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说“从来没有人因为缺乏睡眠而死”,这理论百分之百的正确,汤芙并没有要死的迹象,可失眠后的感觉却是生不如死。汤芙觉得自己在变疯的路上量变已经足够了,只差质的飞跃。
考试居然也有结束的一天。李小丰抄技欠佳,当掉一门。而汤芙凭着“众人皆浊我独清”的大脑居然全身而退,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越王勾践的名相范蠡在离开越国时可谓“身去功留一笑中”,临走还拐带着美人西施,想不笑都不成。汤芙除了一肚子酸水外什么也拐不走,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在半年的实践中早已碾落成灰,唯有苦如故。归家的心已不能用箭来形容,得用子弹才贴切。
回家休养生息了几天,失眠有所好转,可心情沉重的好似压着座泰山。恋爱这东西就好比攻占山寨,如果攻占成功,做了几天寨主十有八九会厌烦,找机会主动让贤;可如今久攻不下,寨主的藤椅升级成玉皇大帝跨下的宝座,不坐上去一试屁股都会叫屈。这就是为什么雨果能追朱丽叶五十年而不移的理论根据。直到朱老太太七十多岁大限已到时,雨果还在抓紧进攻,说什么“当我对你说:愿上帝降福于你。———这是天在说话。当我对你说:好好睡吧。———这是大地在说话。当我对你说:我爱你!———这是我在说话。”然而朱丽叶谁的话也不听,到死也不肯点头。私下里她恐怕期望着雨果在阴曹地府也能继续追她。
汤芙当局者迷,对白冰峰的思念简直成了朱自清《匆匆》的姐妹篇:于是———洗手的时候,冰峰的脸从水盆里滑过;吃饭的时候,冰峰的脸从饭碗里滑过;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这就是汤芙没经验了。哪个男人能舍得从躺在床上的女人身上跨过去呢?对所有的男人来说,那个“过”字都是多余的。然而汤芙的心还是凄凄太凄凄着。
这个假期汤芙高中时的一个仰慕者频频向她放电,眼光灼热的能烤红薯,夸汤芙是鱼玄机再世。谁知马屁拍歪了,鱼玄机是才女不假,可命太糟,十六岁给李亿当妾,十七就被抛弃,不得已当了道姑。三十岁心里变态,把女童活活打死,结果被斩于市。汤芙心下不快,把屈子建列入被删的黑名单。其实纵然屈子建夸她是菩萨再世也不能使她满足,女人若没听到“美人”二字绝不会眉开眼笑。
屈子建惹下大祸,请汤芙喝茶以谢罪。汤芙本不愿赴约,转念一想去散散心也好,如果他有本事使自己移情别恋倒是善事一桩。
在茶庄屈子建极尽男人讨好女人之能事,演绎着标准的痴情好男人,弄的汤芙后悔不该招惹他。
屈子建抽出一根烟刚想点火,猛然记起还有位女士在旁,君子般地问询:“我可以抽烟么?”
其实能否抽烟这个问题完全可能测出女人的心意。一个女人即使对烟再敏感,只要是她心爱的男人呼出来的,那烟也会跟着鸡犬升天,改称为“仙气”。可汤芙把他当成旁人对待,委婉的拒绝:“我对烟味有些———”
“呵呵,我不抽就是。”屈子建把烟收起,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同你在一起我都能戒烟。”言外之意是为了你我都可以不抽烟,那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汤芙冰雪聪明,焉不知弦外之意,吓得不敢开口,恨他想象力太丰富。
沉默会让人尴尬,好在有茶做掩护。汤芙一个劲儿地喝下去,仿佛以后再也喝不着了。
屈子建忽地开口:“你知道这茶叫什么名字么?”
汤芙摇头。她对茶的了解同对烟的了解处在同一认知水平上。凡是烟都呛人,同理,凡是茶都有苦味。仅此而已。
《琥珀的眼泪》十九(2)
屈子建满意地讲解:“这叫碧螺春茶。你知道是谁起的名字么?”
汤芙二度摇头。恨自己才疏学浅。
“是康熙起的名。你知道康熙为什么叫它碧螺春么?”
汤芙快把脑袋摇下来了,把对自己无知的恨转化成对施问者的恨。这不明摆着要出自己的丑么!她不知道,女人的笨是男人求之不得的。
屈子建品了口茶满心欢喜地讲道:“康熙年间有个女子叫碧螺春,是个苦命的女人,她被三个强梁先奸后杀,谁知后来在她的坟上竟长出三棵茶树。康熙喜欢喝这种茶,就用这女子的名字命名以纪念她。”
“原来如此。”汤芙接道:“怪不得茶中隐隐透出苦味,竟是苦命女子在向世人诉苦呢!”她这一评语如画龙点睛,引得屈子建叫好不迭:“你真是个有灵性的女孩,才女啊!”
