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他叹息。她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想承认罢了。她想逃,而他,竟狠不下心来逼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回来回来,饺子还没包好呢,就想逃,当真是个懒姑娘。”
终于躲过一劫,她尴尬地笑着捡起饺子皮埋头苦干,闷不吭声。
“陆非然。”
“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他抬头,好笑地看着她满是面粉的脸。
“澄江阁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袭远一定要得到你和澄江阁?你……跟个香饽饽似的,人人都想抢。”
“怎么?吃醋了?不乐意你弟弟那么在乎我?”他挑眉,又回复了地痞流氓的模样,“澄江阁是个杀手组织你是知道的,而真正的澄江阁绝不禁止于此。”
他搁下手中的活计,转身拾柴生火。
“澄江阁在大理,大齐,金国,西夏都分布着杀手或是帮众,各自营生,有人出钱时才回复杀手的身份,我的部属层粗略统计过,澄江阁在各地分布的杀手大约有三万,这数字不算少,却也不算多,分散在各国之后便对各个朝廷不具威胁,但同时,这也可以是一个巨大并且严密的情报网……”
袭远要北伐女真,更要确定西夏、大理的动向,这样一个现成的情报机构,怎有弃之不用的道理。
“皇上本想招我为朝廷卖命,但他出的价我不敢兴趣,这样便有了后来的追杀,皇上是宁愿我死,也不愿我被任何一方人招抚,所以当我成功逃到燕京,皇上就急了,派遣大批人马来追,但没想到,我又带着你回来了。”
如此,皇上便有了更诱人的筹码。
“皇上此举,一要逼我与金国彻底决裂,再无为其做事的可能,二嘛……”他抬头,对她暧昧地眨眼,“他也要逼你,逼你永远留下。”
“而且,由我动手,女真人很难将罪责推到大齐朝廷,只算江湖暗杀,不能借机发难,更何况,完颜煦是暗访。”
“很厉害,对不对?有了这样年轻有为的皇帝,大齐恢复中原指日可待啊!”
她点点头,再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脱口感叹道:“陆非然你不止是香饽饽,还是块人人想要的肥肉啊!”
“说什么呢你!傻丫头,把饺子递过来,水开了!”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在灶旁忙忙碌碌地煮饺子,仿佛刚才只是在说笑话而已。
开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她突然,心跳得厉害。
饺子的味道很好,陆非然和莫寒,都在进步。
“你……准备怎么办?”莫寒咬着筷子,呐呐地问道。
终于知道有事不能自己扛着了吗?
从来都自己扛着,硬撑着,不像个女人。
陆非然志得意满地捞起一个圆鼓鼓的饺子丢进嘴里,仍旧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我做的饺子很好吃对不对?”他又开始循循善诱。
“嗯。”她点头,又尝了一口,“确实很好吃。”
“我唰的碗很干净对不对?”
“是,挺干净的。”只是端在手里还是油腻腻的,但对于一个习惯拿剑杀人的人来说,不应该要求太高。
“我做事,你放心,对吧?”
“还算放心。”
“那么,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你只负责每天吃饱就好。”
“……”
“不是才说了我办事你放心吗?”他皱眉,揉了揉她已经是乱糟糟了的头发。
“好。”
闻言,陆非然满意地收拾碗筷。
可是,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相信的人,从来都不是。
就算她希望,但现实却从不如人意。
而且,她不能让那个千里迢迢赶来寻她的人受伤。
如果她不逃,如果她安静地接受完颜煦的安排,如果她顺从地跟随袭远回宫,便不会给陆非然带来那么多麻烦。
她自己的任性,不能让别人来承担后果。
傻也好,固执也好。
每个人,都应当懂得为自己负责。
所以,陆非然,对不起,不能让你牺牲自己来保护我。
死神
冬雷震震,酱紫色天际上乌云翻滚,像是鳖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轻易放肆,连绵着落下不大不小的雨珠,接连敲打在长满青苔的瓦片上,沉闷的声响不绝于耳,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烦躁劲儿。
陆非然不在。
烛火渐渐黯淡,昏黄的光弥散在精致的脸庞上,荡漾出恬静安然的美。
仿佛一朵柔白细小的茉莉,六瓣花,孤独地开,安静地等待凋谢。
