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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写真 佚名 4882 字 3个月前

。不管走到哪里,都能闻到陌生的气味,听到陌生的声音,看到陌生的风景,高耸的大厦,其间狭长的天空。经过四十分钟的步行,我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中央公园。

效仿《月亮宫殿》里的福克,我特意从首都美术馆附近进入公园。《月亮宫殿》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其喜欢程度不亚于《第五屠宰场》,这是保罗·奥斯达的小说中最棒的一部。

福克在第一晚的时候,曾经夜宿在垒球场附近。巨大的椭圆形草地上坐落着几座垒球场,不知道福克曾经夜宿过的是哪一个。我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虽然是工作日,这里还是有很多人。有打草地棒球的年轻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互相搀扶的老夫妇,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还有仰天长叹的男人。我在草地上边走边想,如果静流在的话,一定会把她们的幸福和他们的痛苦仔细分析给我听。

《恋爱写真》第七章(4)

随后,我又沿着福克的足迹走向蓄水池,按逆时针的方向转了一遍马道。接着,从公园的西侧南下,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热狗和咖啡,边吃午餐边看动物园的企鹅。它们好像接受不了自己不能跳跃这个事实,好几次扑楞着翅膀,试图调整羽毛的状态。

我从包里拿出《月亮宫殿》的文库本,把书里的描述和我现在所见到的景象一一对照。发现有的地方和我想像的一样,有的地方则不尽相同(动物园比我想像的要小得多,而且我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要收门票。)。

疲倦慢慢找了上来,我于是收起书,跟企鹅们道声再见,离开了公园。

回到公寓已经快下午三点了。我把自己扔到静流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 * * * * * * * * * * * * * * *

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不知道铃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响起的,但感觉很快就转成了留言电话。电子音响过后,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传了出来。

“我是里中。”一个男子说。我马上意识到是静流的父亲。

“您的来信已收到,非常感谢。四十九天的法事做完了,静流的尸骨也顺利埋到了家乡的墓地。请您再回国的时候一定要到家里来一趟,我们有些东西要交给富山小姐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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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了什么事?”

美雪的声音有些惊慌。我抱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房间里没有开灯。大哭过后,一段突兀的空白袭来,我还在那片空白当中没有回过神来。

“静流的父亲打过电话来,”我说,“转成了留言。”

她像是觉察到什么,稍稍犹豫了一下,按下重放按钮。带子转动起来,静流父亲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

听完全部的录音,她问道:

“你还好吧?”

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她没有打开房间的灯,慢慢走到我身边。月光从窗口透进来,她的影子看起来有些苍白。

“一点儿都不好,我很难过。”

“嗯,是啊。”

美雪在我的旁边坐下来,也和我一样抱着膝。

“我到现在还是很难过。”

“我终于明白了。”

“什么?”

“为什么静流的房间里什么摆设也没有,为什么哪儿都没有她的气息。”

“嗯,”她说,“那个房间三个多月没有人住过了。”

“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你怎么知道的?”

“我给克莉斯汀的事务所打过电话了,我自己查的电话号码。那里的人告诉我的。但是,我的英语太烂,一些细节的地方听不懂。”

“唔。”她喃喃着。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开口,而是试图和我保持相同的呼吸频率。事到如今,她不需要再去演戏了,她可以尽情释放自己的痛苦了。她的痛苦让我得到了一些宽慰。

“一会儿你就会知道的。”过了一会儿,美雪说,“我会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你。”

美雪非常自然地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她的手指有些颤抖。街上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森林里传来,一如很久以前就已经灭绝的野兽,悲凉、凄惨地嚎叫着。

“关于静流的病……”她说。

“嗯。”

“是非常奇怪的一种病,很罕见。”

我点了点头。克莉斯汀事务所的人也是这么说的。那人用“strange disease”来形容。

“大概是遗传,遗传自她妈妈。”

“她妈妈?”

“对,她妈妈也是得这种病去世的。”

我突然想起静流曾经跟我说过这样的话:“是爱情把她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

在生下静流八年之后,妈妈就去世了。

“弟弟也是一样的病,去年秋天死的。”

美雪说:“虽然具体的症状不太一样,但听说是同一种病,病根都一样。”

《恋爱写真》第七章(5)

“都是在谈恋爱之后?”

我的话让美雪瞬时屏住了呼吸。她表情僵硬,凝视着搭在我胳膊上的自己的手指。没有别的选择了,但她还是在犹豫,我想是为了我。

“是的。”

长长的沉默后,美雪这样说道。

“初恋让她们长大。她们因恋爱而长大成熟,经过短暂的青年期,然后很快地死去。”

“就像蜉蝣。”

“是的。”

六年,我低喃着。

“和我认识后,只有六年,静流就……”

多么短暂的人生。恋爱的代价竟然是五十年的岁月。这是多么……

“她本来就一直是个孩子。”

“我——”刚冒出这一个字,嘴唇开始剧烈颤抖,我不得不用手去捂住。

“是我把静流……”

“诚人!”美雪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与其说是一种病,不如说是一种人生。她们就是这样过完她们的人生。出生,因恋爱而长大、成熟,然后结束短暂的一生。我们不能说蜉蝣的一生是一种病,对吧?她也是用她的方式走完她的人生。”

她的语气很肯定,眼神也很坚决。

“如果不恋爱的话,她们是活不下去的。”

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像是预先准备好了似的。

“即使静流没有遇到诚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会……”

我们的视线撞到了一起,以前我们从未如此长时间地对视过。美雪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个笑容,但半途就放弃了,脸颊上空留着努力过的痕迹。

“确实。”我说。

“也许你说得对。”

现在除了这些还能说什么呢。我不能让美雪背负我的包袱。

“弟弟呢?”我说,“他爱着的是静流吧?”