汤芙也暗自佩服屈兄博闻强识,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但这只是友情的延伸,绝对不是爱情。爱与不爱,对女人而言,如同区分人与兽一样的清楚。纵然把一只猴子拔光了毛双脚直立在那,也不可能把它误认做人。
《琥珀的眼泪》二十(1)
通过与屈子建的接触汤芙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俩之间根本不存在丘比特射出的那支箭。可屈子建持不同看法,他对汤芙是见见钟情,每见一次爱情的火焰就窜上一大截,如今已堆积成火焰山。见汤芙回应平平,怪丘比特小儿玩忽职守,恨不能摇身变成他手中的一支箭,直接冲进她的心房。
转眼开学的日子将近。汤芙心乱如麻,不知回到学校会撞见怎样的场面。经过一个月的
情爱切磋,白冰峰与白彦是否已经孕育出了第二代?自己可否具备演员的职业道德一直把戏演完?天边轰轰的雷响仿佛在配合汤芙的独白,天空暗的如泼墨山水画,转瞬大雨拧着麻花劲似的直垂下来。路上的行人心中怪天公作恶,嘴上骂天气预报员都是吃白饭的,登时散了个精光。世界一下子回到了最初,灰天,暗地,垂雨帘 。如此而已。
汤芙扶在窗前,心中同天地一样的灰暗,产生了原始的想同人交流的欲望。无论是谁,只要能证明她还处在人的世界就行。屈子建有幸中标。
电话叮铃铃才响了二声,屈子建浑厚沙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汤芙激动得犹如荒岛上的鲁宾逊初见野人星期五,虽然是野生的,可到底是同类。“是我,汤芙。”
“汤芙!真想不到会是你!”屈子建并不知道自己的作用只相当于星期五,遂把自己放大成汤芙朝思暮想的情人,语无伦次地道:“我想给你打———怕打扰你———我这个人太———”
“外面的雨好大啊!”汤芙打断他的独白,“你的窗外也下雨了么?”
屈子建潜意识里觉得这个问题挺幼稚,他们两家相距不过三里,还不够东边日出西边雨的距离。可既然是心上人问出来的,自当尽心尽力地解答:“下了,今天的雨真的好大。你喜欢么?”
“嗯———”汤芙拖着长音,屈子建仿佛看见了她侧头冥想的娇态,心里止不住地搔痒。“觉得似乎回到了盘古开天的时代,孤零零的一个人———”
屈子建眼前一亮,试探地道:“要不我去陪你———”心里也没底,说出来的话仿佛败军之将,没一点霸气。
汤芙似乎不屑收俘战虏,另起话题道:“你喜欢这样的大雨么?”
“还行吧。”又自以为聪明的补上一句,“只要我不是路上的行人。”
“要开学了———这么大的雨———”汤芙不知怎样表达心中的落寞。
屈子建跟不上她跳跃性的思维,外面一地雨水,他一头雾水,突然理解了《女孩的心思你别猜》词作者的心酸。“是啊,终于要开学了,这一个月在家呆的!”
“你很喜欢开学么?”汤芙的声音远的已出了国境,悲伤的表情清晰地挂在脸上。
屈子建吃亏在电话没安视频,所以判断有误,以为终于找到了共同话题,兴高采烈地接道:“当然喜欢!在学校多有意思啊,朋友都够义气,一帮子人好不热闹———”
汤芙越听心越慌乱,这个电话打的只证明自己是个可怜人,心中的酸楚直涌到眼底,忙匆匆地说了句“我有事,先挂了。”卡地一声断了电话,伏在窗沿,泪淹窗台。
卡地一声并没有惊醒屈子建的春梦,反倒使他坚定了追求汤芙的心。男人不就爱慕女人的那点神秘么!为了捕飘忽不定的心意,即便跑断了腿也在所不惜。屈子建沉着地拿出一摞信纸,想到校后飞鸽传情,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垄断汤芙的芳心。
已是初春。汤芙来到学校,见满眼的残破。树枝上枯叶已落,新芽小的得用放大镜才能识别出。惟一一座花坛也达到了“莫待无花空折枝”的境界。汤芙叹了一口气,想起朱襄咏牡丹的绝句:漫道此花真富贵,有谁来看未开时?由花及人,把世道苍桑看了个透。沿着小路向“风满亭”走去,亭子边的树林里人影绰绰,汤芙惊讶学友们情欲的高涨,开学才第一天,都跑到这来集合。不知白冰峰与白彦会不会也在这执子之手,修练爱情,一阵心酸冲到心头,低下头一口气冲上风满亭。眼泪的速度没跟上腿速,留在心底。
