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不能叫他王爷,要叫他佑生,实在让我莫名其妙!
那一天,我到了那个镇上,找到了地方,一进门,见王爷一身蓝色粗衫,头上只扎了个带子,坐在一个农人打扮的小厮旁。我从没见过王爷如此装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王爷从小服装精美异常,其中绣品多是天下所贡的御用之物,皇上在转赐后宫之前,总挑上上品赐给王爷。他头上常簪稀世美玉簪子,发髻冠带镶嵌明珠宝石。其他玉佩金饰每次换服时必是有新奇式样,从不重复。他服饰之美胜过我所见过的宫内宫外所有女子,但我常见之下,早已习以为常。现在见他这样简陋,心中不禁有些苦涩。
王爷不看我,手都不抬离桌子,说了我的名字和那个小厮的名字。我这才看了一眼那个农人小厮,装束低劣,头上扎着一方黑色头巾,人长得不过是眉清目秀而已,王爷这是为何……
那小厮开口就说我年轻,正打在我的心头!我心中怒火骤起,马上冷语相向。原来还看着王爷的面子,不想给他坏脸子,现在他自己倒找上来了!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问我是否想听他讲一个年轻将军的故事,我当然想听!看看有没有人像我一样面临过如此处境。这时才发现我根本没记住他的名字,王爷又重复了一遍:“云起,任云起。”从此,这个名字我一辈子不能从心中抹去!
他讲了那个将军和他的伙伴的辉煌战绩,他们和我一样,出身豪门,没有太多实战的经验,但他们只凭着热血傲骨、无敌的勇气,不惧强敌,舍生忘死,救国于危难之际,以少胜多,大败了来犯之敌,创下了军事史上千古凭吊的奇迹!
这故事让我听得热血激荡!而那任云起在讲述时,脸上神采迸发,两眼明亮,似发出光芒,我初见时根本没发现他如此动人!他拍案离座而起,挥手言谈,豪情潇洒,如入无人之境。我一时意醉神迷,只觉无比快意!
突然,他看向我说:“程将军,我说你年轻,可是贬义?”然后一笑,我心一跳,那笑容英俊之中,似是有隐约柔情,我几乎以为他是个女子!可他接下来的话语,根本不可能出于女子之口!他讲的是临危受命,讲的是豪情和信心!他把危险看成良机,把逆境看成了奇遇!这正是我苦苦寻找而未得的东西:对胜利的信念和以死相拼的勇气!
原来是这样:无论我是否有经验,无论我是否年轻,一切的胜算都在我心中!只要我选择了勇往直前,这世上就没有可以阻挡我的障碍!
我心中豪情万丈,与他兄弟相称,开怀饮酒。他又分析了那将军的制胜之道,我从中明白了我当下要做的事情,话题大开,无尽言语……好酒,好谈吐,好畅快!
我们到了河边,水光月下,他放声歌唱,我拔剑起舞。我的剑在他的歌声里闪耀回旋,和着他歌中的节拍……
这是我后来多少次回忆的情景!多少次,强敌环绕,杀声震天,血雨腥风,我在我劈开死亡的剑光中,恍惚听到了,他的歌声。多少次,寒夜漫长的营帐里,北风呼啸而来,我手握着剑柄,独立于孤灯之下,隐隐在风中听到了,他的歌声。多少次,我在狂奔的马上,追逐着溃败的敌军,我在耳边将士的呐喊里,听到了,他的歌声……
我醉后临睡去前的念头是,他如此风采动人,若他是女子,该多好!我愿与她纵情边关,指点江山,她的歌声,我的长剑,相随相伴,一生无憾!
程远图番外(4)
我不知道我怎么睡到了王爷的车上,再醒来,车行中,我头痛欲裂。王爷半倚着靠枕躺在我身旁,他看着我的目光,似有种悲凉。我对王爷说:“那位云起弟,太对我心意!以后我们三人可以常常相聚……”他半垂下眼睛,没说话。我想到我该马上奔赴边关,也许他是不舍,就说:“等我大捷回来,再聚不迟!”王爷看了我一眼,似乎轻叹了一声。
我在边关总回想着那次相见。
大捷后,我一回皇城就先去见王爷,想定下与他同去见云起的时间。一进府门,就知不对,医者如群,人心惶惶。我进屋,看王爷的样子危险。他见了我,强笑道:“帮我,去找云起,来此。”他旁边的人要去,但他看着我,那目光似有深意。我点头而去,一夜狂奔,找到云起,带他奔回。有人早安排下沿途马匹,我们晚上才到了王府。
云起在马上僵坐不能下马,我将他一把抱下来,心中一动,他腰肢柔软,不像男子。可事情紧急,我拉着他飞跑到王爷屋中。
这次我才明白了王爷和他之间的情义!
