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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年暗伤 佚名 4955 字 4个月前

住笑起来,露出甜甜的酒窝,不多时又换作小大人的模样,但已不若先前那般生疏试探,“姑母好像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是啊是啊,你就是个小老头!”莫寒翻个白眼,伸手去捏他的鼻梁,相视而笑。

埋首在光滑的丝帛间,许久不曾触碰的画面展现在眼前,犹如昨日。

黄昏时分,烈焰般的霞光将双眼灼痛。那般潇洒地离开,是否因为早已笃定他日的相逢。

永远记得回家的路。

在心中,默默重复,恍如梦呓。

喜庆的色泽还未褪去,就已见满目苏白,飘荡在遥远的战场,马革裹尸,河流如血。

掊土,葬不遍野残尸,埋不尽狰狞白骨。

夜,汴梁灯火辉煌,举国欢腾,夜,边城烽火连,尸横遍野。

紫杉木案几承受着袭远的怒火,又是声闷响,莫寒无奈地看着摇摇欲倒的案几,等着袭远再次拍击。

“不就是输来了一场么?那些个趋炎附势的朝臣就叫嚣着要停战议和!一群废物!朝廷白养着他们!”

袭远气极了,抬脚把圆凳踹到门边,撞上门槛打个滚又落在莫寒身边。

莫寒弯下身将圆凳扶正,环视着满屋狼藉,无奈道:“敢问圣上,砸得可还尽兴?要不再给您搬几箱瓷器来?可先得说好,你砸坏的东西可要赔新的给我!”

袭远被堵得无话可说,狠狠地瞪眼,默不作声。

“休息一会吧,生气也挺累人的。”

“是啊,完颜煦胜了,你自然是要高兴的!”袭远冷冷地嘲讽,却只见到依然含笑的眼,除却听见完颜煦三个字时明显的惊诧和刻意的掩藏。

完颜晟遇刺身亡,完颜合剌登基即位。

没有完颜晟的猜度与掣肘,他应似雄鹰振翅,无人可挡。

晨光依稀,从时光的缝隙中寻出他朦胧的影,只见百马如龙,战袍迎风。

他胜了,于烽火狼烟之中显露王者之尊,足下为头颅垒砌的小丘。

很多人死了,很多很多,有的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他们素未谋面,他们拼死一战。

汉时陈汤言:“犯中华威者,虽远必诛。”

袭远,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十年强兵,今朝必血前耻。

完颜晟告诉身后挥刀霍霍的并将,杀过长江,汴梁是大金的州郡,江南是真的牧场!

完颜煦总是低语,更多的丝绸,更多的粮食,更多的财富,更多的人……一柄刀,一匹马,女真人已经习惯用杀戮满足欲望。

丈夫,亲人……

每一步,都是错。

出乎意料的,莫寒只是平静地坐在袭远身旁,随手为自己倒上杯温茶。

她笑,想象他日相逢,是否尘满面鬓如霜,是否相识而笑擦身而过,是否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南地北,时光苍凉,只道相见不如怀念。

十年呵……

你成就我的信仰,今后不论生离不论死别,信仰不灭。

“阿九。”下巴被捏起来,她被迫抬起头迎上袭远寒气逼人的眼,看到愤怒,杀意,胁迫,还有欲望,她还可以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

夜夜夜,开始惧怕黑夜。

“阿九,朕劝最好忘他,朕不想看到你为他的死伤心难过。”

袭远的手指流连在苍白的脸颊,轻柔的动作,缓慢的语速,嗜血的眼神,“朕要夺下燕京,他必死!”

她握他的手,冰凉如水,如同她一般,太冷,太冷。

“如果我说,对完颜煦已无丝毫眷恋,你信么?”

他怔了怔,反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捏痛指尖,“朕更希望他从来不曾出现。朕已苦等十年,不,比十年更长,你要明白,朕的耐心有限。”

看那广阔疆域,看那壮阔山河,看那万千臣民,看那千军万马,看那哀嚎着的女真兵士,看那求饶的女真贵族……

他在顶端,俯视着那些卑贱如蝼蚁般的人,乱世求生,战场屠戮。鲜血染红他脚下的地毯,装饰额前硕大的珊瑚珠。

他要更多,更多……

曾经想爱而不敢爱的人……而今再无需矛盾,无需挣扎,他已成强者,他不畏惧任何阻拦,他便是世间的法则。

他给她时间,不是任她逃避,只是让她调整好心态,等待他,接受他。

你看,他多么仁慈。

“袭远,仇恨令人迷失。”悲悯,她的眼中流泻着悲悯与宽容,“取完颜晟性命并不是步好棋。而完颜煦……应当比你更清楚他的能力,涠洲丢了,金鑫也不再是固若金汤,鲜少有人能挡得住除却绑缚的他,至少……那个人并未重用。”

“你在逃避。”他重复着,强迫她看他,“阿九,你在逃避,你在掩藏。你变了,十年前,你聪慧却坦然,不像现在,表面为朕着想,其实只是想要利用朕,什么时候也学会虚与委蛇笑里藏刀?”