从外表看,这个亭子完全够得上古董的标准。柱子从上到下没一块好皮肤,而且仿佛生了软骨病,随时有瘫倒的危险,所以从没有热恋中的情侣光顾,怕被砸死。来的都是些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失意人,愁苦的脸配上残败的亭子,更显悲壮。汤芙站在亭中,临风长叹,呼呼地风声从耳边奔过,暗想风满亭到是亭如其名,只可惜没留下什么典故,否则会更令人神往。转念一想典故不过是前人流传下来的精典故事,自己这么玉树临风的一站,一泣,几百年后不就是个典故么!想到此处,恨不能把自己编入教科书,流芳百世。
天越来越黑,树林里的情侣却越聚越多,终于逼得一对敢为爱情献身的情侣向风满亭走来。见亭中还立着个女的,恨她占着茅坑不拉屎,只好围着亭子转以警醒汤芙还有人要用亭子呢,恨不能挂上“二人世界,单身请出”的牌子。见她占着毫无要让位的动向,用力地咳嗽一声走进亭中。男的起初拥着女的轻声调笑,汤芙动了一下身子又陷入沉思中。那男的等不及了,索性把她当成空气,手大胆地向女的领土侵袭,女的娇嗔一句“有人呢!”,汤芙这才回到现实,想再不走就要看三级片了,匆匆下亭而去。
《琥珀的眼泪》二十(2)
极不情愿地推开寝门,果然说笑声迎头扑来。李小丰一把拖住汤芙,无限买弄地说:“你怎么才回来!告诉你一个大新闻,他俩分手啦!”
“谁俩?”汤芙心潮澎湃的如同陨石砸入水中,那浪头一直能拍到天上去,心脏砰砰地可以去当战鼓。
李小丰不正面回答汤芙的问题,大发议论道:“一个月短暂的感情就这样匆匆落幕了,不对,是半个月。假期中就分了。”
“你说她怎么那么想不开呢?”张亦观插嘴道:“而且原因这么有创意!”
汤芙像一只被搁浅的船,看别人扬帆起航,心里急得直冒火,“到底是谁同谁分了啊?”恨不能跪下来求室友们大发慈悲。
“对啊,说到原因我死都想不到!居然是她家人让她入党,而入党不许上学搞对象,所以打电话要分手。”
汤芙暗想党管的事还真不少,只是不知道搞不着对象的党员的终身大事它管不管。不过线索已经很清楚了,这么白痴的行为只有葛悦微的智商适合干,心里长叹息一声,为刚才的希望默哀。
“那乾清怎么说?”汤芙想乾清准被气疯了。
“他啊,据说没等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乾清可不是省油的灯!”张亦观接口道,证实了汤芙的推测,“等着吧,那对也长不了。”
汤芙刚埋掉的希望又要破土而出,“你怎么知道?”
张亦观刚要取证,白彦和葛悦微推门而入,气得汤芙恨不能把她们再推出去。
葛悦微坐在床头,表情呆滞的像座土观音。可见恋爱中不管甩人还被甩都是件挺痛苦的工作。大家都沉默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为政治牺牲爱情的伟大女性。
不料伟大女性自己开口了:“你们说我做的对不?”
这个问题难度相当于跳水中的翻转七百二十度,谁也不敢冒险。汤芙不幸与葛悦微临床,一把被她拉住,“汤芙,你说呢?”
“这个,”汤芙拼着一死的心跳下去,“人各有志嘛,你不后悔就好。”
“我不后———”葛悦微眼光似乎穿透了前世今生,猛然顿悟道:“我后悔!其实我放下电话就后悔了,我不该听我爸的话!”说完张开嘴等待激情的爆发。
众人哭笑不得,深深同情这个受人摆布的弱智女人。可既然大错已铸成就不能再回头是岸,“浪子回头金不换”绝对不适用于情场。就好比战场上打仗,既然把对方打伤只能咬咬牙一气把他打死。你若心软给他松绑,下场只有二个:一是被他打死;二是被押入地牢,重见天日是不大可能了。
葛悦微不懂兵法,一步走错,步步走错:“我想同他和好,你们说他还能原谅我不?”
汤芙心道原谅你是很可能的,接受你是万万不能的。凭乾清那自命的风流才子,大众情人,绝对没有那气度包容一个踹过他一脚的女人。爱情是盲目的,不过爱人可不盲目,葛悦微就是咬人的蛇,等着被蛇打七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