嗯,美雪点了点头。

“静流本来也为此苦恼。但后来也只能妥协了。”

“他也是不恋爱就活不下去?”

“是的。”

我突然想到了鲍里斯·维安的《歌唱的每一天》,里面的库罗埃因为肺里开出睡莲花而死去。招致死亡的睡莲花和致死的爱情病。虽然它们之间没有什么关联,但两者都会导致不合情理的死亡,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我问道:“静流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没有问过她具体是什么时候。”

美雪边说边拢了拢头发。

“大概是在弟弟死的时候吧。那时她可能已经想到接下来就该是自己了吧。”

也许是在那之前,也许在她从公寓消失之前,她就已经把自己的情形和她妈妈的情况作过比较。或许更早,在认识我之前。

她的心总是在犹疑不定。小小的身体里总是有彼此矛盾的两股势力在斗争。所以她才会说谎。会推翻自己的话。会反复无常。渴望爱情,却又想远离爱情。知道自己没有未来,才悄悄地退出,把位子让给美雪。

说谎时,静流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一想到这儿,我的胸口就剧烈地疼痛。我从未发觉她的真心,我是多么的愚蠢。

“这次的事情也是静流……?”

美雪点头,算是对我的回答。

“是的。她住进医院不久后提出来的。”

“她让你帮她演戏,好让我以为她还活着?”

“嗯。她躺在病床上写了很多的信。按照原计划,这些信在今后会陆续寄出。”

“但是,为什么呢?”

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想,这个谎言迟早会露馅。莫非静流是明知道会这样,还是不得不骗我吗?”

“为什么啊……”美雪说着,把视线投向窗外。看不见月亮,但地板上却有一道矩形的月影。

“我没有问过她。她好像乐在其中,非常的……”

说到这里,美雪突然停住了。吸了吸鼻子,擦了一下眼角。

“后来,她变得很瘦,很单薄。拿笔都困难。但即使那样……”

《恋爱写真》第七章(6)

美雪终于说不下去了。说了声“抱歉”后,低下了头。长长的头发拂在脸颊上,轻轻地抖动着。我把手放到她的肩上,把她的身体拉向自己。两个悲伤的人互相依偎着,就像重叠的两个n字,两颗心在一起颤抖。

矩形的月影渐渐地移动着,不一会儿照到了我们俩的脚尖上。美雪的脚很小,这让我很自然地又想到了静流。那个到了最后的最后还要撒谎的小女孩。

“信……”我说,“要寄给我啊,我等着。”

美雪在我的身边保证似的点着头。

“只要那个公寓还在,我就一定还在那里。”

“知道了,我会寄的。”她说。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睛。

“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我也是。”

她把遮住脸颊的头发又掖回耳后,用食指抹着眼角。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失眠。”

终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朵微笑,湿湿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我会把静流的事全部讲给你听的,现在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

美雪说。

“她总是说起你,她是那么想见到你。”

“嗯。”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还很长。”

美雪专注地仰望着夜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她的身影就像一幅黑白照片。

“我要跟你讲很多,”她说,“很多很多静流的事。”

* * * * * * * * * * * * * * * *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白人女性,看到我,她露出笑容,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时间是晚上六点多。除了我以外什么人也没有,大概她的朋友们都在白天来过了吧。那样最好,我不想从陌生人嘴里听到静流的消息。

展览画廊用屏风隔出了几个空间。第一个房间里展出了六件作品,都是黑白照片。可能为了表达这个房间的主题,第一面墙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写着“fluke”的金属牌。

fluke——侥幸,这很符合她谦虚的个性。她是想告诉人们,这些照片不是她技巧的成功,只是她比较幸运罢了。

都是一些孩子的笑脸。有盎格鲁-萨克逊的,非洲的,拉丁美洲的,还有亚洲的小孩。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可笑?什么事情这么有趣?孩子们都咧开嘴,绽放着最完美的笑容。连观者也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这是一组令人愉快的照片。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她肯定动用了她特有的魅力。不然,孩子们不会笑得这样自然。还有的小孩扭着身子在笑,就像正被一千只手呵着痒。我几乎可以听到从孩子们脱落的门牙缝里传出了格格的笑声。

背景是纽约的风景。有小路,有百老汇,有哈德逊河的岸边,还有中央公园的绵羊草坪。

第二个房间也只写着“fluke2”。

应该是刚开始的时候拍的,照的都是一些法国农村的情景,而且每张照片中必有人物。晾衣服的女人,干农活儿的老人,还有对着镜头摊开手掌,摆出“别拍我”架势的亚洲女人,大概这就是克莉斯汀吧,脸上挂着异常亲密的笑容。从照片上可以看出,她在心里是允许这次拍摄的。她们的相遇应该是很奇妙的一次邂逅吧。

还有一些像是在非洲拍的照片。月光下的荒野中,男人们围着篝火围成一圈。还有街上的苦力,盯着发动机看的工程师。这些从个人角度拍出的照片,每一幅都是映出她内心世界的镜子。我能够感觉到她按下快门那一刻的感受。

下一个房间的作品风格完全不同。金属牌上写着“myself”。正如名字所提示的那样,展出的都是她个人的一些照片。

从第一张照片开始,静流就牢牢揪住了我的心。这是她写给我的私人信函,满载着爱的消息。

超越时空,我们对视着。

她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微风轻轻吹起了她的裙角,她以非常温柔的神情迎着镜头。像是在法国拍的。跟我最后见到的她没什么不同,没有戴眼镜,长发在风中飞舞。

《恋爱写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