她轻轻勾起唇角,还给他个讥讽冷凝的笑,“十年,御花园的花草换几轮?十年……你知道十年意味着什么吗?对我而言,十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由聪颖早慧变为冷血残酷,柳家败亡,沈氏灭族,魏王流放,皇后废黜,还有袭深,韩楚风,祁洗玉……试过眼睁睁看着珍惜的人慢慢死去却无能无力么?袭远,你带给我的伤口太多,多得无以计数,也许我该吞下一个的毒,这样也就安心,再无人与你争,亦不必担心的背叛……”

“不是!”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尽力气死死按住瘦削的背脊,“朕经历过,朕比你痛千万倍!朕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他们在朝堂上大义凌然忧愤难当,其实不过是群懦夫,要用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换边疆片刻的安宁,可是朕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那年在苏州,朕给你毒药……朕只是怕,害怕你心里有别的人,害怕你忘了朕,所以,朕宁愿你死在燕京,永远不要回来……”

冷,彻骨的寒意。

明明被紧紧搂在怀中,却仍止不住瑟瑟发抖,也许如同他们同样冰冷的指尖般,他们都是没有温度的人,给不了彼此一个靠近温暖的机会,却仍是苦苦挣扎,行走在毁灭的边沿,并且不以为意。

“然后呢……”她双唇开阖,止不住颤抖。

“朕舍不得。朕令念七无论如何带你回来,可是他却放任你留在燕京,之后朕整夜整夜地失眠,因为闭眼就是你服毒自尽的样子,朕看见你痛苦的脸,怨愤的眼神,嘴角溢出的血滴在朕的手上……朕怕,这次又要失去你。还好,完颜煦把你送回来,送回朕身边。以后,朕会好好补偿你,一辈子对你好,只要你乖乖待在朕身边,让朕每天看看,跟我说话……朕只有你,阿九,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对朕好,只有你明白朕,不要走,不要背叛朕,不要算计朕,千万不要,千万……”

已然连痛感都失去,袭远的力道让她几近窒息,如他压抑多年的爱,不,也许应该称作占有和依赖。

无论是多么残忍无情十恶不赦的人,心中都有块净地,也许是美好的幼年时光,也许是某个深爱过的人,也许是带着温暖笑意的陌生人,也许是顿美妙的晚餐,也许是朵初开的花,也许是清晨偶遇的迷人朝霞……让我们在暗无日的时光中默默回想,如此,生命仍有丝缝隙,透露出丝丝光亮,不至于将人活生生逼死。

我是你的阳光么?她笑了,他却看不见。

这么多年走过,她才明白,这世界浑浊不堪,不留一丝纯净。所以,对不起,要你让失望了,袭远。

伸出手,轻抚他僵直的背,在他耳边低声宽慰,“我知道,我明白的,一直都明白……你的苦衷,你的难处,你的孤独……别这样,我已经回来了,不是么?”

袭远的手臂松了松,几乎是欣喜说,“是啊,是啊,你回来了,你已经在这里。而那些伤过你的人,朕也会将他们从世间抹去。朕不会再让你难过,朕会对你加倍地好,朕会让你幸福。”

“包括完颜煦?”其实她想问,那些人里包括他自己么。

他搬正她双肩,目光锁在她没有焦距的眼瞳中,寻觅着脸上的细微变化,“你舍不得?”

莫寒有些无力,垂下眼睑,“我会难过。”

世界真是可笑,他活生生剥离她的幸福却在此刻信誓旦旦地要给她幸福,那么,面对他的恩赐,她是否应该感激地顶礼膜拜?