他对王爷信意笑骂,王爷竟如此欢乐。他要给王爷截肢,还愿以命相抵!他转身看众人,我看入他的目光,他点了我和那个油嘴滑舌的沈仲林。
可我一直在想,他是不是女的?!那腰肢和笑中的柔情,似是女子,可女子哪里有如此豪情和胆量!我想起我娘的哭哭啼啼,想起我所见众多女子的可憎模样,他怎么可能是女的!尤其在给王爷截肢之间,我都热泪盈眶,他只是发抖,没有流下泪。他不会是女的,只是个女里女气的男子!
截肢后,他和王爷单独在一起。我疲惫不堪回房休息。脑中一片混乱,王爷那似有深意的目光,云起的腰肢,他与王爷同生共死的情怀……如果王爷真的不测,我能不能以有功之臣的身份为云起向皇上求情,留他性命?王爷为何那样看着我,是不是想把他托付给我?他对王爷如此不舍,为何他独自在小镇,不在王爷身边?……
后面的日子,我们四个人常在一起。那小沈与云起油腔滑调,两人一唱一和,我听着云起的话,觉得好笑,听着那小沈的话,就觉得心烦!可王爷似乎总在微笑,毫不在意。
他还是要离开王爷!王爷摆宴屋中,我们再次把酒畅谈。可是有什么就是不一样了。他说我喜欢的我得不到,我一下子明白,他在说我对他的心意。我自己尚不明了,他竟已看清楚!王爷抬眼看了我一眼,我不敢看王爷的眼睛……他讲到他喜欢男子,我心慌意乱,竟说可以牺牲自己!按理说我该羞愧难当,可那时及此后,我回想我的话,都没有后悔过!
他在酒中谈笑风生,眼梢含情,唇边带笑,一会儿流泪,一会儿狂笑,加上那些奇谈怪论,弄得我神魂颠倒,差点控制不住自己地要问他……只能拼命喝酒!
次日我们走了一路,那小沈唠唠叨叨。我总想问云起,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女子?是又怎么样?她明摆着喜欢王爷。不是又怎样?他还是喜欢王爷……
后面那段日子其实过得很好。我不管他是男女,知道他会前来边关,心中有这样的等待,很美妙。我专心操练铁军,想着到时候让他看一看我程远图的作为!
我让人从皇城随时打探他的消息,知道他在南方做得红红火火。但来人也说人们都知道九王爷对此人甚是关照,常安排人事和其他种种帮助,为他挡过一些麻烦。可他本人根本不知道。我知王爷那性子,平常不言不语。若是开口,人们都会听从。更何况皇上自他回来后,对他真是厚爱得无以复加,十有八九,不等他开口,皇上就帮王爷把事情办了。
约定的日子近了,我越来越高兴。小沈来得早,提前了几天,到了就给兵士们治病查体。我心里实际是喜欢他的,可见他嬉皮笑脸,就觉得可气。在约定的日子的前一天,王爷到了边关!我惊讶万分。我与他相识近二十年,何曾见他如此主动,不请自来!王爷显得疲惫羸弱,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他身边的晋伯,一脸不快的样子。知他是为云起而来,我就把他们的营帐安排在一起。次日我听到关卡来报,说云起到了。我去王爷处,他半躺那里,依然不睁眼睛,只轻声说:“让他,来见我。”我知他疲倦,就和小沈到边卡上迎到了云起。
程远图番外(5)
他和我想的一样,依然活力四射,眉目有情。他欢乐谈笑,我对他说王爷到此,他不喜反忧。我们看了铁军操练,我挑明了我感激他对我的点拨,他脑中明明也想着王爷,可又迟疑不往。
那是我唯一一次与他纵马驰骋草原,任和风扑面,透身而过,追逐飞鸟,看月升日落……那是我唯一一次与他在草原夜色下饮酒欢笑,纵横畅谈。篝火边,他的声音柔和如歌,他在火光中的面容美丽又生动!我当时也知如此良机,一逝不再,多想就这样到深夜,就这样到天明!可想到了在营帐里等待他的王爷,他疲惫的面容!我建议大家回营,让他去见王爷。他离去时,我心中一痛,此乃我平生以往无有之事,让我又惊又忧。
我尚在营帐中体会我们的谈笑,云起突然入帐,求我派人送他出营。他浑身颤抖不止,泪水满眶,完全是个女儿模样!是不是向王爷求欢未遂?是不是遭王爷唾骂?是不是……我反而不能点明,只说王爷从不侍男宠,他也有意,让云起等一等……她狠扇自己一个耳光,不让我再讲下去。我握了她的手,那手虽有些刚强,但修长随和,有些凉,是位女子的手。我对她说我为她保此秘密,她是我永远的云起弟,我永远佩服她……这样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她就能依然是我的朋友,还会容我与她接近,不会和我断了往来。
可我不敢说,如果她真的和王爷没有了希望,我会……我就能一生无憾了……我不敢说,刚才在我明白她是女子的那一瞬间,我多想……
我送走她后,心中烦躁,胡思乱想。在外面走来走去,发现王爷的营帐还亮着光。我到帘前,晋伯问了王爷,王爷让我进帐。
王爷的薄袄扣到颈间,他坐在那里,面色有些苍白。我在他身边坐下,他没看我一眼,眼微合着,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她走了么?”
