地笑。
“不过光是这样,是不够的。”太子汤拍拍手,一群女子翩然而出。
展臂,提臀,收腹,挺胸,回头,笑!
时间定格,人物定格,表情定格。
沈南风执笔的手一颤,吐出口鲜血,晕死过去。
连锩久连退两步才站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芙蓉秘技?!”
太子汤猖獗大笑,“没有三两三,岂敢上梁山。”
“不要得意得太早。”连镌久神秘一笑。
太子汤蓦然回首。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慢慢靠近。
走得近了,只见来人俱是白裙迤地,长发披肩。
一阵风吹过,裙袂飞扬。
来人一色双手挡裆,竟是当年一代武后的玛丽莲梦露的绝招!
太子脸色大变,一字一顿道:“莫非是……风中凌乱?”
天下武功,千奇百种,芙蓉秘技,无人能懂,风凌不出,谁与争锋!
“罢罢罢。”太子汤仰天长啸,“此恨似魔似幻,我心凌乱凌乱!”话毕,卷袖而去。
白裙大军后方,蔺郡王为眼前白发男子倒酒,“帝师果然才华惊人,令之不战而屈。”
帝师嘿嘿一笑,“好说好说。”
“只委屈了军中好男儿作如此打扮。”郡王身边的军事惋叹道。
帝师笑容更深。无妨无妨,反正别人的孩子死不完。
空中突然响起一道哀叫,“太子哥哥,你回来啊!朕要让位!朕强烈宣布要让位!”
半晌后,连镌久的声音阴恻恻响起,“皇上,该读书了。”
重逢(上)
瑶涓朝尚融安使了个眼色,他知机地拉着安莲往里走,“我有几张珍藏的曲谱,请皇夫共赏。”
明泉握着她的手,缓缓蹲下。
“你与他现在这样……很好。着实想不到,原来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