太多的伤痛,让她学会冷漠,太多的磨难,让她学会生存。

让我们好好把这场戏演下去,观众是冷漠的上帝,只不过,他不会鼓掌致谢。

“不会太久。你会忘了他,忘记他的一切,他的生死与你无关。”不是劝慰,仅仅宣告,仿佛宣读道圣旨,带着威严与权力。

你不得不从,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只因,世界,权力代表一切。弱者的反抗就像个荒诞的笑话。

穿过耳膜,还你一个讥诮的笑容,如此而已。

“袭远,不要再提他,不要再提燕京,求你了。”婉转哀求,已然放下尖锐的恨意。

他说好,闻她发间熟悉的馨香,仿佛找到一种纯净,久违的纯净。

世上还有一丝美好,而唯一的光束在他手心。

多么美好,个弥散着薄雾的早晨,他握住梦寐以求的快乐。

“你说的那个人,是指韩楚风?”他坐在桌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莫寒用早饭,满桌甜食,仿佛将空气染出甜腻。

抿口莲子羹,她舔舔嘴唇,一丝甜味都不愿放过,“对于金军,对于完颜煦,军中无人比他更熟悉。知不信他,恐他反再反,但信,因为不曾见过他在燕京经历的置身烈狱般的生活。千军易得将难求,况且,他已无退路,不是么?”

袭远淡笑着刮她的鼻梁,若儿时嬉戏般,“这么多年过去,口味倒是都没变,还是嗜甜如命。”

莫寒放下手中釉瓷调羹,眼神淡漠,“因为生活太苦……”

心上一痛,他握住她的手,带着疼惜说道:“以后不会,以后不会了。”

你不知道么?痛苦永远延续,它长在心头,不死不灭。

有什麽已然毁灭,壮烈而绚烂,烧干所有眼泪。

迷局

嘱咐莫寒几句,袭远便匆匆赶回回紫宸殿,他是帝王,是这广袤领土的统治者,还有许多事情等待他处理,比如边疆战事,比如赋税征订,比如收拾主和的朝臣…………

莫寒亦不留他,他说要走,她只是含糊应声,道一句恭送圣上,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朝廷那些个老头子可是走运了,气都撒在我这,明日上朝可都没他们什么麻烦 !”

他转身,她低声抱怨。

他笑,提步走入暖阳之下,吩咐王顺在紫宸殿挑几件顶好的瓷器送来。

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过身来看着背后躬身听命的王顺,清朗的眉目间隐隐显露出飞扬神采,“从今往后,但凡新晋贡品都先捡着几样最好的往玉华殿送,而且,由我亲自挑。”

王顺略微愣了愣,片刻便应承下来,抬头望着帝王大步远去的背影,暗自惊心。

这般恩典,却不知是福是祸。

“醒了?”

遥勉盘腿坐在床榻上,安静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窘迫,下意识地往内里躲,嗫嚅道:“姑母…………父皇…………”

莫寒招呼宫女服侍遥勉穿戴,伸手理了理遥勉襟口,“边疆战况又有变化,皇上要同大臣们商议国事,大过年也不得闲。怎么?吓住你了?”

遥勉谨慎地打量过莫寒的表情,又低头看着腰间挂坠,摇头答道:“遥勉无用,不能为父皇分忧。”

话未完,便听见头顶传来“噗嗤” 声轻笑,他好奇地抬头却突然感到脸颊一痛。应是端庄贤淑的女子此刻竟捏着他的侧脸,笑意盈盈,“小东西才多大呢,就跟个老头似的,小心年未弱冠便长出一脸褶子,到时可没有姑娘喜欢!”

遥勉有些恼了,气鼓鼓地揉着略微发红的脸颊,再抬眼看去,那人仍是丝毫悔意也无,那弯月似的眉眼却让人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任由纤巧在肩上罩上一层厚重的披风,她侧过头向躲

在角落里嘟着嘴巴,满脸委屈的遥勉伸出手,“年初一,按理说是要去延福宫给皇后问安的,今日我陪你一同去,愿意么,三殿下?”

遥勉愣了愣,静静看着眼前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眼角略微有了湿意。他最不情愿的便是去延福宫,去向那从五品太府寺少卿之女请安问好,而四周那一双双幸灾乐祸的眼睛更令他恐惧,唯恐不能再失态,唯恐让母后失望。

而今,终于有人可以让他暂时倚靠。

“遥勉,再不走可真要晚了。”语毕,她便去牵遥勉的手,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进延福宫时遥勉并未依礼跟在莫寒身后,而是照着她的吩咐紧紧挨在她身侧一同入殿。

是否听闻内侍通报是她与遥勉一同来时便已觉惊异,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一探究竟,从而莫寒踏入正殿时所见的便是众人翘首以待的情景,不由得在心底暗笑,这样的心情她许久未曾体味过。

每一个人都在猜测她要做什么,答案五花八门,而谜底永远不会是他们所想的那一个。

因为目标不是此刻元庆殿内任何一人能猜到的。

与人斗,其乐无穷。

由近及远,延福宫众人一一行礼,状似恭顺。