她蜷缩在躺椅上,将盯了半晌的书页翻过,揉了揉眼睛,忽然失了兴致,合上书,仰头看着灰暗的屋顶兀自发愣。
一连数日,陆非然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她都不知道他究竟回来了没有,只能在第二天早晨看到街口卖的肉包子。
如此,她才确定,他曾回来过。
也许,真是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浓浓睡意袭来,捏在手中的《战国策》“啪啦”一声掉落在地。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浸湿了行路人的满是尘埃的衣袍。
千山万水,栉风沐雨,只为寻你而来。
而另一个世界里,虽然有灰蒙蒙的烟尘,但华灯初上的时分,霓虹灯下喧嚣吵闹的城市精力正旺,一辆辆四轮怪物从高架桥上呼啸而过,地灯将前路照亮,路线明了,却早已没了方向。
匆匆交错的瞬间,我们要去哪里。
前天才擦过的玻璃窗上又蒙上了新的灰尘,闭塞的空调房里,是一片温暖的气息,穿着淡紫色粗线毛衣的年轻女人扯开窗帘,将锁紧的窗户打开一条小缝,目光从窗外的灯火阑珊转到屋内白色碎花床褥上安睡的少女。
日渐消瘦的身躯陷在松软的棉被里,恬静的面容上浸染着不应属于这个年级的苍白。那些美好的青葱岁月就在这样一天又一天的沉睡中挥手离去。
每一个人都在为她心疼、惋惜,除了她自己。
女人缓步移动到床边,曾经尖利的指甲修剪成了圆润的贝壳式样,且再没有那般绚烂的色彩。带着暖意的指尖轻轻滑过少女的额角,将发黄的发丝拂到一旁,她坐在床沿,眼中透出从未有过的怜惜,“莫寒……如果不想爸爸完完全全被我抢走,就快点醒来吧……”
干燥的空气里,缥缈着女人细微的叹息。
房门的把手轻微转动,穿着熨贴西装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生怕惊扰了床上沉睡的女儿。
他松了松领带,过度苍老的脸上写满疲惫,对着坐在床沿的年轻妻子勉强扯动嘴角,目光随即落在床上少女苍白的脸上,带着几许安心,更有几分失望和遗憾。
多少次了呢,他总希望每天从公司回来能看到坐在沙发上跟自己抢电视的女儿。
女人起身,迎了上去,轻声问:“吃饭了吗?”
他点点头,“陪几个客户吃过了,不用管我,你去休息吧。”
女人欣然微笑,回头看了睡梦中的人一眼,侧身退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坐在床沿,望着久久不醒的女儿,他蓦地有些烦,掏出衣兜里的烟盒,抽一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唇边顿住,复又落下,用烟蒂不住地敲击着烟盒,一下接一下,疏解着愈发烦闷的心情。
他长吁一口气,撑着膝盖起身,拿起桌上那读了一半的《一日重生》,用浑厚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认真地读,读给床上深睡不醒的女儿听。
米奇?阿尔博姆的《一日重生》,讲述着母亲重回身边的故事,告诉我们,要珍惜,要珍爱,要懂得如何去爱,爱你身边最亲的人。
他是不善表达的男人,沉默,偶尔微笑,连斥责都很少。
他们只在岁末年关相聚,她叫他一声“爸爸”,很少撒娇,最多的是伸手要钱。
他们仅在周末用无限电波说话,他问她的是否过得好,鲜少玩笑,最多的是责怪她花钱太没有节制,但有哪一次,是真的少给了零花钱?
她曾以为,他从不爱她。
她也曾以为,自己对他没有感情。
但最后,他们都选择了为对方默默付出。
泪水糊了眼睛,她蜷缩在自己睡房的角落里,身上还穿着繁复的古装,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抱着身子,嘶哑压抑的哭声从怀里传出,却只有,身边披着淡蓝色袍子的男人能听得见。
“医生说,植物人可以感受到外界的声音和触碰,只是没有办法回应罢了。但只要有适时的契机,有足够的情绪刺激,便会有奇迹出现的一刻,所以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你弟弟,总是拿着新买的玩具到你床前,扯着你的手邀你陪他一块儿玩,你继母,每天都亲自盯着护理员帮你翻动身子,按摩四肢,你父亲……你也看到了,不管回来得多晚,多累,他都会坐在床边,为你念书。前几天,他还念你
房里那本《悲伤逆流成河》来着,结果把自己恶心得差点仍了书……”
岑缪崖的声音很淡,透着对世人的怜悯。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将泪水抹去,艰涩地开口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把我带到这里,说这些话,又要我怎么样呢?”