我回答:“是,王爷。”想了想,这是我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人,云起是我长这么大唯一心动的人,如果云起喜爱王爷,我应该帮帮她,就说:“云起她,甚是惊恐不安,几乎落泪,我看,她对你,也是真心……”说完,想起我对云起也说过关于王爷类似的话,是在撮合两个人啊,我心中酸涩,无法继续。
王爷似乎合目笑了一下,肩膀抖了抖。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告诉她,我,闻她离去,惊惧异常,让她回来见我。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我想这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又一次感叹造化弄人!王爷遇难后变得少言寡语,不到要紧关头,不会长篇大论。他又是这么一个性子,安安静静的!那云起,性如烈火,直言直语,怎么能这样隐晦不明地和她往来!如果我日后真有机会……我一定会死缠烂打,每天骚扰,日日攻击,使尽浑身解数,用上我无数兵书伎俩,直到我把她攥在手里!一旦被我所得所爱,她根本就别想离开我一步!实在不行,床上……我耸然一惊!王爷还是想见她的啊?!我在想什么?!
我们坐了一会儿,我见王爷疲倦,就告辞了。临出帐门,我又看向王爷,他面容平和,可其中似有伤感。
后来,小沈说王爷染病,似是情伤,竟是要寻到云起才能治病的意思。我传信给云起,她没有理我。我让小沈守株待兔,终于找到了她。小沈告诉我,王爷见了云起,起死回生,两人和好,我心中隐痛梗塞。
又一月余,传皇上赐婚九王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女子为妻。我反复打探,那王妃的姓名不是云起。而云起在王爷府上公开办公,人马往来,形成一景。
两月之后,初冬,边关平静,我奉旨回皇城与皇上商讨军机。约了小沈,同去王府。我们到的那一天,王府安静,门外告示说,这是任云起的双休日,除紧急要事,不见人。什么是双休日?我疑惑道。小沈得意地说,就是干五天,歇两天的意思。我怎能不哼他?
我们马上见到了王爷,他依然靠坐在床头,半身盖着被子,人可真是神色焕发!虽只穿了一袭素蓝夹衣,发上除了一条缎带,无任何其他装饰,却显得高贵绝伦,风采卓然。我好久没见他如此的生机!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但现在的容光似是更深刻。
程远图番外(6)
我们坐下,寒暄后,小沈问:“云起哪?”王爷说:“就来。”我实在忍不住,就说:“传闻王爷有再婚之喜……”小沈笑了起来,一副他比我懂得多的样子。
王爷盯着我的眼睛,那目光明净诚挚,还似有一丝歉意,他慢慢地说:“她,不愿,以王妃身份,见人。”
我心头一撞,最后的幻想成了碎片,就一笑,说道:“恭喜王爷了!”这是我的弟弟,他三岁时,我就和他在一起了,我为他高兴啊!只是心中……
门一响,云起进来,手里拿了个一头是一圈皮革加系带的木头粗棒似的东西。仍是男子打扮,她穿着王爷以往的一件衣服,满脸欢笑。见了我大喊了一声:“程大哥。”我忙抱拳答:“云起弟。”她既然想这样,我自然顺她心意。
小沈马上说:“又改过了?”云起眉飞色舞地说:“是啊,这个工匠十分了得!对我的意图领会正确!只一天就送来了。”两个人马上在一起对着那木棒一通抚摸评点。
王爷看着我疑惑的眼神,一笑说:“这是,云起,为我设计的假肢。”我胸中一热,这回王爷,没有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