她没有办法,无论她如何哭泣,如何呼叫,他们都听不见,她只能颓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从父亲镌刻着岁月痕迹的脸上穿过,像一阵风,更好似完全不存在。
在他们眼里,她是透明的,即使把嗓子喊破,也没有办法。
“我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澹台莫寒,死于承乾十三年,享年三十岁,且二十六岁之前,她一直待在燕京,一直都是大金国六王爷完颜煦的正妃。而你现在,你明白自己是在干什么吗?你在一步步害死你的至亲之人。”
她猛然抬头,惊异地望着岑缪崖熟悉的面容,怔怔地与他对视,半晌,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你是死神?”
“不错,这世上除了死神,还有谁真能操控人的生死。神医么?那只能救能救的人,注定要死的人,只有我能救。”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岑缪崖淡漠的眼中增添了一丝赞许,伸手怜惜地抹去她眼角的泪痕,“是个坚强懂事的孩子。”
她点点头,克制着不去看父亲温柔的脸,淡然开口道:“可以问为什么吗?”
“一个赌局罢了。”岑缪崖伸手做出一个结印,黑色的线条敞开成宽大的门,门外,是她在躺椅上安睡的情景,“我同阎王打赌,即使是在不一样时空的人,也不会对历史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而你,在岁末最后一刻出生,紫薇星陨,带着特殊命格出生,是能够很容易地与特殊存在体交流,而我,是特殊中的特殊,我是神。”
“所以你放心,我会帮你。”
“呵————”提裙踏过时空之门,她忍不住嗤笑,对于高高在上的神来说,他们,便如蝼蚁一般,只是寂寞无聊时的消遣而已。
真是,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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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边已站了许久,静静看着在躺椅上安然入睡的人,心蓦地沉静。
便如此,守在她身旁。
看她眉间微蹙,看她在梦中流出的泪水,听她凌乱的呓语。
然后在她湿润的眼角落下轻柔的吻。
只在心中喟叹,好了,你还是我的。
冬雨隔着窗户连绵,像一层薄雾,温柔地拢着幽深的青衣巷。雨雾倾泻,透过蝉翼般轻妙的掩映里,廊棚水阁,参差错落;白墙黑瓦,爽朗分明;桥衔着河,河挽着桥,岸边的回廊曲折有致,翘角的屋檐毗连相牵,一段又一段,切近又遥远,恍若隔世。
青砖白瓦的简陋院落,种着他不曾识得的矮小花草,在这般缠绵的冬日里安静地生长。
门外台阶上爬满青苔,稍不小心便要滑一跤。
还有幽长小巷中乌亮亮的青石板,还有被踢得掉了油漆的门槛。
还有躲在房中安然入睡的你。
这里,是你梦中的江南?
你梦里的水乡,一副墨迹犹新的水墨画里,画中笔触清淡,深浅疏密,远远近近,浮荡着一片空灵,朦胧里的黑白色块,几乎要和着雨水流淌出来。
这一年,他才知道,苏州的雨落得如此静谧。
不若北地的酣畅。爽爽朗朗一夜暴雨,任你如何愁,如何苦,都统统随水入河,奔腾远去。
远不似这般,缠绵凄切,缱绻流连。
江南,着实是个滋长愁绪的地方。
就如此刻,他像痴人一般呆坐在灯下,在心中描摹她苍白睡颜和渐渐消逝的泪水。
你究竟有什么好?
许多次,他如此问自己,每一次,都是不了了之。
一场带着报复性的征服,谁能料到,最后却是他,一败涂地。
我输了。
他抬手抚额,却牵扯出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剑伤,痛得咬牙。
我输了,输在不够你狠心。
他抖落衣袍,缓缓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曾经熟悉的容颜上。
半个月,马不停蹄,栉风沐雨。
俊朗的脸上显现出深深的疲惫,下颚已生出青色的胡渣。
半跪在躺椅旁,粗糙的指腹刮磨着她的侧脸。
他轻叹,细不可闻。
你也是输,输在你无法逃脱的身份。
你我都逃不开啊,身份,这样的身份,真是让人恨。
将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握紧。他突然笑了,静谧无声,却透出丝丝无奈与苦涩。
我来是要告诉你,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